KYH 杀死你的丈夫【正文】

KYH 杀死你的丈夫【正文】

Chapter 1: 01 K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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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我陷在这糟糕透顶的人生。

今天是梁悦颜的31岁生日。她谁也没告诉。

梁悦颜打算做顿丰盛的晚餐,要输入一个菜谱网站的网址,手上有水,网址没打完就点到了加载,更关键的是网址还打错了。https://www.kyh.com/这个阴差阳错的网址真的带她开启了一个网站。如同互联网刚兴起的那几年,用最简单的代码和最朴素的组件搭建起的主页。墨黑的背景,猩红的字母。网站的内容在她点关闭之前就已经弹出来。第一行的网站的标题。Kill Your Husband。梁悦颜理工科研究生学历,每个单词她都看得懂。组合在一起后,它的含义清晰得心惊肉跳。她的拇指迟疑着没有往下划动。

一条信息弹出来,对话框顶端的名字是“老公”外加一个小太阳的表情,结婚翌日她为他设置的备注名,这条新消息写着:“晚上要应酬,不回来吃饭了。”她迅速打字:“不是说好了晚上带炀炀去看猫吗!”她全选后删掉。她停顿了一瞬:“你有哪次答应过我的事情是好好做到了的?”全选后删掉。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脾气爆发过后残留下的几分哀求:“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梁悦颜思考再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梁悦颜抬头看到的是墙上的一条裂缝,那条裂缝从他们搬进这间旧房子时就存在,每天做饭的时候,梁悦颜都能看见它。这条裂缝越来越大了,里面黑黢黢的,地狱在裂缝的另一头盯着她看,她走到那里,阴冷的视线就跟到哪里,形影不离。她低下头,备注名里带着小太阳的老公没有再回复。梁悦颜退出微信,再次打开浏览器,把网址加入了收藏夹。

晚上10点30分,袁海平回来了,门还没开,动静不小。他冲着电话里吼,仿佛要让整栋楼的人都领略他在酒桌上的雄风:“下次不喝到你这龟孙回老家,老子不姓袁!”烟酒气从门外卷进来,轰散了本就不牢固的温馨安静。讲了三个绘本故事哄睡的袁炀又醒了,他揉着睡颜喊“爸爸”。梁悦颜抬起头,袁海平外套鞋子都不脱,大步走进来把儿子抱起来逗。袁炀“咯咯咯咯”笑,伸出圆圆小手去摸袁海平泛着油光的脸。梁悦颜平静地看着父慈子孝的两人,把绘本合上,放在几本略显陈旧的市场学书籍上,她站起身。“喝多了,不舒服,煮点什么给我吃。”袁海平说,目光全神贯注盯着儿子。梁悦颜走向厨房,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响起,她在锅子里放了一些清水,拧开煤气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把冰箱里准备第二天要吃的鸡腿拿出来。

“今天几号?”她问。“什么?”他没听清。“我问,今天几号?”“十三号。”男人终于听清了,他不解,“干嘛?”菜刀很锋利,梁悦颜用刀尖把鸡腿的皮和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干净利落。

因为没有听见她回答,男人抱着孩子进了厨房,站到她旁边,目光自然地瞥见了她的手机屏幕,是一道快手香菇鸡汤米粉的菜谱。梁悦颜闻到酒气,微微皱了皱鼻子。她把骨头放进还没煮滚的热水里,细致地用刀刃把皮和肉之间的筋划开。袁海平体贴地说:“冰箱里有什么随便煮煮嘛,干嘛这么麻烦。”

袁海平也就是说说,他把一大碗汤粉吃得干干净净,碗筷就放在茶几上,他走进房间洗澡。梁悦颜拿着抹布,看着茶几上溅出来的油星子,她慢慢地擦掉。洗干净碗筷之后,厨房重新变成了一个有秩序的世界。这厨房里的秩序比起电视里讲到的被几个敌对宗教占据的耶路撒冷更加脆弱。“我出去走走。”袁海平洗澡很快,梁悦颜把睡着的袁炀放到床上,她看着孩子,说,“别让他掉下去了。”“啊。”袁海平盯着手机。

这个时间是路边摊开得正旺的时候,本不宽敞的路变得狭窄,大街上熙熙攘攘。梁悦颜停在一个摊位前面,一缕头发垂下来,她轻轻地拨到脑后。摊主一局王者荣耀刚打完,随口问:“贴膜?”梁悦颜温声答:“贴张你这最好的防窥膜。”

Chapter 2: 02 女人当然可以讨厌自己的孩子

Summary:

袁炀喜欢幼儿园老师多于自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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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六点钟起床把前一晚换下来的被子洗了,洗衣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她打着呵欠把它们抱上屋顶,等着太阳彻底升起后,将它晒干。她有时可以给自己煮一杯咖啡,有时不行。停下手上的事去喝咖啡,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奢侈品。六点四十五分,煮早餐。她一手拿锅,颤抖着拿着两个鸡蛋,没拿稳,其中一个摔在地上。清晨的寂静里,“啪”破碎的声音轰在梁悦颜的耳边。她愣了一秒,“啪”,又一声。梁悦颜把手里那个无辜的鸡蛋摔在地上的鸡蛋旁边。蛋黄和蛋清水乳交融。

她目光虚空,看向墙上的裂缝,脸上浮现一丝遗憾的微笑。

早餐依然是计划中的是鸡蛋配烤土司,由于意外发生,太阳蛋变成了煎蛋。比妻子晚一个半小时起床的袁海平囫囵吃完早餐,连一句话也没顾得上和她说便跑出门去赶公司的班车。梁悦颜送袁炀去幼儿园,下一站是超市,再下一站是干洗店。只有自己吃的午餐是不值得花心思去准备的。

家庭主妇的生活充斥着令人绝望、毫无意义的忙碌。如同被困在一个仓鼠跑轮里,无论跑出多远、跑得多累,停下来一看,自己永远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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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五分,梁悦颜接到一个电话。“请问是炀炀的妈妈吗?”“是。您是郑老师吧?”“是这样的,炀炀妈妈,孩子在学校吐了,李老师一直在照顾他,这会儿看着,炀炀精神不太好,建议可以带炀炀回家休息一下。”“可能是早餐吃急了,这孩子从小消化就不太好。”梁悦颜顿了顿,数秒后她再次开口,避免了老师将要问出口的其他问题。“我这就过来接他。”

梁悦颜很快赶到。热心肠的郑老师把孩子送到梁悦颜身边,袁炀在郑老师身边缩了缩,小手握住老师身上画着小猪佩奇的粉色围裙。“妈妈不是来了吗?快去,我们明天见。”郑老师摸孩子的头发,梁悦颜朝他伸出手。袁炀很快地看了看梁悦颜的眼睛,动作迟疑地牵过去。孩子问:“明天还能来吗。”梁悦颜不说话。娃娃脸的郑老师笑着回答:“当然。”然后她看向梁悦颜:“炀炀妈妈辛苦了。”

“妈妈,我要吃肉包子。”孩子拉她的手,小心地问。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长得快,光是抱起来就很费力。“你不能吃那个。”“不嘛。我要吃。”孩子动来动去,她差点抱不稳。她把袁炀放下,说:“去公园玩一会儿。”转移孩子的注意力是件很轻松的事情,袁炀看见滑梯就兴冲冲地跑过去。梁悦颜坐在长椅上,目光放空。她全身酸疼,睡眠不足,没有休息的日子满打满算从出月子开始直到现在,单纯凭着意志力撑着才不致崩溃。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旁边走来,轻声问梁悦颜:“这有人坐吗?”梁悦颜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坐到她的身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点燃了一根烟。男人的眉眼生得好看,甚至能称得上精致,只是眉头紧锁。姿势优雅,和这个公园格格不入。西装外套的衣襟上钉着一个金色的徽章。她看到徽章上“中国律师”四个字。男人的手指修长,把烟盒扣在手里,万宝路黑冰。

梁悦颜看向他,不太自然地问:“可以给我一根吗?”“当然。”他打开烟盒。男人告诉她,要先捏破滤嘴中央的那颗爆珠。梁悦颜照做。

他用银色的打火机为她点烟。还没吸进肺里,烟味和薄荷味的双重刺激就已经呛得她不住咳嗽。男人见状,十分吃惊:“你没抽过烟?”“没有。”梁悦颜回答,“我就想试试。”第二口和第三口照样还是会呛到,梁悦颜强忍着眼泪。“别勉强。”他说。“不勉强,比喝酒好。”尼古丁的作用对初次吸烟的人来说刺激性很大,一瞬间晕眩从肺部往上直冲脑门,她闭了闭眼睛,晕眩很快消失。

“哪个是你的孩子?”男人自己也点燃了一根烟。“最丑的那个。”梁悦颜说。男人笑了。梁悦颜也笑了。

Chapter 3: 03 职业生涯受挫的律师先生和感到窒息的梁女士

Summary:

“我们何不考虑一下,把离婚变成丧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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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男人回答。“他没有心,你看,他就像个动物。市场里按斤卖的青蛙、兔子、鸡要是从笼子里放出来,也是这个样子,到处跑。”梁悦颜学会抽烟的精髓,她每一口烟都吸得深,烟雾在肺里孤魂野鬼般游荡,从淡色的嘴唇里吐出来,她看着在滑梯上玩得尽兴的孩子,语气冷淡,分不清她是开玩笑抑或是认真。“什么?”男人微微惊愕,他第一次听到一个母亲这样形容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吗?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看到的东西。”梁悦颜扭头看他,她的眼睛看人时目光专注,带着一种真切的好奇,“律师先生,家庭妇女的生活很封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工作吗?”这样的女性无论发出任何问题或请求,都令人无法拒绝。男人余光瞥到胸前的徽章,他知道她看到了这个:“我是刑辩律师,我做的事情是帮犯罪嫌疑人辩护。”“比如杀人犯?”“对。”“如果真的杀了人,您还要帮他们辩护吗?”“他们有没有杀人和我没关系。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帮他们摆脱指控。”“您的工作真有趣。”“为什么这么觉得?”“我以为律师都很有正义感。”“我以为在每个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天使。”梁悦颜“噗嗤”一声,展颜轻笑:“不愧是律师先生。”“抱歉,职业习惯,我不喜欢输。”男人带着歉意,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今天心情也不太好。”“没关系,和您聊天很愉快。”梁悦颜毫不在意,“我可以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吗?”男人想了想,从西装外套的内袋拿出一张名片,史东律师事务所,高级刑辩律师荆素棠。梁悦颜知道一个道理,愈简单的LOGO愈见名望,她默念上面的名字,抬头对男人说:“律师先生,你的名字真好听。”男人礼尚往来:“那你呢?”“我丈夫叫我‘喂’,别人叫我炀炀妈妈。”梁悦颜说,“你可以叫我梁悦颜。”

“虽然这么说有一点奇怪,”荆素棠说,“梁女士,希望这辈子你都不会和我有打交道的机会。”梁悦颜见他站起身,猜到这应当是到了回去继续工作的时候,她朝他挥挥手:“再见,律师先生。”

梁悦颜把早就熄灭的烟蒂扔在地上。慢慢地走到滑梯旁边,她对袁炀说:“炀炀,我们要回去了。”这时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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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海平下班得早。他回家没看到袁炀,一屁股在餐桌边坐下,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喂,炀炀呢?”“他有点不舒服,我提早接他回家了,现在睡着呢。”梁悦颜正在炒菜,蚝油的瓶子拧不开,她有些手忙脚乱。“哪不舒服?”袁海平语带埋怨,“没看医生?”“小问题,没去看医生。”梁悦颜终于拧开了盖子,靠近锅底的菜有些糊底的味道,她忙翻炒了几下。她被滚烫的锅边灼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呼。袁海平到孩子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我觉得他有点发烧了,你明天就带他去看医生。”“我找点药给他吃。”梁悦颜说,“哪里这么脆弱呢?我发烧了也是吃点药就好了的。”“你们哪能一样呢?”“哪里不一样?我们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吗?”梁悦颜走路没有声音,她把菜放在袁海平面前,缓声回答。梁悦颜把手伸出来,对袁海平说,她强忍着哽咽:“我烫到了。”袁海平看了一眼,也没仔细看,似轻描淡写又似斗气地说:“过两天就好了。你们不都是人吗?”说毕,他拿起碗筷吃饭,不忘嫌弃着蚝油炒杏鲍菇有点糊味。梁悦颜坐在他对面,拿起碗筷,饭硬得像砂石铁块,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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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杀死你的丈夫?”那个网站的序言很长,像是一个饱受婚姻之苦的女性的劝诫。梁悦颜洗完碗,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在防窥膜的保护下她读得认真。

“我们因为年少轻狂做出过很多错误的决定。当这个决定涉及到人生中重要的抉择点时,我们将会为这错误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代价会是我们的一生。”“人只能活一辈子,不是吗?”“为什么你的丈夫做着一份平庸的工作,十年二十年得不到晋升,拿着比通货膨胀增长还慢的工资,却有道理不付你一分钱,把你当作保姆、厨师、杂役、家庭教师、性工作者和出气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守护家庭不需要你完全牺牲自己,牺牲独立人格和牺牲自己的生命没有两样。你是一个女人,不是邪恶宗教仪式的祭品。”“把自己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剥夺你生存权利的人,是在谋杀你,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你当然有提出离婚的自由,得到利益的人通常不会轻易答应你的要求。退一步说,你足够幸运做到了离婚,这个社会最讨厌的人,倒数第二名是犯罪者,倒数第一是离婚的女人。”“我们何不考虑一下,把离婚变成丧偶?”

“找到你的武器。”“处决他。”

梁悦颜把一把双立人从刀架里抽出来,掂量了一下,触电般地放了回去。

Chapter 4: 04 梁悦颜也想去工作

Summary:

家人的死亡怎么可能让她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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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序言之外,网站由好几个板块构成。页面最下面,是网站的浏览量。七位数。这个数字竟然接近一千万。十几亿人的国家里,有接近一千万的女人在研究如何杀死她们的丈夫。

留言板里喧嚣异常,像节假日时候的公园一样热闹,不同之处在于她们讨论的话题如出一辙,无一不是对另一半的抱怨。“22岁时候的我到底是多瞎才会嫁给这个恶心的死胖子。我的大好青春都葬送在你手里,你居然还嫌我有皱纹?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房租也拖欠了好几个月了,我努力工作才交上暖气费,两个孩子都在我父母家住了好几个月,这个男人居然还有心思去赌博。”“我讨厌抹布的味道。”“在患糖尿病的丈夫的菜里放了一大勺糖,然后美滋滋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全都吃下去。”

这些语句和网站序言里如同警世箴言般的文字格格不入。梁悦颜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人生来各自有各自的苦难,却对其他人正在经历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这些抱怨听起来充满鸡毛蒜皮的垃圾情绪,简直令人厌倦。梁悦颜觉得难过。她和这种难过已经是多年挚友。自小没能得到父母的偏爱会难过。发现弟弟比自己更聪明更会讨人喜欢会难过。看到老师失望的眼神会难过。意识到丈夫对她的无视会难过。她想要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婚没能让她幸福,炀炀也没能让她幸福。说到底她也只是想得到幸福而已。

然而家人的死亡怎么可能让她幸福呢?她抬头看向坐在餐桌前的袁海平,努力回忆他们恋爱时的画面。她最近对那些回忆的需求又多了起来,第一次约会时袁海平送她一朵红玫瑰,她不愿目睹那朵玫瑰凋谢,于是在它还未完全开放之时把它压成了标本。七天后翻开书她看到生命被定格的不止是玫瑰,还有藏在玫瑰花苞深处还没来得及逃亡的一只毛虫,褐色的汁液从它单薄的身体里被完全挤压出来,把书里的字都掩去了几个,那几个字隐约是“死去的人”。她慌忙又把书盖上,再也没有打开过。经历过几次迁徙,那本书早已不知所踪。怎么会想到这些。褐色的痕迹填满了梁悦颜的脑海。

梁悦颜关掉这个愚蠢的网站页面,并把这个网站从浏览记录中全部移除。她把抹布认认真真洗干净,拧干,细致地擦干净灶台上的油渍。剩菜都用保鲜膜包好,按她设计好的顺序一一放进冰箱里它们应该被放置的位置上。她关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好像变大了。她向裂缝伸手,里面似乎有风,要把她的手,连带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她把手缩回来,轻声对自己说:“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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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一整天,梁悦颜用掌心揉揉酸疼的腰背,坐在袁海平对面的椅子上。袁海平在看短视频消磨时间,罐头笑声重播了一遍又一遍,他坐姿放松而惬意,看得津津有味。“老公,”她说,“我想去工作了。”“把那个什么拿给我。”袁海平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自顾自地指了指房间,语焉不详,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梁悦颜说了什么,他有点诧异,“什么工作?”这个时候的袁海平就像一只反应迟缓的肥胖动物,梁悦颜有点急了,她觉得袁海平似乎没办法理解她的话。

事实上袁海平理解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皱起眉头。“别了吧。你想当保姆还是月嫂?”两者都不是,梁悦颜想到的是今天偶遇的律师先生:“我想回去原来的公司,你帮我问问原来的部门还招不招人。”“人都换一圈了,全是年轻人。”袁海平并不认可,“你还想回去工作啊?又没经验,年纪又大,更别说和社会脱节那么久,谁请你?”梁悦颜愣住,她咬了咬下唇,站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啊?”袁海平说:“我妈下个月过来住一段时间,照顾别人不如照顾照顾我妈。”“什么?”梁悦颜的动作倏然静止,她的脖颈维持着一个很不自然的弯度,她盯着袁海平看。

Chapter 5: 05 梁悦颜依然是一个多余的人

Summary:

如果能换一个家庭,梁悦颜希望在新家里她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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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空闲下来的时候会想到自己的过去。从她脱离了以前的生活之后她便很少回想,因为这给她一种自己仍未离开的错觉。她在故乡长大,在离开前和家人生活在一个叫海城的平静沿海小城里。夏季一到,从南海海面形成的台风总会选择在海城登陆。海城的地下管道系统很糟糕,那时住的房子刚好在海城的洼地,是个平房,门口简陋的瓜棚是她的秘密基地。梁悦颜清晰记得小时候自己拿着个小盆子把倒灌进家里的污水吭哧吭哧一盆一盆往外倒,疲惫的母亲会赞许地摸摸她的头顶。后来,父母所在单位分了一套房子,她不需要再帮忙倒污水。在她7岁生日的前一天,弟弟在那个家里出生。“独生子女”的政策严格,丢了工作,差点连房子也丢了。父母丢了工作的那一天下着滂沱大雨,她有好多作业没写完,弟弟的哭声和雨声雷声混在一起,她不知所措、心急如焚,门被打开之后她想扑到父母怀里哭诉,但他们第一时间冲进房间抱起了哭得连嗓子都哑了的弟弟。哄着哄着,两个成年人竟然也哭了起来。他们哭成一团,梁悦颜站在那里喊“爸爸”,喊“妈妈”,尽管父母近在眼前,她的呼唤没有人听见,连带着淹没她的难过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念头一旦在大脑里播下种子,外界的一切相关信息都会被精准捕捉当作这种子的养料,助力它茁壮成长。梁悦颜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成绩有多好也没有用,做什么都没有用。这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事实,无法被她的任何尝试撼动。只因为她不是小枫。如果能换一个家庭,她希望在新家里她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

袁海平的注意力从手机里抽离,他留意到妻子一言不发,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不可置信。“本来上周就要和你说的,太忙了没顾上。”袁海平自知理亏,这男人却非常擅长找蹩脚的借口,“她来了还能帮帮你。”不,她不会,炀炀出生时那么兵荒马乱她都没露过脸,何况是现在。梁悦颜在心里回答。而且你也知道她不会。“她过来有什么事吗?”“和久伯吵架了,说是来散散心,也来带一带炀炀。”袁海平耸肩,久伯是袁红的广场舞搭子,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在几年前谈起了分分合合的恋爱,吵架什么的袁海平见多了,他认为这再正常不过。也就是不知道会呆多久吧。梁悦颜心下一沉。

袁海平的父亲死得早,母亲袁红一个人把袁海平带大,她希望自己的儿媳妇是一个本地女孩,事与愿违。从她身边抢走他儿子的不是他考上了大城市的大学,也不是这份让他落户在这里的工作,而是梁悦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女人。袁红并不是一个友善的长辈,在结婚时候的婚宴上,袁红悄悄伸腿绊她,把梁悦颜敬酒时候的兑了水的酒换成了浓酒。袁红千方百计想看她出丑。袁红就差提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告诉她:“你别想着抢走我的儿子。”

梁悦颜在餐桌前,她没看到厨房里的裂缝。她感应到了,那道裂缝又变大了一点点。

Chapter 6: 06 梁悦颜过分疲惫

Summary: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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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要做的事情似乎无穷无尽,她要哄袁炀起床吃药,醒过来的孩子多少有些兴奋,更不可能吃完药就乖乖睡觉,她又要哄袁炀睡着。她觉得幸运的事情是,袁炀比其他孩子更好哄。袁炀说想要先听两个故事才睡,他最喜欢的故事是《猜猜我有多爱你》。“除了这个故事,炀炀还想听什么?”梁悦颜掩住一个呵欠。“妈妈讲两遍这个故事好不好?”袁炀说。“这就是两个故事了。”梁悦颜竖起两根手指。孩子把绘本放进梁悦颜手里,点点头。梁悦颜触到绘本上孩子温热的体温,她翻开了第一页,声线温柔:“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她专注地看着绘本里的画面。大兔子扛着小兔子,它们坐在草丛的小窝里。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她读这个故事读了好多遍。“他要兔子妈妈好好听他说。‘妈妈,猜猜我有多爱你?’他说。”她翻了一页,继续讲那个故事:“‘我爱你这么多。’小兔子把手臂张开,张得不能再开。”梁悦颜把散落的发丝拢了拢,这时她对上孩子眨着眼睛看她的目光。“你看我做什么?”她觉得好笑。袁炀不说话,他抓住了梁悦颜的发梢,就像小兔子抓住大兔子的长耳朵。

她如约把同样的故事说了两遍。孩子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她整理好散落满地的玩具和绘本,老师在接近十点时群发短信通知,又到了手足口病流行的季节,有一个大班的小朋友已经出现了相关症状,请其他家长们注意。梁悦颜凭着意志支撑自己把画着恐龙的小书包和小水壶仔细消毒了一遍。袁炀也许已经睡着了,但睡不熟,她想,这个孩子睡觉的时候眼睛是不是都闭不紧。她蹲坐在小小的床边看了他几分钟。然后梁悦颜给他掖了掖被子,关灯,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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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有时会疑惑,自己明明是一个没有在工作的人,为什么她睡得会比一个全职工作的人晚,而且需要起得比他还要早。她带着问题回到卧室,本以为袁海平会和平常一样呼呼大睡,他开着台灯在看手机。她简单用儿童润肤霜抹了一下脸,躺到大床上属于她的那半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吧。袁海平睡觉会打鼾,梁悦颜的愿望之一是能比他更早睡着。袁海平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缩在被子下面,他似乎总是在看手机,梁悦颜没有看过去,她尊重他的隐私,从来不干涉他的手机里有什么,或者他在和谁聊天。其他主妇似乎都有翻看丈夫手机的习惯,梁悦颜学不来,这么说吧,比起翻袁海平的手机,她希望能多休息两分钟。

这时袁海平神采奕奕地看过来。他问:“老婆,睡了吗?”

关于夫妻两人之间的性关系,算不上非常和谐。从一开始就不和谐。这显然是她单方面的观点。袁海平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一句“睡了吗”已经等于征求过她的同意了,没有前戏,没有甜言蜜语,什么也没有。他自顾自地开始,不愿意戴套,也不太愿意润滑,他高潮完就结束,她的感受并不重要。梁悦颜只能感觉到疼,这种疼可以咬牙忍受,就像是为了一个圆满家庭而必须做到的牺牲。她默默地等待袁海平在她身上结束。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开我。梁悦颜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袁海平在高潮的时候,在她耳边叫出了两个字:“停、停。”他草率地吻过来,梁悦颜敷衍地回应。他终于可以停下了吗。梁悦颜有几分欣慰地想,然后她便坠入梦乡。一个好梦里不会有袁海平的鼾声。

Chapter 7: 07 梁女士和律师先生的偶遇

Summary:

梁悦颜在想,怎么有人动动手指就能赚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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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9点,梁悦颜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三个小时,这时的她在洗浴缸。袁炀已经早早送到幼儿园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时会把电视打开,音量放到最大,这样她在每一个房间都能听到。袁海平洗澡基本速战速决,梁悦颜则是没有时间泡澡——讽刺的是在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她多少是想着用这浴缸泡养颜花瓣澡的,随着时间过去浴缸上已经覆上了水垢和灰尘,呈现出一种棕褐色。梁悦颜一直没得空洗它。想着袁红万一突然驾到,看到这样的污渍,说不定会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它。她一边洗,一边在想袁炀的绘本已经有些卷边。本来他的绘本也不多,翻来覆去一直让她读同一本绘本,他是真的喜欢那个故事吗,是不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一则报道,东吴集团董事长荆文登先生在阳城新金融中心以408亿元拿下地皮,是全国今年以来第一个逾百亿‘地王’。预计将开发成高端住宅及豪华商圈,有十多家百强企业已宣布入驻,如无意外,荆文登先生将继续稳坐阳城首富的位置……”洗浴缸并不能赚到买绘本的钱。梁悦颜在想,怎么有人动动手指就能赚那么多钱,而袁海平给她的生活费已经规划进了每一顿饭、每一卷卫生纸,连买一本小小的绘本的余裕都挤不出来。说起来,绘本的价格也太高了,买一本就要三位数。怎么能不去工作。还是得工作的呀。梁悦颜有点失落,浴缸才洗到一半,她哪来的时间去工作。电视里的声音仍在继续:“……这位地产大亨充满争议,在最近的采访中,他否认了此前十三岁少女猥亵事件中的一切指控。”

到午饭的时间,被洗剂和溶化的水垢混合的气味熏了一早上的梁悦颜没有任何食欲。而且她的下体很疼,非常疼,还流着红艳的血,她不得不垫一块卫生巾。袁海平昨晚的动作比平时都要来得粗暴,她也许因此受伤。这个猜想很合理,因为她的生理期还有两周才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流血。是怎么回事。虽然可以忍一忍,就怕会出什么大事。她想。生完袁炀之后梁悦颜的身体一直就不好,一会儿得去医院看看,开点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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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下车的地点是阳城第一武警医院的大门。“结果出来了吗?我已经到你们院门口了。”“可能……还得再等半个小时左右,确定。”那边的声音笃定地回答,又说,“你不是还得看偏头痛吗?老郑今天下午出诊,你先去找他再过来也行。”荆素棠用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对神经性的疼痛只能起到勉强的安慰效果,拉链打开着的公文包里东西凌乱塞着,露出了半截病历本。“嗯。”他回答,“谢了。”

阳城第一武警医院是附近的唯一一家三甲医院,常年都有许多病患来这里看病,到了下午虽然排队挂号的人少一些了,可来往的患者、家属和医护人员行走的步伐也不见有任何减缓。荆素棠挂上电话时和迎面低着头快步走来的一个女人撞了一下,公文包脱手,里面的案宗、文件和病历都掉了出来。“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穿着深灰色连衣裙的女人比他还慌张,她急得马上蹲下帮他把散落的东西都收好,放回到公文包里,连自己的包蹭到了地上也没发现。荆素棠没想过要责怪她,这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接过公文包,里面的纸张被稍微整理了一下,反而整齐了不少,看起来能顺利拉上拉链了。他赧然回答:“没关系的。”女人没有抬头看他,拎着包匆忙离开。他没能看清她的脸,不过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偏头痛和接下来的行程阻止了荆素棠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匆忙挂了个号就往神经内科的方向走去。他的运气很好,老郑的最后一个病人道着谢离开,荆素棠大步进去坐下。“你是荆……你还真是!”老郑扶着眼镜,“我就知道是你,这么文化人的名字,这么大一个阳城,找不出一个和你重名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荆素棠故意板起脸,把挂号单和病历本放桌上。老郑笑说:“怎么回事?找我聊天用不着挂号。晏春和都告诉我了,大案子?”“我是找您问诊的,郑医生,当然得挂号了。”荆素棠说,他没接关于案子的话茬。“行,哪儿不舒服?”

老郑从学生时代起就喜欢插科打诨,一旦涉及到自己的专业,严肃犀利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很快帮荆素棠安排了几个检查,说:“知道你今天还要忙,这几个例行检查你都得做,逃不掉的,有空了随时来这检查,给护士通过气了,帅哥不用排队。”见荆素棠脸色不对,他翻开病历本,笑着说:“先给你开点止疼药……等等,这谁的病历本?”“我的啊。”荆素棠说。“阴道壁撕裂性损伤?”老郑一字一句地说,同时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荆素棠的下半身。“你胡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一把拿过病历本,翻到封面。姓名那一栏是一笔一划的三个字,梁悦颜。

他确实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声音。梁悦颜。他在公园里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Chapter 8: 08 梁悦颜自惭形秽

Summary:

旧约·箴言:“我们好像阴间,把他们活活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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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觉得自己行走在不真实的荒谬之中,被浓雾笼罩着,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她打算先在医院附近散散步,把散落在外的灵魂捡回来。阴道壁撕裂性损伤。以及疑似性病。那个医生不住地用诡异的眼神打量她,和护士避着她交头接耳,她听到了半句话,“现在的人老这样”。他们都戴着口罩,她无从判别这语句的含义,是在说她吗?医生在药方上写了比正常消炎以外更多种类的药物。最初没发现眼神和语句中的深意,梁悦颜这才后知后觉。他们把她当成什么?到底是什么?她不断胡思乱想,思绪仿佛泥浆把她的眼睛耳朵嘴巴全部糊上,她断绝了感知外界的能力,机械式、无意识地往前走,连路也看不清。怎么会这样。是自己没有好好洗澡的缘故吗?这个藉口很愚蠢,她借此掩掉其他可能的答案。不需要细想她就知道,她不喜欢那些答案。梁悦颜越走越快,直到狠狠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手上的包因此脱手了,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她悚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帮那人捡起所有东西,整理和收拾是她擅长的技能,她一边忙着道歉,一边迅速把东西整理进那包里还给无辜的受害者。然后像个机器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梁悦颜走着走着,她没有留意到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袁海平工作的地方附近。带有些古朴庄严味道的行楷金字“东吴化工”被镶在巨石上,这块巨石就矗在那幢写字楼前。梁悦颜毕业后作为管培生和袁海平同时被这家公司录取,一年的培训期过去,作为公司王牌部门的研发部技术岗的空余名额只有一个,名额本属于她,她把这位置让给了袁海平,自愿转到销售部。HR当时露出庆幸的笑容,同时半开玩笑地对梁悦颜说:“反正都是你们家的。你去和他去都一样。”那是她第一次为了袁海平放弃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事实证明这不会是唯一一次。她意外怀上袁炀那一年,袁海平对她说:“你好好在家休养,我来撑起这个家。”她满心都是他的承诺,结婚变得理所应当。她马上要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这就是她满心期待的人生呀。梁悦颜已经心满意足,连一场婚礼和一场蜜月都没有要求,递上辞职信时只能看到完美的新生活朝她打开了辉煌的大门。

再次回到东吴化工,恍如隔世。梁悦颜没想着去找袁海平,只因他说过几次,让她不要在上班的时候去找他。梁悦颜未作他想,只是带着几分嗔怒回答:“谁会没事来找你。”

她没见到袁海平,见到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蔡婷婷,微信也是一样的名字,只是后面挂了一个后缀“东吴化工销售总监”。她和微信头像一样打扮得光鲜又美丽。那年一起进公司的另一个管培生,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梁悦颜经常偷偷打开她的朋友圈看,蔡婷婷听过的每个音乐会、看过的每一场电影、去过的每一次旅行,都让梁悦颜无比羡慕。梁悦颜想了好多如果。蔡婷婷的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机灵的小姑娘和帅气的小伙子,满脸胶原蛋白,她刚说完一句玩笑话,几个人迸发出热情的笑声,他们看起来相处极为融洽。他们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梁悦颜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她身上有着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油烟味,脚上踩着的乐福鞋是辞职那年买的,漆皮都不再发亮。她透过一尘不染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看着里面映射出的自己。

“你看那些家庭主妇。”以前做搭档的时候,她们午休总约在写字楼一层的咖啡厅,蔡婷婷促狭地凑到她耳边指指点点身边路过的各色人群。青春活泼的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最喜欢光明正大地取笑别人,年龄、衣着、相貌、妆容里的破绽在她们锐利的目光里无所遁形。“哈哈!”年轻的梁悦颜笑声清脆,她不会想到她笑的是她未来的模样。

梁悦颜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只希望能尽快走出那些人的视野之外。就像一只机警的兔子发现到危险的来临,逃离捕食者的捕猎圈。只要走慢一步,她可悲的自尊就会被拎起来,被嘲笑组成的利爪和尖齿撕得粉碎。

该去药房拿药了。梁悦颜终于想起来了。小包挎在身旁,原本应该在手里的病历本没了踪影。糟了。梁悦颜往医院的方向赶去。

Chapter 9: 09 在阴天里出现的阳光过分短暂

Summary:

梁悦颜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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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本不见了。她第一时间到医院大堂的分诊处询问,分身乏术的护士们连系统都无暇打开看,语义模糊地回答她“不见了就重新办一个吧”,她的下一个问题“那我的药方”还没说完,救护车轰鸣着开进梁悦颜身后的大门,护士们纷涌而上从那上面合力抬下一个担架,在车祸中重伤的患者哀嚎着,显得她的问题无关紧要得可笑。也许是塞进了刚被她撞到的那人的包里?梁悦颜猜想。可是她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看到啊,她对自己苦笑。梁悦颜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找那医生重复一次自己的症状。迷茫和绝望具象化成为头疼,在大脑深处一抽一抽地疼。太疼了,一旦有了对比,下体的疼痛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

医院门口有很多小吃店和小超市。梁悦颜在一家小超市的烟柜前停下。“要买什么?”店主吃着泡面,抬头觑了梁悦颜一眼,女人喜欢抽进口烟,进口烟卖得贵,值得他暂停手机里播放的《乡村爱情故事》来应对。她记不清那盒烟是什么品牌,她努力形容着烟的外表。“嗯……我想买一个烟,盒子是黑色的。”“她要的是万宝路黑冰。”旁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对的。啊,律师先生——”这个声音让梁悦颜感到奇妙的熟悉感,甚至还有几分亲切,她看过去,这时阳光终于冲破阴沉的密云,温和地洒在那个人脸上,柔化了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在他漂亮的眼睛和睫毛上铺上鎏金,映进她的眼里时带着隐隐的暖意。荆素棠露出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微笑,他对店主说:“要两盒。”付好钱之后,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梁悦颜。他的衬衫袖子往上折了两重,男人手臂的皮肤白皙,青色的静脉清晰可见,黑色表盘的机械表后面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似乎有些年头了,金属的光泽变得暗哑,呈现磨砂的质感,显得一条延伸到袖子里的伤疤更加狰狞。看到那条伤疤的梁悦颜一怔,她忙低头错开眼神,伸手在包里掏手机,边对荆素棠说:“我得把钱还你。”“不用。”他摇头,朝她晃了晃手上的包,“就当谢谢你帮我整理它。”病历本被递过来的时候,梁悦颜便都明白了。她接过来,不过几十页的病历本轻得就像一盒烟,竟四两拨千斤似的将堵在心上的巨石悄然挪开,她渐渐能呼吸到一点空气。必须得从容地向律师先生道谢,梁悦颜张了张嘴,两行眼泪代替了感谢的语句到达她的唇边。她没能正常地说出一句话。

梁悦颜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流眼泪。她流眼泪的次数不多,因此没法收放自如。为了压抑哭泣,她拼命睁着眼睛,这给了眼球更大的刺激,眼泪不需要眨眼就能冲破眼眶围成藩篱,奔涌落下。梁悦颜感受不到内心有任何的情感,或许其中的情感组成已经过于复杂,除了眼泪她没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已经足够丑的了,偏偏在这以上她还要哭,还有更丑。梁悦颜攥着病历本,像是落入悬崖的人攥着一根救命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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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荆素棠有一瞬间是手足无措的。作为律师,他见过不少哭泣,有受害者,也有委托人,还有他们的家人,其中过半都是女性。眼泪是烟雾弹。他必须把情绪割离,绕过迷雾,去找到最接近他需求的那个真相。在这些人面前,他冷静自持,他也无所不能,他不会也不应该把手足无措暴露在任何人面前,职业使然。

“当事人的病历?验伤了吗?”那时老郑看完病历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老郑并没有往荆素棠身边的女人这个方向想。荆素棠学生时代醉心于学习,毕业后专注于工作,从没有过女朋友,甚至一切向他介绍女朋友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自然而然也再没有人关注他的感情生活。荆素棠单身人士的形象塑造得深入人心。“是一个朋友,不小心放我这了。”他编了一个借口,又问,“很严重吗?”“有点像晏春和那里会遇到的案例。你等下问问她。”老郑神情严肃了一分。“不了,是别人的隐私。老实说也不该给你看到,是我弄错了。”荆素棠把自己的病历递出去,“求你妙手回春解救我的偏头痛,郑医生。”

荆素棠再一次看到“阴道壁撕裂性损伤”这样的字眼,仅仅在从老郑的诊室出来之后的十分钟。那是在高级法医晏春和签字的一份验伤报告上,十三岁少女称自己遭受性侵犯,“检验情况”那一栏里写着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梁悦颜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委托人。严格来说也称不上他的朋友。更何况,按照他的计划,拿到报告就必须得赶回事务所了,堆积成山的卷宗和证据等着他核查。

他叹了口气,轻声对梁悦颜说:“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Chapter 10: 10 绝望的相加是等比级数

Summary:

从背后看,梁悦颜就像一只受到强大威胁的瘦骨嶙峋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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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脱口而出这个请求,是荆素棠这一天里违背自己原则做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事是买烟给梁悦颜。

梁悦颜用袖子匆忙抹掉眼泪,她转身看店主,指了指柜面上的打火机。她买了两个,把其中一个递给了荆素棠。那是常见的塑料打火机,不过做成了小人的形状,颜色俗艳,一模一样的两个荧光绿,像一对审美可疑的孪生兄弟。

“我家不在附近,要搭公交。”“刚好高峰期,公交不好等。”荆素棠说,“我的车就停在医院,载你一程吧。”“……好。”梁悦颜眼中流露几分无奈,“谢谢你,律师先生。”“你家在哪个方向?”“淇滨大道和彰馆路交界的路口就好。”淇滨大道是阳城的主干道之一,荆素棠脑中估算,从医院到目的地大概需要20分钟的车程。“是悦阳小区吗?”荆素棠不经意地问。事实上梁悦颜的地址就写在她的病历上。“律师先生知道那里啊。”梁悦颜似乎并不惊讶,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我很小的时候在那里住过。”“这样啊。现在已经是一个破小区了。”梁悦颜在对话中的反应消极,荆素棠抛出去的话茬她都有意避开,两人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她再没有开口。荆素棠走在她身边,并排的两人中间隔着半臂长的距离。他用不引人注意的目光悄悄打量身边的女人,梁悦颜的五官称不上美丽,顶多可以用清秀形容,鼻翼上有颗朱砂色的小痣,刚哭过的鼻子还有点泛红,为她的模样增添了几分生动。身材很清瘦,肩膀和手臂单薄,棱角明显,再加上她的神情有几分无精打采,那条深灰色的连衣裙像是挂在了一具骨架上似的。现在的梁悦颜整个人紧绷着,捏病历捏得很紧,被捏住的部分都皱了起来,指关节用力得都开始发白。

门诊时间已过,探病的也好,看病的也好,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医院里安静了不少。梁悦颜匆忙赶在药方下班前拿了药,她的动作很快,把药一股脑全塞进小包里,好像不愿荆素棠看到那些药。他这时低下头,回复他早就该回复的消息。梁悦颜似乎松了一口气,将病历也强行塞进了那个小包。

停车场里只剩下荆素棠的卡宴。梁悦颜坐到副驾驶,车缓缓驶出医院后门带着锈迹的铁门时,她终于开口。“律师先生,”梁悦颜说,她用自嘲的语气说,“说来好笑,你是第二个送我回家的人。”“是吗?”“第一个是我的丈夫。”梁悦颜微微一笑,目光却空洞地看着前方,“我以前把这当一个称得上感情里程碑的事情,多浪漫。实际上,任何一个好心人都会送我回家,再不济我也可以花钱打车回家。这道理我现在才明白。”“这应该不一样。”荆素棠回答得迟疑。“本来就是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还可能更糟糕。不过啊,律师先生,”梁悦颜的目光看向他,空洞之中似乎又有了别的东西,“我自作多情希望那是特别的。有句话太祥林嫂了,我不想说,又想不出比那形容得更好的话。”她悠悠地接下去:“我真傻啊。”荆素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终于想到她目光里那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像幽深的湖水。他隔着湖面在往下看她。梁悦颜溺在那里,似乎时间久了挣扎也无济于事,尽管如此,就算不挣扎,她同样会窒息。梁悦颜拿在手里的手机在振动,是有人在打电话给她。振动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车里响着,狭窄的空气被局促和尴尬填满。而荆素棠又是真切听见了,做不到无动于衷,他问梁悦颜:“你不接吗?”梁悦颜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十字路口的红灯已经等了很久,荆素棠瞥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袁红”两个字,应该是她认识的人。梁悦颜回答:“这个人打电话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梁女士,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这是一个很难问出口的问题,荆素棠斟酌了很久终于问出口,“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和你有关系吗?”梁悦颜反问,“还是说你能帮我?”她的攻击性来得突然,荆素棠被问得哑口无言。

荆素棠没有在说好交界处停车,打灯拐进路口,前方能看到悦阳小区的正门。梁悦颜也没有再说话,难堪的沉默再次涌上来。

卡宴停在小区门口,梁悦颜下车,荆素棠紧跟着下车想叫住她,梁悦颜却在他说话前停住脚步,紧绷感再次回到她的身上,从背后看,她就像一只受到强大威胁的瘦骨嶙峋的猫。和梁悦颜对峙着的一个中老年女性站在不远处,脚边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旅行包,还有一个小编织袋,里面有什么在动,发出“咕咕”的声音。那女性嘴唇很薄,锡纸烫过的短发,枯草一般顶在头上,一副难缠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梁悦颜,同时她打量着荆素棠。目光含着针尖一样的光,似乎像在看待一对狗男女,被她的眼光看到,就仿佛那针尖有了实体戳在身上隐隐发疼。“喂,我忘记咱们房号了。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呀?海平说这会儿你在家的呀。”那女性仿佛拿捏到了梁悦颜的什么把柄,语气里掺着三分兴师问罪。“妈,您这就来了?”梁悦颜问,从背影看,瘦削的肩更加僵硬了。“我知道你是盼着我不来呢。不过啊——不来我还不知道你过得那么惬意呢!”她又看了一眼荆素棠,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很尖,抑扬顿挫,穿透性极强,出入小区居民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梁悦颜把声音放柔,走过去费力将地上的旅行包都拿起来,试图安抚她:“在A栋401,上回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您也累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打开小区门禁前,梁悦颜回头,神色凄惋地看了荆素棠一眼,她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Chapter 11: 11 潜藏在门后的刀光剑影

Summary:

她想,别说张开怀抱了,袁红怎么就没对她笑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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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漫长的一天,梁悦颜感到疲惫。现实却不允许她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袁红就在她身后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妈,您搭的是什么时间的车?那么早就到了。”梁悦颜首先抛出话题,一边庆幸自己早上记得洗了浴缸,她神经高度紧张,对如何应对袁红要说的话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编织袋里的东西在动,从里面散发出一丝令人作呕的气味,像腐烂的稻草。

“海平给我买的明天中午的车,我改签到早上了。小县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干,还不如早点来陪陪海平。”

哦,陪陪海平。

就像海平是世上最脆弱最需要陪伴的人。

她们到401门口了。梁悦颜小口喘着气,对袁红说:“妈,我们到了。”

梁悦颜把旅行袋挽到手腕上,袋子的提带很细,袋子里像装着石头那么重,好几个负载着重物的提带叠加着,几乎要勒穿她的肉挂在她的腕骨上。她艰难地拿出钥匙开门。

明明都是自己的东西,袁红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要帮忙的意思,她一只手摆弄着她枯草一样的头发,另一只手捧着智能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同一个广场舞视频,那配乐俗气刺耳,偏偏袁红看得津津有味。

开了门,梁悦颜先进门,把袁红的行李,以及自己的小包都放到餐桌上,编织袋则放在地上,她自己还来不及换鞋,便匆忙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式拖鞋放到袁红的面前。

袁红似是满意,换上拖鞋,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装作漫不经心地侧头问:“对了,刚刚那人是谁啊?”

梁悦颜心下一惊,当然,袁红不是瞎子,看到了荆素棠怎么会不问他是谁。

她还没想好答案。本来和律师先生就不熟,称不上朋友。该怎么说,律师吗?还是萍水相逢的烟友?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铁门,一个清亮的女声叫了一声“颜姐”。梁悦颜松了一口气,是楼下开日托班的小姑娘把袁炀送了回来。旧小区里,老人多,孩子也同样多。小区里和袁炀上同一个幼儿园的孩子有好几个,为了招揽生意,新开的日托班会帮家长从幼儿园里把孩子接回小区,再照顾一段时间。

看到袁炀,袁红转身便挡住了梁悦颜,她无比自然地从小姑娘怀里接过袁炀,孩子却不太自然地挣扎了一下,没能阻挡常年跳广场舞的女人的怀抱。门外的小姑娘的笑容滞了一秒,看向梁悦颜,袁炀也看向了梁悦颜,梁悦颜对小姑娘挤出一个笑,然后轻声对袁炀说:“炀炀,叫奶奶。”

“奶奶……”袁炀还没说完,袁红就露出了热情又温暖的笑脸,这笑脸似乎在还没听到袁炀开口的刹那就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孩子看她一眼,她就能笑成一朵花儿。

梁悦颜从侧面看着那张笑脸,陷入瞬间的失神。

她想,别说张开怀抱了,袁红怎么就没对她笑过呢?

小姑娘还得送另一个孩子回家。梁悦颜和她道了谢,也许是下班以后有约会吧,小姑娘眼里含着笑意,她对梁悦颜说:“炀炀今天好乖。颜姐明天见!”

梁悦颜点点头:“明天见。”她关上门。

幼儿园今天有户外体验课,袁炀玩了一天,他此刻打着呵欠向着梁悦颜的方向伸着手,袁红却把孩子的手拢过来不让他走,嘴里发出“咻咻”的可笑声音逗着袁炀。

梁悦颜迅速发了两条微信给袁海平。

“妈提早来了。”

“你回家吃饭么?”

袁海平没有回复,时间真漫长。

袁红没看梁悦颜,这句话确实是在问她的:“给炀炀报日托班了?”

“对,也没多少钱。”

袁红淡淡地看过来一眼:“我们邻居有个三十岁的女的,公务员,上着班还带着两个孩子,双胞胎呢。”

梁悦颜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那她可真厉害。”梁悦颜回答。

“可不是吗。”袁红说着,坐在沙发的中央,再次向怀里的孩子发出了可笑的“咻咻”声。

梁悦颜背在身后的手握着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算了,算了,就算在工作里,也会遇到糟糕的人,算了,算了。

“妈,晚上想吃点什么?”梁悦颜看着墙上挂钟的时间,袁海平终于回复回家吃饭,她脑子里算着数,“我到餐厅里打包点酸菜鱼回来怎么样?”

“吃那个做什么?你不会做饭吗?海平挣钱也不容易,你得省着点花。”袁红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小家里的每一个物件,用下巴指了指放在门边的编织袋,“再说了,我带了鸡来,足年的老母鸡。鸡你总会杀吧?”

梁悦颜没法说出“我不会”,就因为日托班把袁炀送回来这件事,就足以成为袁红奚落她的好理由。她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到说出来之后袁红的回答。袁海平总喜欢用各种各样伤人的话打击她——这个技能的鼻祖就坐在眼前。梁悦颜顿了顿,点头说:“我去做饭,炖个鸡汤,好么?”

袁红撇了撇嘴。这就是肯定的意思。

接着袁红说:“少放点油。”

让长辈喜欢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梁悦颜就算再迟钝也能发现这一点。父母和祖父母的喜欢只会留给弟弟小枫,袁红的喜欢则是专属于袁海平和袁炀。

袁海平呢?

梁悦颜在心中冷笑。

她在一个家里永远只是局外人。

梁悦颜甚至也觉得没必要再去费力尝试了,因为她再怎么做也不会得到认可,更别谈喜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梁悦颜豁然开朗。

Chapter 12: 12 入门:梁悦颜学会杀鸡

Summary:

“学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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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厨房,这个隔绝外界的空间,梁悦颜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从水池下拿出一个金属制的蒸锅,那个蒸锅足够大。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两遍,加水到七分满,放在煤气灶上,火开得不大,梁悦颜似乎并不急着让水马上沸腾。手机浏览器里“如何杀鸡”的网页她看了好几遍,她回想着里面的步骤。梁悦颜踢了一下那编织袋,像是回应她,袋子里的生物动了动,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咕咕”声。鸡还活着,梁悦颜想。

双立人的刀很贵,梁悦颜一直都爱惜着用,要让刀耐用只能勤磨刀,刀刃维持在最锋利的状态,费一点力气磨刀能在切肉上节省很多力气。当了那么久的家庭妇女梁悦颜也积累下了一些生活经验。只是她还不会杀鸡,没关系,学就可以了,她能做到。银色的刀刃细致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磨刀的声音颗粒感渐渐消失,动作也变得流畅。够锋利了。她放下刀。再次看向脚边的编织袋。梁悦颜的心率变快了一些。手没有颤抖,她拿出一个碗,在碗底撒上一点盐,加入清水。盐能让血液凝固。

要动手了吧。梁悦颜把拉链拉开,里面的老母鸡比菜市场里的要更大一些,身体被黄褐色的羽毛覆盖着,被关在不透气的编织袋里久了,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活过来了,动起来也没那么有气无力了,看到光甚至都有力气往外挣。梁悦颜当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袁红连鸡的脚都不绑。这不奇怪。要是袁红能体贴地把鸡杀好带过来,倒是天下红雨的奇事。

首先该做什么,把它抓出来。梁悦颜的手小,一只手怎么也抓不住两只鸡翅膀,鸡不断扑腾着,差点要从她手里逃掉。她眼疾手快抓住了鸡的两只脚,把这个不断乱动的东西倒提起来。她念了好多年的书,书里不会教她怎么杀鸡,而是告诉她一切生命都值得尊重。都是放屁。菜刀在梁悦颜的手上握得紧紧的,她往刀里注入全身的力气,除了力气还有慢慢积蓄的杀意。杀鸡有什么难的,做就是了。操。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哪有那么容易。

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沁得湿滑,她快要握不住。水也要烧开了,喷薄的蒸汽不断推着锅盖,轻轻的“噼啪”声像在催促。

梁悦颜鼓足一口气,她把鸡头狠狠地掼在砧板上。鸡没有如她所愿地晕过去,当然她很快意识到把鸡弄晕再杀的想法过分天真,挣扎得更剧烈的母鸡伸长了脖子,快要绝望的梁悦颜看到了机会。刀锋在那个位置比划了一下,她迅速作出计算,这一刻梁悦颜放开鸡脚,按住鸡头,举起刀用刀腹划开了那只鸡的咽喉。

还好刀磨得够锋利,她割开的除了血管,还有食管和气管。动物发出破碎的悲鸣。梁悦颜像没听到似的,毫无表情地把鸡头往外拉扯,温热的血一汩一汩地淌进碗里,和盐水混合,浓成化不开的猩红。母鸡挣扎的力度逐渐变小,梁悦颜感觉到一条生命正在流逝,跟着血液流出它的身体,装进一个一只手就能拿起来的碗里。比想象中容易。

血液流淌速度变慢的时候,鸡的身体生理性地抽搐了几下。梁悦颜的脸很白,神情却坚毅,她把没死透的鸡抓得死紧,像要把最后一滴血都从鸡身上挤出来。原来快死掉的鸡会抽搐,吓她一跳。一个念头闪过。那么,人会吗?梁悦颜把鸡放进了热水里。

后面的步骤已经清晰。脱毛,用刀切开胸腔。梁悦颜把手指插进鸡的胸腔,触手可及全是温热的粘腻感,油乎乎的,血肉、内脏和鸡粪的味道混杂着往鼻腔里钻,直冲脑门,熏得梁悦颜脑子发晕。这鸡太肥了。胃里有酸水直往上泛,梁悦颜艰难地做着吞咽的动作,以免真的呕吐。她的动作却不再迟疑。梁悦颜仔仔细细把鸡身体里的内脏全部掏了出来。她拿起刀。第一刀,鸡的头离开了它的身体。第二刀,鸡的身体一分为二。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鸡的尸身被分成能放进嘴里的大小。梁悦颜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余光捕捉到墙上的裂缝似乎又变长了。梁悦颜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变长了多少,以这个速度裂下去,这房子都该塌了对不对。她懵懂地用手去比划,手上的鸡血沾到墙上,她慌了神,用手去抹掉。这个举动如此愚蠢,这块血渍越抹越大,变成了一滩没有形状的棕褐色痕迹。余光捕捉到那道裂缝里像有什么动了一下。她魔怔了,她不断往那裂缝靠近,里面有阴风,有细语,组合成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声音太小了,要再靠近一点才能听到。

“学会了吧?”

梁悦颜的瞳孔收缩。她凑得更近了些。血液的流淌加快,冰冷的手很快滚烫起来。

Chapter 13: 13 荆素棠的噩梦

Summary:

明明叫作悦颜,但是,就算笑起来也不见她流露出半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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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总是从这里开始。少年时的荆素棠在雨中狂奔,逆着风雨打在脸上是疼的,偶尔有雨滴戳进了眼球,他吃痛闭上眼睛,脚下的速度根本不敢放慢。他一直在跑,过分惊慌之下连头都没有回。闭着眼睛跑步会导致什么结果,他其实也能猜到。脚下有石头,他看不到,被狠狠绊住,腾空,下一秒重重摔在地上,暴雨早在地上聚了一个又一个小泥坑,他趴在泥坑里,身上穿的校服和他的脸一样蒙上泥污,荆素棠魇住了,脸上、膝盖上疼痛感如此真切,却毫无要醒过来的迹象。“小子,还想逃?”男人的声音传来,近得让他全身颤抖。荆素棠回过头,看见那个被他称作“继父”的男人蹲在自己身后,他露出淫邪的狞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荆素棠仿佛灵魂出窍,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从头凉到了脚底。他已经费尽了全力,也只是跑出了悦阳小区的大门而已。

白皙修长的手指顿时抓紧身下黑色丝绒被单,这种质感的被单不会显出褶皱,却让荆素棠的手更显苍白。那张埋在羽毛枕里的脸像从深潭里猛然抬起,荆素棠大口呼吸着空气,醒来时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趴卧的睡姿果然容易引起噩梦。床头柜的电子闹钟上显示“4:01 AM”。又是这个噩梦。

荆素棠再也睡不回去了。无边的黑暗压抑住他,按住他的肺,捂住他的嘴,他没办法呼吸,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狞笑,他嘴里传出来的烟味、酒气、油腥混合的污秽气息真实地扑打在他脸上,包覆他的感官,夺走他的理智。那根本不是噩梦。只要他还活着一天,那些记忆就不会离开他,就像布满了皮肤的脓疮,要是把它们全都除去,他也会死。他掀开被子下床,踉跄地走进衣帽间,拉开最深处衣柜的门,拨开浴巾和衣物,角落里藏着一个木匣子。荆素棠颤抖着手打开木匣子。迅速拿出两样东西,像是怕有人看见似的飞快把匣子关上。分明独居,哪有人会看见。他觉得自己傻得可笑。荆素棠躺回床上,脱掉身上的睡衣,他跪坐在床上,背向床边的镜子,不愿意去看镜子里面的自己。他分开大腿,胡乱把润滑剂往手上挤,两只手都在发抖,他没法控制好用量,水性润滑剂很凉,挤出来之后甚至也没放在手心里捂暖他就直接后穴抹去,那里很烫。扩张做的粗暴又匆忙,荆素棠没有因为那是自己的身体就手下留情。只扩张到三指,他便匆忙把加粗的按摩棒捅进了后穴。“嘶——”撕裂般的疼痛让荆素棠疼得皱眉,用力咬住下唇。震动棒调到强度最大的档位,震动头在体内以随机方向四处乱窜,荆素棠依然僵硬地跪在床上,腰却软得不行,他控制不住自己,上半身软软地趴进黑丝绒的被单里,眼尾已经沁出了生理性泪水,臀部顶得老高仿佛在期盼被更多欲望填满,腰腹都在生理性地微微抽动,快感不断从下半身往全身冲击。荆素棠爽得大脑一片空白,透过余光他依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他从后面被一根按摩棒干到射出来,精液溅在被单和自己的身上。你真是个贱人、烂货,荆素棠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而只有这种近乎毁灭性的粗暴的自慰才能阻止他从千百个这样的夜里醒来后没有用刀片割开自己的动脉.

荆素棠终于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散发着一种绝望的死气。这种死气,除了自己,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少年时期的他受尽欺凌和侮辱,所以他太知道被欺负到绝境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梁悦颜智商很高,反应速度很快,媲美他的许多当事人。处事却一点也称不上圆滑,说话语气有点硬。而且,明明叫作悦颜,但是,就算笑起来也不见她流露出半点开心。而更像是在令人窒息的委屈中勉强抬头奋力呼吸氧气。她的每一根头发似乎都在散发着痛苦。

荆素棠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目光落在通讯软件最底下的那行图标的第二个。如果有人发来好友请求,那里便会亮起一个红点。那里有一个红点。他点开。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好友请求。头像是一个被斜阳拉得很长的在地面的女人影子,名字只有一个字,“颜”。请求里是一句话:“律师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梁悦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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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9:00,阳城大学,第一教学大楼。荆素棠把车停在教学楼旁边的访客专用停车场。刚要下车,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史东”。他顿了顿,按下接听。“素棠,那个少女性侵案查得怎么样了?”“我在阳大,还要再找法医聊聊,下午回来和您说。”“行。”对方挂断通话。

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的荆素棠在401课室前停住,门边的电子屏幕上显示:“9:00-10:30 法医学导论 讲师:晏春和”。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他从后门进入课堂。这堂课的学生很多,荆素棠只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置。这个位置旁边是个女生,本来在认真听课,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几个朋友,她们的眼光不断飞过来,窃窃私语。那女生似乎鼓足勇气,悄悄凑近荆素棠的身边,同时她推过来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粉色边框的二维码:“同学,你是哪个班的?”荆素棠友善微笑:“我是法学院的,来蹭一节课,别告诉别人。”他把笔记本摊开,却没有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是阳城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生,这么说也不算说谎。女生反应很快,她倒也不尴尬,笑说:“晏女神的魅力太大,来旁听的人多了去了。同学你就放心吧。”旋即便扭头继续听课,把身边朋友的笔记扒拉过来追上现在的进度。荆素棠点点头,看向讲台上的人。401课室是一教规模最大的阶梯教室,整个教室满满当当的,白衣黑发的晏春和站在讲台中央,被所有学生的目光聚焦。从大学时代开始,晏春和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一副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的样子,到了别人身上显得自大狂妄的气质,在晏春和那儿却独有一种冷静自持的魅力。

荆素棠本只想等晏春和下课,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听了下去,听得入神,并听到了最后。

“不可理解的表象之后总会藏着最现实最合理的解释,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一个身中45刀的受害者是谁杀死的?男人还是女人?”“或者,把受害人尸体切成70件分别丢弃在全城各处的碎尸案凶手,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女人的可能性很大。”“捅那么多刀的原因,在于没有足够的力量使受害者一刀致死。她必须得捅足够多次,才能保证受害者死透了。”“同理,碎尸案凶手是女性的概率也相当高。尸体破碎程度越高,凶手是女性的概率也就更高——而且更有可能是孤身作案。”讲台下鸦雀无声。“是因为女性更加残忍吗?”没有人回答晏春和的问题。“因为她的力气没法支撑她一次性把整个尸体运走。她需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尸体处理掉,同时她也不太可能有同谋帮助,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尸体切碎,扔进下水道冲走,少量混进生活垃圾里扔掉,喂给动物吃掉……”晏春和的声音温柔,语速和缓,而她说的每一个字无法让人感觉到丝毫的如沐春风,“弱小的人会在暗中爆发,以一种不引人察觉的方式。”晏春和的目光落在最后排的荆素棠身上。“今天提早下课。坐在最后那排角落穿黑衣服的同学,下课来找我。”晏春和向荆素棠挑了挑眉。台下满满当当的学生如梦初醒,课室的四周同时发出了些许倒吸冷气的声音。有的人连笔记都忘记写,另一些人则是庆幸自己带了录音笔。

Chapter 14: 14 梁悦颜辗转反侧

Summary:

“他们迫使我们摧毁真实的自我:这是一种含蓄的谋杀。”——吉姆·莫里森

Chapter Text

餐桌袁红和袁海平两人尽情展示母子情深的舞台。梁悦颜把鸡汤端上桌后,已经感到筋疲力尽。袁红和袁海平没有等她就已经开始吃饭。她给袁炀另外做了香菇肉碎菜饭,袁炀喜欢吃这个。她自己吃一口饭,给袁炀喂两口饭。孩子吃饭的时候很乖,咀嚼着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梁悦颜,伸出小手不断去抓梁悦颜的手指。“妈——妈——”梁悦颜小声对他说:“炀炀别闹。你乖乖的,一会儿就给你讲故事。”

袁炀的手一动一动的还想抓梁悦颜的手,但他也听懂了梁悦颜刚刚的话,孩子努力忍住手上动作,目光还是盯着梁悦颜看。梁悦颜只想快点吃完这顿饭,好让这糟糕的一天快些过去。

餐桌另一边的空气显然热烈许多。下班之后的袁海平精神不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袁红听着袁海平吹嘘着自己的工作,以及他对公司里各种蠢人蠢事的调侃,袁海平说的每句话几乎都能逗乐她,袁红的笑声刺人耳膜般尖锐。袁海平说到销售部新招的人连原料的名字都没搞懂就敢出去谈客户,袁红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梁悦颜说:“喂,你以前不也在这个部门吗?”梁悦颜匆忙答了一句:“对。”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袁炀身上,一点也不想进一步聊这个话题,事实上她只希望袁红继续和她的儿子聊天,把她当空气都好。袁海平专心往嘴里扒着饭,对餐桌上的刀光剑影浑然不觉,他抬头继续对袁红说:“销售部的人啊,聪明人都没几个的。”袁红笑得更欢了。

梁悦颜忙活了一天,又饿又累,她听着袁红的笑声,嘴里的米粒难以下咽。

袁海平喝着鸡汤,嘴唇上泛着油光,也没顾得上擦,他放下筷子,说:“妈,可靠消息,我要升职了。”“真的啊?”袁红的声调又提高了几度,“不愧是我儿子!”听到预料中的赞扬,袁海平兴奋地接着说:“前几天我们东吴集团董事长叫我过去了解业务,对我赞不绝口!谁知道今天人力那边的人就给我透了风。说正在准备我的晋升材料什么的,看来只差东风了。”袁海平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梁悦颜。

饭后,袁红第一个离开餐桌到电视前面坐着。梁悦颜默默起身整理碗筷,没有开口说一句花话。袁海平就像平时一样,抱着袁炀在面积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来逗袁炀。算上吃饭、喝汤,三个成人一个孩子吃一顿饭得上用许多碗筷,遑论厨房里一大堆还等待着清洗的锅铲盆碟。擦好桌子,想起需要再拿一个垃圾袋。她从鞋柜上的储物空间里拿了一个,经过袁炀房间时,她停住脚步,两父子在里面,袁海平背对房门蹲在袁炀身前。

“不行。”孩子把旧旧的绘本藏到身后,用力地摇头表示拒绝。“真的不要吗?”袁海平问。袁炀坚决摇头。袁海平悻悻转身离开,看到梁悦颜就在门外,他不无尴尬地说:“我还想着帮你减减负,炀炀还是黏你……那个,我帮你洗碗吧。”梁悦颜看着袁海平走进厨房,一时有些错愕。袁炀看到门口站着的梁悦颜,朝她举了举那本绘本,里面是她讲了无数次的故事,《猜猜我有多爱你》。梁悦颜咬着嘴唇,她匆忙地朝袁炀点头便转身往厨房走,孩子的视力好,即便看不到她拿着垃圾袋的手正在发抖,也有可能会看到她的眼眶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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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海平洗碗的姿势笨拙,照他那么洗,得花上大半个小时,不一定洗得干净。梁悦颜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有一瞬间梁悦颜忘了袁红的存在。他们一家三口便是一个温暖的家。她所渴求的,她似乎一直都拥有着。

袁海平感觉到了她站在身后,他说:“我在想,就这个周末,我们带炀炀去游乐园,然后去外面吃饭,晚上再去看猫。好不好?”“好。”“我带了一个保温杯回来,就放在房间里,是给你的。你身体不是不好嘛。平时啊,多喝热水。” 袁海平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大自在的温柔,就像校园时代他们刚恋爱时那样,袁海平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对她好。梁悦颜的鼻子一酸,她的心也一样酸软。“好。”

“悦颜。”袁海平叫了她一声,语带不甚自然的转折。“嗯?”梁悦颜有种违和的预感。她觉得袁海平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她想听的话。“我和你商量个事。”“什么事?”梁悦颜小心翼翼。“上学那会儿,你不是有个专利嘛。”袁海平刻意说得轻松,“你拿着也没用,不如转让给我。领导跟我说,有了这个专利,新项目的开发就能名正言顺地交给我了。”梁悦颜愣住。

这个房间的梳妆台里有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面有个棕色文件夹,文件夹里,在结婚证、学位证书和毕业证书的下面,还有她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换来的东西——那本专利证书。梁悦颜研制了一种可用于化工行业的辅助药剂,萤石素。她的导师建议她申请专利,申请很快获批。导师赞叹说她不知道这份专利能有什么作用,她不懂,甚至到现在也不懂。只是,这对一个化学工程专业学生来说是一个引人瞩目的成就。然而即便拿到了专利,她也依然未能获得父母的关注。让父母对她刮目相看的又一次无用努力。但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证明她价值的东西。

梁悦颜终于明白,饭桌上袁海平说的“只差东风”,那“东风”原来就是她的专利。怪不得袁海平那时看了她一眼呢。

“悦颜,你想啊,我当上项目经理,说不定很快就能。往后看,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咱们以后换个更大的房子,给你修个更大的厨房……”袁海平开口的瞬间似乎心虚,然而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给他勇气,他不自觉加快语速。“这是我的专利。”梁悦颜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忍不住打断他。“不就是我们的嘛!”袁海平迅速回答。梁悦颜沉默。袁海平也许没想到梁悦颜没有一口答应。他侧身将带着一点点泡沫的碗匆忙放在碗碟架上,瞥着梁悦颜,被妻子的喜怒莫辨的目光盯着,袁海平开始结巴:“我……我都和领导说好了……”“我告诉过你,我想回去工作。那个时候你就没想到要推荐我吗?”梁悦颜保持冷静发出提问,她发着抖,快要连轻薄的垃圾袋都拿不住了,牙根连着腮帮都在发疼。“小孩才几岁?炀炀现在哪离得开你?更何况你那么久没上班了,一下子到那么重要的项目上去,谁听你的?”袁海平反驳。

梁悦颜不想看袁海平。她宁愿去看墙上的那道裂缝。要是那条裂缝能像怪兽一样张开大嘴把她吞下去,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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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第一次对儿子食言,她没讲那个故事,哄哭闹的袁炀已经让她无法招架。她连翻书页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更别说换着不同语气来扮演着不同角色,去讲那充满温暖爱意的童话故事。袁炀尽管皱着眉头生着气,抵不住睡意已早早睡着,他躺在已经鼾声如雷的袁海平旁边。孩子的房间让给了袁红。

梁悦颜没有在房间,她以蜷缩的坐姿坐在阳台的椅子里。她看着那份《专利权转让协议》,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女神雕像,月色用哀伤的冷光洒在她的眉眼上。梁悦颜看得太久,快要不认得那张纸上的“梁悦颜”、“袁海平”和“专利”这几个字。她一口一口地抽着细长的烟。尼古丁带来的晕眩感带来一瞬间的不真实感,当烟雾消散,她又被绝望包裹。原来是这样啊。梁悦颜已经分辨不出那是怎样的心情。

袁海平把她当什么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风吹过来,小包从阳台边缘落到了地上,一张名片掉了出来。律师先生。这个好看到接近完美的男人。他每次出现,都像在她最窘迫的时候,有神祗伸出援手。如果不是这张实实在在的名片,她甚至觉得和他短暂说过的几句话似乎都只存在于幻觉。

光是呆在他旁边,自己已经自惭形秽。对他提出“可以帮我看看一份合同吗”的请求,简直就像僭越。然而,她确实已经没法向谁求助了。

梁悦颜拿起手机,试着在微信里输入了荆素棠的手机号码。输入框是空白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梁悦颜花掉了一根烟的时间去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律师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梁悦颜。”她是那么专注,连身后袁炀的房间门被打开的声响都没听到。

Chapter 15: 15 梁悦颜的噩梦

Summary:

“即使我们被无形的锁链永远禁锢在异地的海岸。”——索洛维约夫

Chapter Text

律师先生几乎是在她发出那个请求的瞬间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他还醒着——那么,不说开场白可不行。梁悦颜捏紧手机,深呼吸,像在追赶时间。“在忙吗?”梁悦颜发出第一条消息。她点开荆素棠的头像,是一张正式的职业照,镜头前的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坐在暗色的幕布前,微笑恰到好处,目光犀利,像要看进人的心里。还是真人好看,只可惜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不敢盯着他的脸看。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按下了保存。

“不忙。怎么了?”回到对话框的时候,他的回复已经出现。梁悦颜看向那张惨白的协议书,她点开摄像头,打开闪光灯,像扫描一样拍下那份《专利权转让协议》,发送。“可以告诉我专利权转让是怎么回事吗?”梁悦颜开门见山,但一句话发出去之后总觉得过于冒昧。对话框顶部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荆素棠在回应她。“我不太了解行规,如果是需要付咨询费的问题,告诉我无妨的。”梁悦颜匆忙补充了一句。“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一秒,然后继续。

两分钟后,荆素棠的回复出现。他说得很多,也很详细,荆素棠告诉她专利权转让是怎么一回事,甚至细心地避开了她可能会看不懂的术语。总结来说,就是放弃自己独占一项专利的权利,这等于放弃这个专利将会带给她的一切利益,正是如此,专利转让往往伴随着买卖。荆素棠:“我不是专业的专利律师,知道的不多。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他很快地停顿了一下,又问:“这个专利很厉害。你一定要转让给别人吗?”

原来是可以卖钱的东西。袁海平一个字都没提。他一个字都没提。

梁悦颜一直捏着手机,在天蒙蒙亮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回到屋里,嘴里的烟味在刷过牙之后还留在咽喉深处,焦油在嗅觉和味觉的交界点发酵,隐隐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睡在双人床的边缘。袁炀隔在她和袁海平中间,像一道脆弱却令人安心的藩篱。

闭上眼睛,梁悦颜等待睡意降临。深睡眠来得勉强,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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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那不是梦。是记忆重演。她怀里有只猫。是只橘色的野猫。十岁的梁悦颜每天放学都会拿学校发的面包去喂这只小猫,终于有一天她赢得了小猫的信任,获得可以把它抱在怀里的殊荣。野猫从不让人近身,梁悦颜是例外。这意味着她的付出终于得到回应。她长大后才懂得这个道理。“给你取什么名字?就叫颜颜好不好?”于是她把自己的名字分享给小猫。

橘猫是最好养的。然而,颜颜终究没能长成一只胖猫。那天母亲抱着弟弟小枫去参加家长会,结束后,母亲把梁悦颜的满分试卷放进书包,三个人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颜颜从人行道旁的灌木跑出来,梁悦颜稳稳地接住了小猫。小枫摇摇晃晃地走来,伸手抓小猫。

事情发生得太快。是野猫过分警觉,还是面包车在校园附近超速行驶。在梁悦颜回过神来的时候,鲜活的小猫已经成了路中间一张鲜血淋漓的肉片。梁悦颜下一秒便把她的弟弟推了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用小枫的命来换颜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梦的最后是来自母亲的一巴掌。肌肉猛然抽搐,梁悦颜惊醒。

她的手掌此刻正牢牢地掐在袁海平的脖颈上,睡梦中的她没有用力,虎口之下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平稳的脉搏,一跳一跳,距离很近,仿佛击打在她的手心。梁悦颜突然发现,袁海平毫无防备地睡着,只要用力,在他醒来之前,这脉搏就能停下来了。那么他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可笑的是,袁海平似乎以为那是一种亲近,他的手越过了半张床,搭在梁悦颜的身上,压住她的胸口。梁悦颜找到噩梦的原因了。

惊醒的人不止有她,还有她身旁揉着眼睛满脸睡意的袁炀。“妈妈?”

梁悦颜一惊,缩回了自己的手。而袁海平软胖的手臂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丛林里冷血动物黏腻的触感。真想把这只手从他的身上砍下来。带着这个念头的梁悦颜面无表情地看了袁海平一眼,把那只手像移动案板上的死鸡一样从自己的身上挪开,她起身下床。

“再睡一会儿。”离开房间前她对袁炀说。孩子乖乖地闭上眼睛。

Chapter 16: 16 萤石素

Summary:

“我知晓我的弱点把我困在何方。”——勒内·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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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炀并没有睡多久,他抱着旧旧的白色小熊玩偶从房间溜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梁悦颜洗好米,低着头切南瓜,余光瞥到袁炀。梁悦颜莫名有种烦躁感。“别进来。”梁悦颜没有放下那一把双立人刀的打算,她对孩子说。袁炀乖乖地站在原处,眼睛跟着刀切动的轨迹移动,南瓜变成薄片,然后变成小方块。刀被握在妈妈的手里,像是她用得得心应手的小工具,然而,刀锋的冷光和南瓜的命运似乎无形中给了袁炀一种禁止靠近的警告,他立在门边,不敢往里踏近一步。“不睡觉吗?今天要上学的。”见袁炀呆呆地盯着她,梁悦颜随口问。她很多时候忘记把袁炀当作孩子,对他的哭闹和撒娇一贯置之不理,或一以肚子饿或想上厕所对待,只有他努力用语言表达自己需要的时候,才能得到梁悦颜的关注。袁炀面对梁悦颜时过分乖巧,甚至不像一个孩子。“爸爸踢我。”袁炀回答,语气中带着点委屈。他也踢过我,梁悦颜略过上半句,下半句说出了口:“那又怎样呢?”本来下半句她能忍住不说,人在疲惫的顶峰时总是很难克制负面的情绪。孩子看着她,脸上浮现起几分不知所措。梁悦颜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依然面无表情,把南瓜丁和米放进锅里、加水、开火,她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不曾有。

袁炀依然坚持尝试引起她的注意,儿童的思维跳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着没头没脑的话:“爸爸一条手红红的。”“一只手。”梁悦颜纠正他的量词。袁炀摇头,他摸着小臂,坚持说:“一条手。”梁悦颜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回答:“一条手臂。”然后把手洗干净,手掌向上,摊开在袁炀面前:“这才是一只手。”孩子困惑地看着梁悦颜,再看看自己的手。她放弃继续解释,带着袁炀回到卧室,打算帮他换一身上幼儿园穿的衣服。

袁海平如她所料依然在沉睡。睡衣的袖子也许在他翻身的时候卷了起来,露出了小臂。因此梁悦颜便知道袁炀莫名其妙形容从何而来。袁海平的小臂内侧有几道鲜红的抓痕。梁悦颜的心里像是有巨石沉下去。梁悦颜曾经被猫抓过,猫的抓痕受爪子大小限制而显得细密,显然不像这样。这是人抓的。

梁悦颜找到孩子的衣服,为袁炀换上。她每天都是这么做的。有一股力量把她禁锢在这个循环里。梁悦颜在一部电影里体会过相似的绝望感——一个女孩在生日那天被杀害,然而命运对女孩开了一个玩笑,她一次又一次回到被杀害的当天早晨,逃跑、远离被杀的地点,做尽一切尝试,都无法逃脱被杀害的命运。对电影里的女孩来说,死亡是循环的开始。而对梁悦颜来说,她自暴自弃地想着,死亡也许才是循环的终结。

愤怒如同岩浆,从厨房里那道裂缝里缓慢地渗出来,仿佛有头脑和触角般冲着梁悦颜涌来,汇聚到梁悦颜的身上,灼烧她,炙烤她,为孩子扣纽扣的指尖都在颤抖。她保持沉默,内心却发出了嘶哑的吼叫。犯了错误的人才要死,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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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来学校找我。”晏春和大口喝了几口水,刚讲过课的声音微哑,她斜睨着荆素棠,语带三分责备和七分不耐烦,“验伤报告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荆素棠从沿着阶梯往下走,走到她的面前。“我还有问题没问完。”荆素棠说。“问。”“蓝十三的体内,发现了DNA吧?”少女尚未成年,是案件的受害者和重要证人,他们一直用“蓝十三”这个代号来称呼她。晏春和回答:“对。在她的指甲里,她有注意好好保存证据。遗憾的是数据库比对之后我们没有发现匹配对象。”“她被下过药吧?”“……对。”“药里有什么成分?”“结合蓝十三的症状,还有鉴证科给我的答复,我猜应该是类似氟硝西泮的药物——氟硝西泮也就是所谓的‘约会强奸药’,有催眠和遗忘的作用……但不是它,也许是一种作用类似的其他药物。”“这能解释她几乎忘记了所有细节。”荆素棠回忆起女孩的口供,他敏锐地发现晏春和话语里的不确定,“那为什么你要‘猜’?”“因为这个东西的代谢太快了,进入体内6小时后基本会完全代谢掉。”晏春和想了想,说,“我们只有推论,没有答案。”晏春和观察着荆素棠神情的变化,她接着说:“我听导师说过它,严格上它根本不是药剂,是化工药剂。可是……也许被发现了有这种功能,被黑市卖给了那些居心叵测的男人,用来干这些卑鄙无耻的事情。”荆素棠沉默了一秒,他问:“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没法被检验出来,就不能确定受害者被下药了,是吗?”“可以这么说。”“这种药剂的名字,你知道吗?”“没有官方名称。业内用原料的名字称呼它,叫萤石素,萤火虫的萤。”荆素棠一怔。

“还有别的问题吗?”晏春和问。荆素棠张了张嘴,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造成阴道壁撕裂?”晏春和疑惑地挑了挑眉,但还是用教科书里的话回答了这个问题:“使用暴力、胁迫手段发生的非自愿性行为。”

Chapter 17: 17 Connection

Summary:

“我觉得尘世阴暗、混沌,它仿佛成了吊丧的世界。”——斯鲁切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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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阳城大学的时间比荆素棠预想中更晚。荆素棠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

晏春和在他离开之前叫住他,这个女人露出除了公事公办以外的神情。她的表情很复杂,她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荆素棠不知道如何解读。或者说他从来都不知道如何解读。

“我知道你的事情了,我很遗憾。”晏春和斟酌着语句。“你不需要可怜我。”荆素棠垂着头,看着斜下方课室地面的砖纹,他淡淡回应。“我没有可怜你。”迅速反驳之后,晏春和语气缓和下来,“你知道吗?帮蓝十三奔走的你,终于不那么像一个讼棍,你更像你自己了。”“我是该谢谢你的夸奖吗?”“素棠,你知道我不会说谎,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坏事——至少你不需要再和东吴那些人渣打交道了,你可以放过自己……”“晏春和,”荆素棠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冷酷,成功打断了晏春和还没说完的话,“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你记得吗?你再也没必要假装关心我了。”他没控制好情绪,这句话的回声在空旷的阶梯课室里萦绕。同样的话一直都在他的心里埋着,只存在着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区别。荆素棠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把这句话在晏春和面前说出来,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竟然还感觉到了几分快意。是了,他几乎整晚没有睡觉,他在粗暴的自渎、翻查并非自己擅长的法律文本中逃脱梦魇的折磨,在体力和脑力上早已接近精疲力竭。而人在疲惫的顶峰时总是很难克制负面的情绪。

荆素棠连看一眼晏春和表情的勇气都没有,几乎像逃跑一样跑回自己的车上。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荧光绿色的打火机被带了出来。那荧光绿色的小人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溜了出去,滑进了座椅和手刹之间的缝隙里。荆素棠第一时间放下手机伸手去捡,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掌已经卡在了缝隙中间,指尖能稍微碰到它了。缝隙那么窄,窄到连手都探不进去,偏偏有很多东西会掉进去,硬币、回形针、纸片,掉进去的东西他都懒得尝试去捡,那等于浪费时间。手指伸展到一个几乎要抽筋的角度,食指和中指夹住小人,甩到脚边。他小心又费力地把手抽出来,捡起了小人,把它身上沾到的灰尘擦掉。他松了一口气。这时他留意到手背上被压出的斑点血痕,他的皮肤薄,受一点力都会留下痕迹。荆素棠用手压了压血痕,隐隐发疼。

荆素棠皱起眉头。他对自己的第一反应感到无比错愕。这不过只是个三块钱的打火机而已。

解锁手机,屏幕显示有几条新信息。置顶的联络人是史东,他发来的消息是:“务必小心。”荆素棠回复:“知道了,老师。”他又回复:“我现在就回来。”

荆素棠退出对话框,启动汽车,下一个动作应该是换挡踩下油门加速,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盯着手机屏幕,左手指腹略过了几个标着红点的联系人,打开了屏幕底端一个对话框。刚刚在荆素棠的帮助下逃出生天的荧光绿色小人和他一起盯着对话框发呆。对话框的顶端只有一个字。颜。最新的一条信息是她回复的“谢谢”二字,他们在凌晨的那段短暂对话戛然而止。

如果第一次的遇见是偶然,连带她的病历、悦阳小区、她的萤石素专利都是偶然。偶然和偶然反复叠加,就会成为一个有着新方向的必然。

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荆素棠忍不住这么觉得,梁悦颜就像是浓密乌云边缘上的一条金线。虽然微弱,但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看到了希望。卡宴慢慢地驶出阳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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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两碗南瓜粥冒着热乎乎的甜香味道,填满了401并不宽敞的客厅。

同样填满了这个客厅的是袁海平充满谄笑、亢奋热情的声音,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捧着装着南瓜粥的碗,一口都没顾得上喝,对电话那边的人聊着天。他穿着一件公司配发的白衬衫——衬衫胸口处有着“东吴”二字拼音缩写的“DW”纹样。比起聊天,这场对话更像是一场蹩脚的谄媚表演。“您平时这么日理万机,全集团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亲自管,早上多睡一会儿又怎么啦?肯定没关系的!”“确定了今晚吃饭吗?登哥邀请我,我哪有不来的道理!我肯定来!”“您……您瞎说什么呢!肯定是为了您才来,我只认您的牌子,别的什么人我全都不认识!”“哈哈哈哈哈登哥您太有趣了!”

“啊,那个事情……”袁海平突然迟疑地顿住,他放下碗看了梁悦颜一眼,梁悦颜对他说的话以及他的举动似是毫无察觉,她站在卧室门口,把袁炀的小书包背在身后,她弯着腰细致地帮袁炀扣好校服纽扣。“妈妈,今晚要给我讲故事哦。”袁炀说。“好。”梁悦颜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还要听那个故事。”“好。”

梁悦颜拧开了门锁,打开门,什么也没说便自然地牵着袁炀出去,仿佛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袁红从袁炀的房间里走出来,自然地坐在饭桌的另一边,她穿着鲜红的宽松衬衣配草绿色紧身裤,像铁丝一样的锡纸烫短发被定型摩斯固定住,散发着一种乡镇里时髦中老年妇女的派头。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门外的梁悦颜身上瞥。梁悦颜没有看她一眼。

Chapter 18: 18 卑弥呼

Summary:

“有些人死在退潮里;有些人死在浅水滩里;有些人却死在洪水里。”——《白鲸记》

Chapter Text

梁悦颜的每一天都依然过得忙碌,比起袁红来阳城之前更加忙碌。她异常积极地为了袁炀忙进忙出,这样她就能理所应当地尽量减少和袁海平或者袁红单独相处的时间。

也许每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中都会经历这么一个阶段,袁炀突然开始问很多问题。有一天,梁悦颜去幼儿园接他回家的路上,袁炀问她,时间是个东西吗?梁悦颜反问:“你觉得呢?”“老师没有说,我不懂。老师说让我们珍惜时间。”梁悦颜回答了这个问题:“今天到明天,是一天的时间。从你出生,到你死那天,是你拥有的全部时间。”袁炀努力去理解她说的这句话,他又遇到了盲点:“死是什么?”“死就是——你会变成一个人,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而且,你去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梁悦颜轻描淡写地回答。“妈妈,我不想死。”袁炀说。梁悦颜看着她手里牵着的孩子,孩子眼里带着几分惊慌,梁悦颜维持冷静的沉默。“妈妈?”孩子依然在等待她的回答。“炀炀,”梁悦颜说,“人都会死的。你爸爸会,你奶奶会,我也会——”她蹲在袁炀面前,凝视着袁炀,把孩子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路人经过看到母子情深的这一幕时会体贴地让开,并露出温柔的笑意,却不知梁悦颜贴在袁炀的耳边继续说着让他浑身僵硬的话:“你也会。”梁悦颜不希望在大街上吓哭袁炀,于是她在站起身前很轻地摸了摸袁炀的脸。“所以炀炀要在活着的时间里好好活着,知道吗?”

袁海平在和东吴集团的高层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变得格外熟稔,因此他的生活比平常更加忙碌,表现在几乎每天都需要参加的饭局和酒局。梁悦颜发现她非常享受袁海平不在家的时光。如果袁红也不在,那简直是太美好了。

梁悦颜发呆的时间变得更多,袁海平在邻近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她,打断了她的放空。她的拳头骤然握紧,深吸一口气后松开,接通了来电。“悦颜,我给日托的小老师打了电话,她今晚去接炀炀。”袁海平吸了一口气,尽己所能地放柔语气,而梁悦颜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完全感觉到那其中的谨慎和刻意,“我们好久没有二人世界了。就当给你……补过生日?”“行。”梁悦颜双眼微眯,她很快便答应了。“……我、我把定位发你微信。”袁海平似乎是没想到她答应得那么爽快,回答时竟有些结巴。

梁悦颜挂断电话。三秒钟后袁海平把餐厅的地址发了过来,梁悦颜扫了一眼,她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荆素棠在那个对话框里问:“可以见你一面吗?”他似乎认为这句话过分冒昧,五分钟后已经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荆素棠也许是发现了这一点,他发出下一句话,字里行间透着分外的小心翼翼:“我请你抽烟?”梁悦颜眉间僵硬缓和少许,她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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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海平和梁悦颜约在一家叫“卑弥呼”日式居酒屋。梁悦颜在约定的时间到达,袁海平就站在门口等她,在看见她之前,袁海平的神情维持着明显的焦躁,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迅速地把这个模样收起来,他自以为这个瞬间转换作得成功,露出似是游刃有余的可笑笑脸:“悦颜,饿了吧?我们去吃好吃的。”袁海平订了一个半开放的榻榻米包厢。梁悦颜看着袁海平熟门熟路地和穿着和服的店员交谈时,突然发觉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在外头吃饭到底是什么时候。这家居酒屋收拾得简约素净,进门处奢侈地用大片面积做了日式庭院的竹造景,她在电视上看过,有点像日本京都的金阁寺后院。大厅区有吧台和小桌,三三两两坐着在附近工作的白领。几个日本人坐在吧台,用日语聊着天看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棒球比赛。结婚前,袁海平对她说,以后要带她去那里玩,去神户看夜景,去奈良喂鹿,去大阪吃章鱼烧。然而,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吃日本料理。

他们点了一套怀石料理的套餐。梁悦颜轻声说着“太贵了”,却丝毫没有要劝阻袁海平的意思,她随意地抬起头,感觉到穿和服的服务员一直在盯着她看,服务员却在两人即将对视的前一秒匆忙把目光聚焦回手心里那个用来记录顾客点菜的记录本上。

怀石料理的菜品一道一道地被端上来,像流水一样。一顿饭的时间里袁海平不断说着话,甚至连面前的珍馐也无暇多吃两口。她也在静默中被迫了解了袁海平和那位传说中的荆文登相知相识的经过。袁海平就像在讲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

袁海平在年会中初次见到荆文登本人。那个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首富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戴着七位数的名表,气宇非凡,旁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他的身家和地位。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袁海平在说出这一句形容时,露出袁炀第一次听到神话故事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带着天真烂漫的向往。荆文登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而私底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他展现出对袁海平别样的关注,夸奖他工作的认真负责。除此之外,荆文登甚至告诉袁海平,他是多么羡慕他有贤良的妻子和乖巧的儿子,他自己的人生似乎是被诅咒过,以致于他有着令人钦羡的事业,却一生也没法遇到自己认定的女人。这样的人竟然对自己敞开心扉,道出自己内心最深的苦楚,袁海平头脑发热,似是对荆文登一见如故,不知从何生出一种兄弟般的情谊,他很难拒绝兄弟对他的任何请求。更别说荆文登像是请求一般让他来负责一个新项目,并且主动提出晋升的条件。袁海平做梦也没想过好运气会落到自己头上。除了他,梁悦颜更该感恩戴德,毕竟她的专利是这个项目的关键,要不是荆文登如伯乐般独具慧眼,那份专利也只是躺在抽屉里的蒙尘明珠。当下袁海平除了答应根本说不出别的话。

梁悦颜一口一口吃着昂贵的料理,她未能感觉到其中滋味。看着袁海平的时候也只觉他是一个正在发出吠叫的动物,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搞不懂是什么让他发出如此亢奋的声音。

“那就是说,你的升迁没了我的专利就不行,是么?”梁悦颜咽下蛋羹,淡声问。“你终于听明白了!”袁海平大呼了一口气,如果成就感有实体,那也许就是此刻这个男人的模样,似乎他方才终于让一个稚童明白了哥德巴赫猜想的真相一般。梁悦颜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愿意转让专利。”“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吗?”袁海平语带焦躁。“我要去工作。”“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去工作了没人带孩子了!”“你妈不是来了吗。”“那也是你的妈!”袁海平更加焦躁,却抓错重点。“你妈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梁悦颜反问。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袁海平在被抓到痛脚时,总会顾左右而言他,梁悦颜对此再清楚不过,她总会在别人眼前,或在私底下给他一个面子,梁悦颜再也不想这么做了。“你没把我妈当作你妈吗?”袁海平咬牙问。“海平,我们离婚吧。”梁悦颜话音颤抖,她并不比袁海平更冷静。袁海平大吃一惊,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梁悦颜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定住了,他非常大声地说:“你瞎说什么?”他的音量突兀提高,话音落下的当下连外面的食客的说话声都停下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被屏风和盆栽挡住,不必担心被人围观。“你不愿意吗?”梁悦颜问。“闭嘴!你在胡闹!”

像是赌气一般,他们谁也再没有开口。梁悦颜直直地望着袁海平风卷残云的模样,就像一头牲口。她不无悲哀地想,牲口生来就是要被杀掉的。就像袁红带来的那一只活蹦乱跳的鸡。

Chapter 19: 19 答案近在眼前

Summary:

“视而不见不同于无知,你得劳神费力才能做到视而不见。”——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Chapter Text

他们从餐厅离开时,外面的食客已经换了一拨。袁海平结账,梁悦颜站在他的身后。门边恭候姿势的和服姑娘不知和谁隔空对视过后,鼓起勇气走到梁悦颜身旁,向她伸出手,温声说:“多谢光临,请您吃梅子糖消消食。”年轻女孩似乎选择了一个巧妙的站立角度,即便袁海平这时回过头,也不会看见她手里有什么。摊开的手心里有两颗糖,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梁悦颜拿走糖,便能够清晰看到纸上一笔一划的字迹,薄薄的下单用的纸,应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皱了,还带着汗湿的潮渍。——“太太,您的丈夫和其他女人来过这儿。”梁悦颜垂眸不答。女孩有点慌张,这个举动很唐突,也许会让她丢了工作,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使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梁悦颜。见梁悦颜没有反应,她只匆忙把纸捏进拳头,回到门边,不安的眼神不断飘过来。糖还带着体温,女孩不知握着它有多久了,这途中经历了多少心理挣扎。

梁悦颜看向女孩,用嘴型说:“谢谢。”女孩似乎终于得到特赦,她深呼了一口气,沉重地向梁悦颜点头。

榻榻米、竹造景、暖色灯笼、账单、吧台上的威士忌、男人的肩背,眼前的一切混乱地旋转,组合在一起又分开回到原处,像一个廉价的万花筒。梁悦颜放下万花筒,这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灰色和灰色叠加,是现在梁悦颜眼前的夜色。

也许吃了一顿未能达到目的的怀石料理让袁海平终于体会到心疼,他主动提出要步行回家。梁悦颜答应了。袁海平走在她身前半步,两人之间隔着微妙的距离,袁海平想要牵梁悦颜的手,这个动机被这段距离硬生生规避。他不愿意放慢脚步,这个一直以来带着希冀目光跟随着自己的女人却放弃了这个机会。也许触发了袁海平的感慨,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变得细腻敏感起来。

走上天桥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回忆往昔,学生时代的恋情,两人都是初恋,关于如何恋爱他们一直都不得要领,印象最深的就是一起从图书馆开馆学到闭馆的每一天,再到毕业之后袁海平如何陪伴着她度过失去至亲的日子。天桥的下面是四条并行的火车轨道,他停下来,手搭在胸前的护栏上,看着下面飞驰而过的火车,伴着令人怀念的轰鸣声,他说:“我们以前常在这里逛,你记得吗?”梁悦颜站在他身后,依然隔着半步距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她一言不发。“你肯定记得。”没有听到回答,袁海平干笑了两声,“你以前最喜欢穿黑色的衣服,黑色哪里好看,一点都不活泼。”梁悦颜非常缓慢地伸出手,作出了一个推的手势,手掌离袁海平的背只有数厘米之远。“要是血溅在黑色的衣服上,没人看得出来。”梁悦颜轻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心理太阴暗了!就是你这么心理阴暗,我才不敢让你去工作的。”袁海平不耐烦地发话,截断了梁悦颜接下来继续说话的可能。梁悦颜的手更靠近了袁海平的背一些。只要推一把,对,只要推一把。不,栏杆太高了,太高了,要抱起他的腿才做得到。梁悦颜咬着牙根,味蕾发现血腥味。

天桥的对面传来几个学生的嬉闹声,他们穿着附近一个中学的校服,一天的学习结束,他们兴奋地讨论是到麦当劳还是肯德基吃夜宵。袁海平回过头。梁悦颜收回手。梁悦颜说:“我都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在这条天桥上问我,是不是可以牵我的手了。”袁海平摸了摸头:“你还记得啊?”“我记得的,比你多得多。”“那年,你的头发披在肩上,回头对我笑的模样,美得不得了。可惜啊……”说着,袁海平心里一动,想要搂过去,动作在看见妻子的脸时停住,他太久没像此刻这样看过她,满腹柔情也一并冻结。妻子的目光钉住他,眼神如钉尖阴冷,他差点打了个冷战,男人怎么会承认自己被妻子的目光吓到,他讪讪地问,“怎么这么看我?”“我也觉得很可惜。”梁悦颜说。

那半步的距离一直维持到进家门。二人回到家还没几分钟,袁炀便被送回来。家里的灯全都亮着,袁红兴许是简单煮了点挂面,空空的碗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凝固的油和面的残渣已经快和碗壁成为一体。袁红靠坐在沙发上,斜斜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专注于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量被放到最大,造作无趣的笑点、浮夸罐头笑声和这破旧的房子竟如此般配。厨房里一片狼藉,梁悦颜早预料到。她拿起袁红面前的碗,走向厨房,袁红斜着眼睛瞥她的背影。

梁悦颜整理好厨房后,便马不停蹄地帮袁炀洗漱,她坐在床头帮孩子吹干头发,权当休息。袁炀说着天马行空的话,梁悦颜不想回答。她不知道回答的意义,她更加不知道把这个家维持成一个像家的样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就像为一个即将崩塌的王国砌墙,她一块砖一块砖地搭,她根本搭不好,砖头和砖头之间全是和厨房里那条裂缝一模一样的裂痕,王国就在她眼前一片一片地陷落。

手机传来信息声,她顺手就拿了起来。手机本来就没有锁屏,她看到的是微信的界面,有人发来一条消息,是她认识的人,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前同事,蔡婷婷,东吴化工销售总监,光鲜美丽的头像。只能看到最新信息的白色框里有四个字:“你最好是。”梁悦颜感到好奇,直到她点开后才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因此这条微信也不是发给她的。原来袁海平的微信里,被置顶的联系人不是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而是他的同事蔡婷婷。

蔡婷婷发过来一条消息:“你最好是。”这四个字是对上面袁海平发出的那句话的回应。袁海平的那句话是:“我知道你不想生孩子。我有个孩子了不是吗?等我把那个黄脸婆蹬掉,就跟你结婚。”

再往上,是她被“强暴”的那一天稍早时分,蔡婷婷发来数张照片,高开叉的旗袍下若隐若现的蕾丝内裤,袁海平回复的是“你个妖精害我看得见吃不着”。哦,原来那天是操不到蔡婷婷所以才找她出火对吗?一定是的。他喊出的“停”不是“停”,一点边都沾不上,他喊的就是“婷婷”。梁悦颜的手微微颤抖,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放在枕头边上。颤抖很快停止,她的手指突然攥紧,像杀鸡那天她捏住鸡的喉咙。

她没有发疯。她不能发疯。

Kill your husband。答案一直近在眼前。她迟疑得够久了。

Chapter 20: 19.1 海城之夏

Summary:

人类永远无法自行选择命运,从这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和蝼蚁并无区别。

Notes:

(算是个小梁女士的番外,放在这里节奏比较合适。)

Chapter Text

这是八年前的海城。

海城的地理位置特别,它的边界由高山和海岸线组成,和内陆只通过山与山之间一条狭隘的关口相连。它的旁边有个港口,这个港口并没有像历史著名的那几个港口一样让海城和它周边的城市成为湾区。因为海城以外的海底深不可测,那里面藏着不计其数的石油。所以梁悦颜从出生以来见到阳光的次数屈指可数。

梁氏一家是海城里最普通的家庭。梁家一家四口,父亲梁耀华,母亲林秋娥,两人出生于海城以北相邻的两个贫穷山村,他们在海城临近海域勘探到石油存在的那一年勇敢地离开了村子,到了海城,成为海城石油的职工。梁耀华和林秋娥兢兢业业工作,高中都还没上两年的夫妻获得了只有大学生才能享受的福利,比如单位分配的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们的生活蒸蒸日上,那对年龄相差7岁的儿女更是命运对他们的馈赠——他们的同事都这么以为。大女儿梁悦颜乖巧懂事,小儿子梁锦枫秀气可爱。邻里每当遇到出门买菜的梁耀华和林秋娥,都会不停赞扬他们家有多美满,这两夫妻有多么教子有方。

这些带着标签性质的夸奖,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变出了不同的模样,梁悦颜听着这些话长大。比如“弟弟越长越出挑了,看着机灵”、“你们家老大啥都好,就是忒不爱笑了些”,“你们家那两个又吵架了嘛”。又过了几年,这些话语又变成了“老大考到阳城去了,大城市啊,弟弟得加油了”、“我婶子说,你们家小的那个又在学校里打架了”、“你们家的这两个,怎么一点都不像啊”,这些话,梁悦颜没有机会听到,梁锦枫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梁悦颜研究生毕业,在全国著名的大企业东吴化工实习。她带着惴惴的兴奋,收拾好用实习的工资买给父亲的领带,和给母亲的口红,她趁着长假回到海城。整个暑假,她都依然在东吴化工里忙碌,收到管培生录取通知时她兴奋得无以复加,那时她的组长特地在正式入职前给她放了个假。梁悦颜马上便想到了回家,虽然家里人并没有主动提及过,她仍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哐”地一声打开家门,疾风一般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他踢到了梁悦颜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极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在嫌她挡路,他连头都没回就跑了下楼。梁悦颜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门的里头,正要关门的梁耀华愣了一下,有点错愕地说:“阿颜?”闻声而来的林秋娥也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梁悦颜。看到她,他们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开心。梁悦颜感到失落。

经历了舟车劳顿的梁悦颜终究是自己泡了一个面吃,雪菜肉丝面,梁悦颜讨厌这个味道,偏偏弟弟喜欢,家里的方便面全是这个口味的。她默默地吃着,父亲和母亲一言不发,他们的神情看上去无比凝重。梁悦颜对这样的神情并不陌生,梁锦枫每次惹出了什么麻烦,他们房间的灯都会亮到深夜,从门缝里看去两人的模样和现在如出一辙。她什么忙也帮不上,想着只要自己懂事,只要自己优秀,他们就能多关注自己一点,然而他们却更加的忽视她,仿佛只有他们和小枫是一家三口,她就像个局外人。小枫总是这样,不念书、偷偷抽烟、打游戏、和坏朋友混酒吧、打架、早恋、和父母吵架,全挂子的不良习惯没一样落下的。而她,她哪里都好,为什么爸妈一定要把这样的家伙带来世界上,为什么爸妈不肯直接在第一次小枫让他们失望的时候把他扔掉?嘴里的面条味同嚼蜡,梁悦颜发着呆,突然失去了胃口。她盯着父亲放在饭桌上的报纸,头条是临近的城市就在昨晚发生了汽车自燃事件,汽车被烧成了一具有着车的形状的骷髅,当时在车上的新婚夫妻遭遇严重烧伤,其中一人伤重不治。她瞥开目光,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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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开始,梁悦颜便费尽心思琢磨如何取悦自己的父母,她想让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己,对此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她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是她做得还不够好吗?不,她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有价值的人。她收起沮丧,换上笑脸。

梁耀华拿着车钥匙出门了,他趁着刚退休买了辆新车——这件事梁悦颜在他出门前才知道,天天和工友约着出去兜风。梁悦颜洗好碗,找到坐在梳妆台前的林秋娥,她低着头像在整理着什么。“妈,我拿了一个专利,还蛮厉害的,我给你说说!”梁悦颜靠着门框,她眼里带着希冀,看着忙碌的母亲,她尽力压抑着激动,想要显得平静。“实习的时候,我还学会了做炸药,炸药原来一点都不难,材料去趟市场都能买齐……”梁悦颜走近几步,站在大床的对面。“女孩子学这些干什么。”林秋娥皱起眉头责备,硬生生把梁悦颜的话打断,她一直很忙,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几叠厚厚的高考习题册满满地塞进了一个布包里,看上去像是自己打印装订的,封底没有条码,封面简单到只有“习题册”三个字,连编者的名字都没写上去。“我……”你不夸夸我吗?梁悦颜委屈地想,连自己有男朋友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她站在原处,笨拙又无助。林秋娥手上的动作继续。对梁悦颜,她没有施舍一丝关注。

“这是哪里来的?”梁悦颜看着那些习题册问。她明知故问。她突然感觉到疲惫,那是一种身心俱疲。长久以来的付出总是得不到回应,“他们是爱我的,他们只是不善于表达”,那都是骗自己的,全都是骗人的。早该让小枫消失掉的。她痛恨自己的恻隐。有多少个瞬间她都让小枫幸运地捡回一条命,这才让他侥幸分走了他们的爱,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现在连母亲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了,他们都被小枫污染了吧,那是肯定的,他们都该死。

他们都该死。和梁锦枫一起下地狱吧。

梁悦颜没有被脑子里的声音吓到。她和这些声音共存了好多年,有时它们还会让她出现幻觉,那都不要紧,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足够理智和冷静,她分得出真假。比如墙上的那些裂缝,那都是假的。

“我好不容易托人从首都捎回来的。”林秋娥听到梁悦颜的问题,回答的声音都开始亢奋,像是一直等待着被问到,似炫耀似自夸,“你知道这有多难找吗?”“我知道。我高考的时候都没看过这些东西。”梁悦颜淡淡地说。“那是因为当时没有。”林秋娥说。“你也没有托人问啊。”“你那时候成绩那么好,哪里像小枫这么让我操心。”林秋娥的反驳很强烈,带着防备。房里突然安静,梁悦颜不再说话,林秋娥当然也没有再说话,连最简单的,“在阳城念书还习惯吗”“在哪家公司实习”都没有问。她甚至连自己毕业了都不知道吧,她早早把毕业典礼的通知发给他们,他们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妈。”梁悦颜叫了她一声。“什么?”林秋娥心不在焉的应着。“今天是我的生日。”“什么?”林秋娥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梁悦颜的笑声从鼻尖发出。“爸和小枫都不记得了,怎么连你也不记得了吗?”梁悦颜笑着说。“怎……怎么会嘛,我一直记住的。”“妈,在这个家里,您不觉得我就像个外人吗?”林秋娥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她回过头,梁悦颜已经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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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在海城呆了两天。她在家里就像个隐形人,林秋娥赌气不管她,梁耀华一直以来就没有多关注她。她的房间早变成了杂物间,林秋娥也没想着要帮她清理,于是梁悦颜自己清出了小小的一隅,足够睡觉的空间,她躺在灰尘中入睡。她也不出门,邻居街坊甚至都不知道她回来了。林秋娥觉得她就在赌气,因为梁悦颜连饭都没和家里的另外三个人吃。她忙得很,一点到晚督促着还有一年就要高考的梁锦枫学习,她才没那个美国时间管梁悦颜怎么样。所以即便家里出现了一些异常之处,她也没顾得上管,更别说一心只想着开新车兜风的梁耀华。比如夫妻俩的房间在前一晚明明是关好的,第二天早上却开了。比如厨房里的刀从刀架里被抽了出来,随意地放在水池里。比如厨房里的垃圾桶里随意地放着两个未拆封的包装精美的盒子。林秋娥有点疑惑,但她完全没有理会,因为她是真的很忙。

梁锦枫看向杂物房的方向,那个门一直是关着的,他带着厌恶问:“她回去了?”梁耀华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说着说着他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他转向正在忙家务的妻子:“好像去了一趟市场……喂,喂,林秋娥!你过来!电视说这个车有安全问题,这不就是我们新买没多久的车吗?”梁悦颜这时推门回来,她手上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探出来一个没有包装的空塑料罐子。她说了一声:“我今晚就走。”没人回答。“你们送我去车站吗?”只有梁锦枫听见,他厌恶地说:“没人想要送你,快滚回去吧。”以前梁耀华和林秋娥还会装模作样地训斥梁锦枫“别这么跟你姐姐说话”,现在他们无暇顾及这些,或者说他们默许了。梁悦颜笑了笑,把袋子放回自己的房间,到厨房里洗手。梁锦枫察觉到自己被无视,他突然无名火起,跟着梁悦颜进了厨房,梁悦颜的手很脏,像是沾上了炭土一般浓黑,她用洗洁精揉搓那些污渍。梁锦枫说:“去捡垃圾了?别在这里捡,丢人。”梁悦颜依然无视梁锦枫,她把手洗干净,甩掉水珠,她的手缓慢地伸向放菜刀的刀架。梁锦枫脸上戏谑的笑僵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她的手稍稍擦过菜刀柄,拿起一块抹布把手完全擦干。这时梁悦颜抬眼看着梁锦枫,眸中带着冰寒的杀意。梁锦枫全身定住,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童年里出现过无数次由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惊惶不安再次回归。“再见了,弟弟。”梁悦颜说。

梁锦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背后一凉,甚至以为梁悦颜在对他说永别。他突然想起来,在他6岁那年,梁悦颜在他沉睡时掀开他的被子,一双冰冷的手试图阻断他的呼吸,他在极度惊恐中听到她说:“直到你死那天我才会叫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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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月X日晚6时许,在海城大桥有一辆汽车突然起火,发生持续且强烈的爆燃,仅在十分钟内便已烧成空架。车中乘坐两男一女,因火情突然未能及时逃生,三人当场死亡。死者身份正在查验。警方确定,本次事故与此前同品牌车辆发生的自燃事故类似。截至目前,这个型号的车辆已引发了总共4宗事故,死亡人数达到6人。该品牌的法人代表已被拘留,检察院将对其提起公诉……”

袁海平坐到女朋友的对面,递给她一串糖葫芦,他刚刚跑到火锅店外面买的。梁悦颜接过来,咬了一口,她笑得温柔:“谢谢。”“这不就是你老家那儿?”袁海平被电视里的突发新闻吸引目光。“是的。”梁悦颜脸上笑意未减,“就在我家附近。”

Chapter 21: 20 梁悦颜就在她身后

Summary:

“杀了他,顺便杀了我,拜托你了。”——草东没有派对《情歌》

Chapter Text

袁红睡了个饱觉,吃着梁悦颜准备的早餐,斜着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惊讶于梁悦颜今天居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毕竟再愚蠢的人都能感觉到梁悦颜一直躲着不想见她。梁悦颜准备的早餐是红糖馒头配小米粥,袁海平风卷残云般吃完,离家前他对袁红说,他要到外地出差几天。夫妻俩好像吵架了,袁海平一早上一句话都没跟梁悦颜说。袁红暗暗幸灾乐祸。对于儿子的性格,袁红再清楚不过。懦弱木讷的梁悦颜哪能栓得住他。袁红忍不住想起那个早被她一脚蹬开的,那个已经记不清样子的第一任丈夫,还有那个刚刚被她甩掉的所谓“男朋友”。人前倒还有个人样子,上了床连两分钟都维持不了。袁红一想起这事就火大。

梁悦颜正在拖地,她往水桶里放84消毒液,袁红隐约能闻到刺鼻的气体。“你把那个桶拿远一点,臭死了!”袁红提起声音骂了一句,她看到梁悦颜的背影一僵,一股快意涌上心头。

有个人对她又恨又怕。意识到这一点让袁红无比兴奋,比做爱还兴奋。往深一想,她到城里来了,还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人狠狠地踩到脚底,袁红勾起一抹笑,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兴奋。所以她确实没想到梁悦颜会邀请她一起去购物中心给袁海平买衣服。说着这话的梁悦颜,脸微微泛红,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她又说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带上婆婆一起去看放心些。

在袁红眼里,这就是讨好,这就是彻底的臣服。袁红冷笑一声,像施舍一般答应。梁悦颜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她说:“十点钟商场开门,那我们十点出发吧。”

他们出发时间晚了十分钟,袁红换了好多套衣服,几乎把行李里面的衣服全换了个遍。梁悦颜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等她。袁红最后换了一套红配绿,她对自己的模样和身材有自信,袁红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梁悦颜回完一条消息,放下手机看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梁悦颜投来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嘲笑。一个狭隘可悲的暴君最大的特点便是喜欢时时刻刻确认自己的权威。

无名怒火袭上袁红的心头——这个女人怎么敢这么看我,我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袁红气势汹汹地打开家门,她对沙发上的梁悦颜说:“走了!天天坐着懒不死你!”袁红的语气很凶。梁悦颜听到她的话,拿起包,走到她身后约一米的距离。梁悦颜顺从地说:“好的。”这种任其斥责的态度让袁红更加火大。怒火之下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她想到了什么,一边下楼梯,一边放慢语速说:“我那天晚上醒来啊,闻到烟味了,你在阳台抽烟对吧?啧啧,你们正准备二胎,抽烟什么的可不行啊。”梁悦颜的动作顿住,她的八风不动终于出现裂痕:“什么二胎?”“我一直劝海平要个二胎。这孩子脸皮薄,他不好意思和你说,那就我来说。”袁红说。袁红没有回头,她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我没答应。”“嗨,你也没有工作,海城那边不也没有家人了?”袁红说,“说白了,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袁红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们可以控制你”,她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她相信梁悦颜能听懂,她只差没用猩红颜色的笔写在这女人的脸上了。从四楼到三楼。袁红在楼梯顶端,慢悠悠地往下走了两阶,梁悦颜停下脚步,袁红也停下脚步。“你……”袁红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量撞击在她的后腰,袁红一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她想要拉住栏杆,一个皮质小包重重地甩在她的头上,她只能伸手捂头。一秒钟的时间,袁红的身体“嘭”地砸在十二个台阶之下。她撞到墙,又往回滚了两圈,袁红发出哀嚎,她面前是继续往下的十四个台阶。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股力量再次砸在她的背后,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袁红滚了下去。

痛。背后、前胸肋骨处的痛意和呼吸相伴,涂了新颜色的长指甲似乎也在滚落的时候几乎齐根折断,头上留下来的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太痛了。她在生袁海平的时候都不见得有那么痛。袁红何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她想说话,想像刚才那样怒吼,她做不到。

清瘦的人影遮住了光。乐福鞋无情地踩住袁红的手腕阻止她可能发出的动作,梁悦颜拿着一块湿抹布缓缓蹲下,用力捂住了袁红的口鼻,高浓度的84消毒液瞬间灼烧袁红的咽喉、气管。袁红终于弄明白,原来梁悦颜根本没想着要去商场。她瞬间失去所有意识。

Chapter 22: 21 轮到梁女士请律师先生抽烟

Summary:

“哪怕只是痛痛快快把你耍笑一场也是好的,因为现在我终于也想笑了。”——《白痴》

Chapter Text

阳北工业区,顾名思义便是位于阳城北边远郊的工业区,化工业曾是阳城的支柱产业,过去坐落在阳城的核心地带,在它的全盛时期,每个阳城居民要不是在化工厂里干活,就是有个在化工厂里干活的亲戚。

拿在手里的钱越多,人便渴望更好的生活,更蓝的天,更好的空气。工业区不断往外搬迁,从核心地带到近郊,再是接近阳山的远郊。荆素棠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远郊的空气并没有更好一些,反而身边不时有运送泥石和化学药剂的重型车辆经过,它们掀起的烟尘总比动静来得更快。

八年的职业生涯里,荆素棠见过谋杀嫌疑犯,见过刑警,见过死人,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其中没有任何一次见面会像这次的赴约那样怪异。没有堵车,荆素棠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到达。他站在车旁边,捏住烟头的某个部位,像他教梁悦颜的那样,隐隐的薄荷味道散出来,他点燃它。

车头放着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只有“编号”那一栏有被填写过。两个字母,DW。烟抽到中间,他选择不再过肺。荆素棠想伸手从车窗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这时他看见梁悦颜从一条路的拐角处出现。

工业区里行人稀少。穿着黑色连衣裙的清瘦女人像幽灵一样冒出来,她斜背着上次见面时背着的小包,沿着盲道的边缘缓慢走过来,这条街空无一人,引起荆素棠注意的是她还提着的那个敞口的编织袋,随着她走近,编织袋里发出塑料容器和玻璃容器轻轻碰撞的闷响。很重吧,她的重心都被稍稍压得倾斜。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材细长,风吹就能吹倒,编制袋大得能装下一整个她。梁悦颜咬牙一步一步走近他。

荆素棠对人的感觉一向敏锐。和上次见面对比,梁悦颜像变了一个人。浓重压抑的绝望感依然存在,在那之上,不知为何滋生出了一种可怖的气息。

梁悦颜在荆素棠面前停住,抬头看向他,她眼里有一种诡异的神采,类似混杂着神经质的兴奋。和她对上目光的那一刻,荆素棠感到不寒而栗。“抱歉,律师先生,我来晚了。”她的声音轻柔,那股寒意在她开口的瞬间消失无踪。“没关系。”荆素棠说,他朝她伸出手,“我帮你拿?”“不用了。”梁悦颜把编织袋往身后移,“谢谢。”荆素棠打开车后厢。她没有解释袋子里是什么东西。只是咬着牙把它放进车后厢的角落里,荆素棠的车后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工具箱,梁悦颜想了想,把工具箱拖过来,借工具箱的力量把袋子固定在角落。然后梁悦颜从袋子的暗格里拿出一盒烟,在荆素棠的面前晃了晃。“轮到我请您抽烟了。”梁悦颜似乎笑了,那抹笑几近一闪而过。荆素棠想起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他赧然接过来。

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接头,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桩不可告人的交易。

“有话要跟我说吗?”梁悦颜问。荆素棠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一眼,这个举动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惊弓之鸟。他说:“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那就去我家吧。”梁悦颜干脆地开了口。荆素棠迟疑。“悦阳小区,您不是住过那里吗?”梁悦颜问。“方便吗?”荆素棠小心翼翼地问。

他确切记得那个中老年女性有多么像一场噩梦,那天的梁悦颜被这场噩梦魇得很深,以至于后来的一天他梦到溺水的梁悦颜,他趴在岸边的泥泞里伸手试图拉她,费尽努力却怎么也够不到她。

像是看懂他迟疑的原因,梁悦颜说:“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她。”“你的婆婆?”荆素棠问。“她是我现在丈夫的母亲。”梁悦颜回答。“她怎么了?”她的措辞让荆素棠感觉到违和。“你想知道吗?”梁悦颜侧着头,认真地反问。荆素棠一愣:“什么?”

她不介意让他更惊讶一点。梁悦颜说:“告诉你也无妨。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这个男人愣住的时候嘴唇微张,梁悦颜目光闪烁,注意力不知怎的就落在他的唇瓣上。玫瑰色的。她饶有兴致地等着他会问什么问题。

“她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荆素棠皱着眉头问。“?”这下轮到梁悦颜愣住。“肯定是有原因的。”荆素棠说,“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推她?”

梁悦颜低了低头,然后别开脸不看他:“好重。可以先放你车里吗?”“好。”

梁悦颜坐上卡宴的副驾驶,她侧头看窗外。她不想要说话,荆素棠便不勉强她。荆素棠坐到她身边,停顿两秒,他思考到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卡宴缓缓启动。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在驶进高速公路入口时,趁着看右视镜的空挡,荆素棠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五公里后荆素棠驶入第一个服务区。停车的动静没有惊醒她。荆素棠关上车门后才对加油站员工说:“98,加满。”他隔着车窗看着梁悦颜的睡颜。她睡得很沉,接近毫无防备,呼吸都变得绵长。眼皮有点浮肿,而眼下的青黑不知是用多少个深夜熬出来的。她好像是真的很累。

Chapter 23: 22 律师先生和梁女士达成协议

Summary:

“今日我所抛下的,不是一件外袍,却是我亲手撕下的皮囊。”——纪伯伦《船至》

Chapter Text

“律师先生,袋子,放在地上就可以。”梁悦颜从小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荆素棠把那个编织袋小心放在401的门边上。的确很重。重到提在手上走动时,会感觉到肌肉几乎要撕裂开。这样很好,楼道里的景象不断在刺激荆素棠的视觉,有几次他甚至感觉天旋地转。他一步一步跟在梁悦颜的后面,头都不敢回。他在同一个小区里长大,好不容易逃出去之后他甚至没想过这辈子还会进这个小区里来。

幼年时期留下的阴影是一个很难被克服的东西。它可以是一具被埋在后院的骷髅,眼前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它哪里都不去。只需要一场雨就把骷髅身上的泥土洗掉,它栩栩如生,夜色到来之际,它会走到最显眼的位置。

“很重吧?抱歉。”梁悦颜把门打开,她弯腰把编织袋拖了进去。袋子似乎比方才更重了,她把编织袋放在鞋柜旁边的时候,一个大塑料瓶横倒下来,荆素棠因而能看见塑料瓶的标签写着“氢氟酸”。梁悦颜正打开鞋柜,此刻她和荆素棠同时看了那编织袋一眼。她首先收回目光,从鞋柜里选了一双给客人穿的浅蓝色拖鞋放在荆素棠面前,然后伸手把塑料瓶扶正,她的动作如此自然,就像是扶起一瓶不小心被碰倒的清洁剂一样。

氢氟酸是化学药剂。家庭妇女会用到这些东西吗?荆素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梁悦颜身上。

悦阳小区里的房子套内面积不算大,以实用为主,户型设计方正——同一层只有两户人家,户型都是镜面对称的。只要一进门就能对房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荆素棠对此再了解不过。他的面前是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84消毒水味道。所有房间的房门都敞开着,一个房间是主卧,里面只有双人床、梳妆台和衣柜。另一个房间是小男孩的房间——积木、玩具小车和绘本被整齐地收纳在两个透明滚轮箱里。整个家里的摆设过分井井有条,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按照着某种秩序被摆放在它所属的地方,没有诸如花瓶一类的摆设,或者说主人没有体现对任何色系或物品的喜好,而是仅仅从绝对的实用功能考虑做出相应布置。感觉就像一个实验室。

反而是这样的环境有助于让他镇定下来。

“律师先生,请坐。”梁悦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荆素棠答了一声“好”,他坐下,选择了三人沙发的左侧位置。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客厅。他抿紧嘴唇,梁悦颜从厨房出来。

“我泡了咖啡,请用。”咖啡的香气和她的声音同时到达荆素棠的感官。他暗暗松开拳头,努力不让自己过分紧绷,他对梁悦颜说:“谢谢。那个……”“加糖和奶吗?”梁悦颜自顾自地问,打断荆素棠略显勉强的发话。“随意吧。”荆素棠回答,他伸手在桌面上轻点致谢。荆素棠坐得很端正,把手缩回来平放在大腿上,像个乖巧的孩子。“开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吧?”梁悦颜往他的杯里放了一份糖和一份奶,她自己的杯子里什么都没放,“还是来这个糟糕的小区,不喝点咖啡提提神可不行。”“这里一点都没变。”确实很糟糕,但荆素棠斟酌着自己的回答。“后门的水沟您记得吗?可能您还没搬走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梁悦颜说,“现在也还在那里。”“是的。”荆素棠记得清楚,像闻到那阵腐臭味一样皱着眉头,他对上了梁悦颜的眼神,“太糟糕了。”梁悦颜笑了笑,她说:“律师先生,您有什么想要告诉我呢?”

荆素棠如梦初醒,他终于意识到梁悦颜完全掌握了对话的控制权,在此过程中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作为一个律师无时无刻应具备的警觉,这是大忌。——更何况,他来这里带着任务。他很久没有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

档案袋乖乖地躺在他的旁边,荆素棠拿起它,递给梁悦颜。“梁女士,我想……让你先看看这些。”这个档案袋早就应该被拿出来,那里面有着荆素棠获得的全部信息。按时间倒序,蓝十三的卷宗放在最上面。厚厚一沓,是跨越两年间数个少女的遭遇。蓝十三。谷十五。陈十四。钟茗欣。薄薄的纸张里承载少女们沉重的人生。在翻开之前,梁悦颜以询问的目光再次向荆素棠确认,荆素棠点点头。

梁悦颜粗略地看每一个受害者的资料,她的手指在代表名字的代号上划过,房内只余纸页翻动的声音。“初中,高中,都是中学女生,受害者。伤势相似,阴道壁撕裂伤。针对中学女生的猥亵案。嫌疑人都是空白——除了钟茗欣。” 梁悦颜很敏锐,“等等,为什么钟茗欣的名字不是代号?”“在今年年初她已经成年,她自愿退出身份保护计划,以本人身份面对警方和律师,向他们提供案件相关的证据。”“她真了不起。”梁悦颜翻到最后:“如果我的方向没错,她们的共通点是无法确定作案对象的外貌,甚至连出事前一段时间的记忆都出现残缺。我觉得她们被下过药。”“是的。”荆素棠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是我来找梁女士你的原因。”“为什么?”梁悦颜一怔。“她们体内发现的药代谢得很快,几乎没法确认是什么物质,法医认为,原料也许是萤石素。”荆素棠说,“我刚好看见,萤石素是梁女士的专利。如果可以……我想邀请梁女士你加入法医的研究小组。”梁悦颜摇摇头,荆素棠的话让她难以接受:“不。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工业制备和药剂研发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事实上,就在最近警方的卧底从黑市获取到了几种药剂,不同药剂的流通名虽然不一样,但功效非常相似。我们需要知道这几种药剂的成分,以及原料。”荆素棠用着最诚恳的语气说,“我保证这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法医也会帮你……”他看着梁悦颜的眼睛:“梁女士,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得到。”梁悦颜沉默,从她的神情中荆素棠没法读到答案,甚至连情绪的波动也没有察觉。“这件事情当然不会是无偿的。”荆素棠说。梁悦颜还是沉默。

“如果梁女士……你也是受害者的话,”荆素棠咬咬牙,“我可以帮你。”梁悦颜眼中微乎其微的寒意一闪而过,她问:“怎么帮?”“我知道有人欺负你了。”荆素棠说,他有点心虚,“我可以帮你告他。”梁悦颜回答:“我猜到你看到我的病例了。”“抱歉,我不小心看到的。只是……如果你也遇到了像蓝十三那样的事情,”荆素棠低下头,他轻声重复,“我可以帮你。”

梁悦颜放下验伤报告和档案。401的客厅鸦雀无声。咖啡凉了,热气都凝成了小小的水珠,杯子里下了一场雨。梁悦颜突然笑了,她笑得畅快,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律师先生,您怎么帮我?那是我的丈夫,我能告他婚内强奸吗?”

荆素棠哑然,接踵而来的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难堪。他踩在她的伤口上给她谈条件。“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梁悦颜的下一句话却拨开了荆素棠面前的浓雾:“我当然会帮您。只要那不会为你们添乱。”

“我把您当一个朋友,所以我会帮您。”梁悦颜说,她的目光如一池澄澈清透的水,在她面前荆素棠的所有技俩无所遁形,“您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她又说:“我明天要去一趟海城办事。律师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后天会加入你们。”荆素棠咬住下唇,他重重点头,他说:“我后天来接你过去。”

“谢谢你,梁女士。”

Chapter 24: 23 梁悦颜回到海城有四个任务

Summary:

“离开市集前,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空手走上回家的路。”——纪伯伦《论买卖》

Chapter Text

荆素棠坐在黑暗里,醒来之后玻璃幕墙之外的阳城华灯初上。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坐下不久便靠着椅背睡着,也许没有人看见他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发现外面大办公室灯已经全部关掉。事务所里似乎剩下了他一个人。黑暗里只有放在烟盒旁边那只荧光绿的小人吸引他的目光。荧光绿小人的声音是像细砂糖一样有蛊惑意味的女中音,前一秒她说“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了”,下一秒她对他说“您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

他对这个廉价打火机投入的注意力太多了。梁悦颜是原因之一。

他伸手去够,碰到了办公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随之亮起来,黑暗里呆得太久还不适应光线,荆素棠眯起眼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地输入密码解锁电脑。肌肉记忆一旦形成,很多时候会先于意识而启动。

事务所的数据库界面就在荆素棠的眼前。他盯着搜索关键字输入框看,光标有规律地闪动,看久了变成两个光标,像一只表示邀请的手。这个数据库和警方、检察院以及媒体的数据库联动,在这个数据库里能查到这几年国内所有案件的信息,从媒体发布到最后判决,巨细无遗。“梁悦颜”,这是荆素棠打进输入框的三个字。

梁悦颜出生在八百公里外的海城。和她相关的有一桩案件,那不是刑事案件,她的父母和弟弟在八年前的一场交通意外中全部丧命。这个故事出现在当地报纸社会版的第二版。梁悦颜拒绝了一切采访,然而,充满野心的地方报记者胡乱编造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可能性,梁悦颜为了钱把自己的家人全都杀掉。那记者甚至还拍到从殡仪馆离开的她,她刚好望向镜头,那深潭一样的目光穿越八年的时间看向屏幕对面的荆素棠。记者的名字叫陈风。凭着梁悦颜的专题他甚至成了地方报的首席记者。他自诩是“掌握真相的少数人”、“无所畏惧的媒体人”,甚至把自己的所有联系方式公布在报纸上。俨然一个光明磊落的正义使者。海城本来就不大,不断发酵的谣言比一场审判更加可怕。那一年她只有22岁。在这世上她孑然一人,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可怜她。她才华横溢,可是她放弃了工作成为一位全职家庭妇女,丈夫和婆婆似乎把她当成了一个奴隶。她也许渴望阳光,可是到她身边来的总是嗜血的秃鹫。荆素棠知道她身上那种近似绝望的压抑从何而来。

她敏锐、聪慧、坚强、细心,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侠气。荧光绿小人被握在荆素棠的手心。

梁悦颜就像是一个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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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海平需要出差好几天,这其中的每一天都无比珍贵。梁悦颜天没亮就出门,乘上前往海城的高铁。她的待办清单里有好几个任务,既然已经答应了律师先生去帮忙,梁悦颜把这些任务都放到了同一天。

第二个任务,海城的空房子终于找到了买家。买家是附近开海货厂的老板,看中这栋家属楼,打算把它买下来翻新了分给几个儿女,对房屋的过往历史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为了表现诚意,对方甚至早早把钱付了过来,梁悦颜和他约在今天办过户手续。过程非常顺利,那老板笑得露出一排被烟熏黑的牙。梁悦颜把作废的房产证塞进碎纸机,对那海货厂老板说:“房子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你们随意处理,没关系的。”

第三个任务,她把卖房子留下的钱留给袁炀,无论她在或不在。为了完成这件事,她到了公证处。梁悦颜签字的时候,公证人员是个年轻男孩,像是刚刚毕业,带着稚气未脱的学生气,他疑惑问:“您还这么年轻,就……就要立遗嘱了么?”看着他胸前“实习生”的胸牌,梁悦颜反问:“万一我明天就死了呢?”男孩张张嘴没能应答,梁悦颜把签好字的文件递回去:“这世界上总是很多意外,我总要为我的儿子多想一步,对吗?”

情况比预想中顺利,才到中午,梁悦颜便做好了三件事。等候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大雨,连街对面的路牌都变得影影绰绰。那实习生男孩耸耸肩,他小声对梁悦颜说:“又是台风。一会儿雨就停了。”梁悦颜朝他笑了笑:“我不赶时间。”她的目光然后越过男孩,落在坐在里间的一个年龄稍长的女人脸上,那女人拿着梁悦颜的身份证,不断地在偷偷打量梁悦颜。像是确定了什么之后,女人站起身和另外几个年长的同事默默交头接耳,那女人拨通了一个电话,第一次没接通,没关系,她拨打第二遍。还是没有应答,女人失望地放下手机,又看了梁悦颜一眼,这次她们终于对视。梁悦颜对她微微一笑。那女人的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办事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梁悦颜收好文件,放进她随身的包里。男孩贴心地提醒:“路上小心。手机别忘记。”梁悦颜点头致谢。只有她自己能看到,那个包里有一台旧手机和一把用纸包住的陶瓷刀。露出的刀柄上血迹已变得暗红。旧手机破碎的屏幕显示刚刚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拿出伞走出大门。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梁悦颜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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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会的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荆素棠快要把手机盯穿一个孔。史东扶着眼镜,他小声对荆素棠开玩笑:“谈恋爱了?”“什么?”荆素棠迅速熄灭屏幕,他的动作不够快,史东眼尖,可能已经看见了对话框顶端的“颜”字,“没有。别胡说。”真该贴个防窥膜。荆素棠想。

梁悦颜把他当朋友。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和朋友打好关系。荆素棠这么想。所以他才要联系她,这很正常。

苦思冥想间,荆素棠终于找到合适的话题:“海城有什么好玩的吗?”“没有。”梁悦颜很快回复。这个问题似乎真的很蠢。荆素棠很烦恼。然后梁悦颜发来一张照片,她拍的是一条海城的街。海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的坑洼被水填平。她似乎蹲在地上照了这张照片,两边的街景有种上个世纪的古旧意味。里面没有她,倒影里也没有她。荆素棠保存照片。放大照片之后,隐约能看见路牌上写着“英勇路”。

那条路上面有什么?她要去那里做什么?地图告诉他,除了一家福利院之外,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Chapter 25: 24 完全不在状态的律师先生

Summary:

“他会很快将自己的过去遗忘,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卡夫卡《变形记》

Chapter Text

荆素棠的生活在外人看来过分自律严谨,以致于他的恩师和老板史东已经确信他是个性冷淡的无性恋。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有这么一面。天还没亮时他又来了一次。按摩棒用到一半没电了,他被操得腰都软了,只能强撑着自己动手往里再深插几次。他使不上力气,动作再大也比不上机器的速度,如预期中他迎来勉强的生理性高潮,他未能感觉到充实,反而是无尽的自我厌弃。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张着淫荡的,又红又肿的后穴。像个饮鸩止渴的毒虫,更像个沉沦欲海的娼妓。

这样的自己让他恶心。

于是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到达。他把车停在离小区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那个位置能看到进出的人,却又不至于太靠近。他还没把烟点着,便看见梁悦颜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悦阳小区里走出来。烟直接被甩到手刹下面的茶托里,荆素棠下车走到她面前。“梁女士,早安。”“啊,律师先生早。”梁悦颜看向荆素棠,她的神情微微诧异,“我要先送炀炀去幼儿园。炀炀,叫荆叔叔好。”“叔叔早。”袁炀乖巧地叫他,孩子不闪躲和成年人的对视,荆素棠看到他长着一双和梁悦颜几乎一样的墨黑眼瞳。“炀炀早。”他对袁炀笑了笑。他说:“梁女士,我可以送炀炀去上学。”梁悦颜的墨黑眼瞳也看着他。她答应了。

袁炀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荆素棠身上。路程不远,孩子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荆叔叔是哪个荆?”“妈妈,老师说今天带我们种南瓜,我和璐璐一组。那妈妈今天要做什么?”“荆叔叔,你好好看,不像其他叔叔。我可以叫你哥哥吗?”“荆叔叔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呀?”“妈妈,我昨晚听到厨房里有奇怪的声音,尖尖的。早上就没有了。”“叔叔你的脖子有点红。妈妈刚刚不是说今天不热吗?”梁悦颜语气严肃地回答袁炀的每一个问题,并不动声色地回答掉一些让荆素棠难以回答的问题。袁炀到幼儿园门口才停止问问题。进幼儿园之前他认真地对梁悦颜说:“妈妈,你今天要来接我哦。”“好。”梁悦颜答应,对和孩子的对话来说,她的语气有些过分郑重。荆素棠凝视梁悦颜的侧脸,他并没有注意到袁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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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好妈妈。”卡宴拐出幼儿园所在的街道,沉默半晌之后荆素棠说。“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也许太多家长把年纪很小的孩子当作一个动物,只要喂饱他们就好了。还有一些,直接让孩子自生自灭。”他不该说这些的,可是荆素棠忍不住。“他也有像动物的时候。那个时候真的很糟糕,我恨不得把他和他的爸爸也一起杀了。”梁悦颜语气平缓地回答。“你不会的。这么说就太夸张了。”“您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车在红灯前停住,有一丝凉意突然从荆素棠的脊背涌上来。他盯着红灯,他承认他对梁悦颜有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这样的好奇感早已超出正常关注的分寸。荆素棠控制不了自己。他不断打开她的朋友圈,把她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下来一遍一遍地放大缩小看,在数据库里查找她的过往。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荆素棠徒劳拼凑着不完整的碎片。他总有一种不祥预感,他像是在打开人界和地狱相连的那道窄门,那道无数年都在等待被解开封印的窄门,主宰厄运和瘟疫的恶魔一直守在门后。

“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我不会逃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梁悦颜说,她看着荆素棠握方向盘的手,眼神带着一丝无奈。果然还是让她感觉到奇怪了。他的行为。“我没有……”荆素棠回答得有些慌乱。早了半个多小时就等在她的小区门口,还主动提出送她的儿子去学校,像是监视。就算换他自己都会这么想的。太唐突了,荆素棠。冷静自持到哪里去了。那么多年的律师白当了吗?他暗暗骂自己。“对不起。那都是职业习惯,我喜欢早一点到。”荆素棠老实道歉并亡羊补牢地坦白,“我没有在怀疑你,完全没有。”梁悦颜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那我们现在要去的目的地,可以告诉我吗,律师先生?”梁悦颜问。

太过分了,荆素棠。太过分了。他现在就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的水和废物到底是几比几。

“法医研究室,在——阳城第一武警医院。”荆素棠说,他的脖子好像更红了,他希望梁悦颜没有看到,“对不起。”

Chapter 26: 25 如果你肯给我无条件的信任

Summary:

“上帝仿佛决心要试验人类惊奇的极限。”——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Chapter Text

阳城第一武警医院。荆素棠和梁悦颜都来过这个地方。荆素棠对这里显然更加熟悉,他带着梁悦颜从停车场走向那几栋肃穆的建筑,穿过门诊部和住院楼,是一个栽满山茶和桂花等小灌木丛的花园。这里幽静得不像是熙熙攘攘医院里的一部分。花园中央有一条宽敞的坡道通往第三栋楼,一块刻意放置的路牌像一个隐秘的结界,牌子上往前的箭头和醒目的“停尸间”和“法医研究室”字眼,去往前两栋楼求医的患者到了这里基本不会有任何误入的可能。

梁悦颜亦步亦趋跟在荆素棠的身后,行走过程中他们默契地没有任何对话。荆素棠最终停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很宽,宽到足够四个人并排走进去。“我们到了。”他对梁悦颜说。梁悦颜点点头。

荆素棠只是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那门“嘭”地一声从里面打开。突然的动静让两人都吓了一跳。“荆律?”开门的是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子,“你怎么来了?”“我送一个帮手过来。”荆素棠带着梁悦颜走进去。“谁啊?”一个男声响起,这个人梳着莫西干头,看起来年龄不大。荆素棠身后只有一个梁悦颜,“帮手”是谁显而易见,他大步走过来,手里的密实袋里装着一块被血浸透过的纸,他故意拿着这密实袋过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那种眼神夹杂着三分敌意和七分试探,莫西干头男没想着要掩饰,尽管这会令人不舒服,接着他发出语气夸张的疑问:“你说她啊?这谁啊?”

梁悦颜穿着一身黑色的纯棉连衣裙,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荆素棠的身后,低着头,没有和这屋里的任何人发生眼神交流,她在这空间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荆律,您之前也没说过啊……”短发眼镜女很快地看了梁悦颜一眼,她为难地说。“说过的,和你们老大。”荆素棠平静回答,他把目光转向短发眼镜女,“你们不是也需要一个化学家吗?施羚,是你告诉我的。”“我……”和律师挑战记忆力和证词都是不现实的主意,施羚无助地看了看身后。

门里面的空间看起来面积很大,人也不多,但不知为何有许多箱子和物品毫无规则地堆放着,只留出一条通向深处走廊的通路,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钟,时间显示精确到毫秒,那电子钟下面还有一个警报灯——在警匪电影中能看到的那一种。梁悦颜很快发现地上有推车车轮留下的轨迹。这里很干净,但这条暗锈色的轨迹似乎没法被一般的清洁剂抹去。是的,这里的清洁剂味道浓重,不是普通的消毒液,比起住院楼里的味道更加刺鼻些许①。不知怎的那轨迹显得乱,就像那推车相当难以控制,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偏离轨道。很重的东西吗?梁悦颜盯着地上的轨迹看,然后她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及膝长靴,顺着往上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那女人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戴着黑框眼镜,五官轮廓略深,显出几分凌厉。施羚看的人就是她。

“荆律师,在上一次的对话中我明确告诉过你,我们不需要任何帮手。”这句话是那个高马尾女人说的。她的气势很强,一看就知道是这片领域的支配者,掌握生杀之权。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说话,就能像一块磁石把所有人的注意和敬意从身体深处吸引出来。梁悦颜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会需要她。”荆素棠说,“她是梁悦颜,萤石素的专利持有人。”“哦?”女人说,她问,“梁悦颜小姐,请问您现在在哪里高就?”梁悦颜如实作答:“我是家庭主妇。”

莫西干头男发出了嘲讽一般的怪声。女人压抑怒火:“荆律师,我需要请您严肃看待我们的工作。”“晏法医,我也想请您严肃看待那几宗案件,起码能够解决这些女孩子被下了什么药的问题。”荆素棠的气势并没有被她压过一头,他直视那个女人,“您有吗?”“我们有我们自己工作的方式,不需要荆律师您——多管闲事。”被称作晏法医的女人语速放慢,显然她的怒意再次升级。莫西干头男发出极细微的“啧啧”声,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以此降低自己被误伤的概率。

梁悦颜咬了咬下唇,她扯了扯荆素棠的衣袖,轻声说:“算了,律师先生。”“她可以。”荆素棠坚持。梁悦颜愣了愣。“她绝对可以。”荆素棠几近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她,只有她。她能证明我的逻辑是对的。”他的坚定让梁悦颜不自觉地松开他的衣袖。梁悦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荆素棠。

是那样无往而不胜的气势。他在法庭上也是这样作出结案陈词的吗?梁悦颜想。

全场静默。连晏法医都陷入了一瞬的哑然。这时墙上的警报灯突然开始高频率地闪动红光,尖锐的警报声从电子钟处响起。梁悦颜惊了一下,这声音震耳欲聋。施羚和莫西干头男再也顾不上参与这三人间的争辩,他们立马往门外的方向走,莫西干头男把门拉开到极限,施羚像一头羚羊般飞快往外跑去。莫西干头男回过头发现梁悦颜就在他不远处,他把梁悦颜扯到路边的一堆证物箱的后面,恶狠狠地说:“不想死你就别走到路中间。”梁悦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谢谢。”莫西干头男:“?”

在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支架和车轮间挤压的刺耳声音靠近时,一股隐约的恶臭味飘进室内。施羚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高大男人一前一后迅速拉着一个担架床,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来,要是站在路中间,也许会被他们直接撞飞。梁悦颜只能看到担架床上是一个条状的东西,甚至连人形都算不上,一些分辨不清颜色的液体滴落到地上,恶臭迅速占领了整个室内空间。梁悦颜皱了皱鼻子,胃里有翻滚的感觉。施羚咬着牙把那床往走廊深处拉去,转了一个极险的弯,发出比警报声更尖锐无数倍的吱呀声。这里除了荆素棠和梁悦颜之外的其他人对这样的场面面不改色,转眼一看,莫西干头男已经戴上了蓝色橡胶手套。

梁悦颜终于了解那条轨迹为什么没法被清理掉的原因。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对莫西干头男说:“现在去验尸,林奇,你去帮施羚准备。”“好嘞!”林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走廊,“骆贤你又快了。”

骆贤按掉警报,往里吼了一声:“嘴巴不要可以割掉。”然后他带着疑惑看了荆素棠和梁悦颜一眼,手里的事情让他没能顾上细问,他对晏法医说:“晏春和,你站这干嘛?走啊。”晏法医扫了骆贤一眼,戴上手套,她拿出另外一双,走到梁悦颜面前。“要留在这里不是不行,那就请梁小姐全程参与。包括稍后的验尸环节。”“她不是……”荆素棠皱眉,正要出言拒绝。“全程参与,或者现在就走。”晏春和并不在意荆素棠的阻止,她直视梁悦颜的脸。梁悦颜这时打断他,接过那双手套,爽快地答应了晏春和的要求:“好。”

① 福尔马林可挥发,用于保存尸体或器官

Chapter 27: 26 梁悦颜信守诺言

Summary:

“当我们因为破灭而活在世上、而彼此戕害时,我们忍受着自己配不上的磨难。”

Chapter Text

如果说急诊室是死神的狩猎场,那么,验尸室就是死神炫耀他藏品的博物馆。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像死神经久不息的狞笑回荡在这逼仄阴暗的房间里。大功率的换气设备已经全部启动,对此也仅是杯水车薪。

担架床就放在解剖台旁边,二者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最后入内的林奇锁上门,打开录音键,准备好照相机,那照相机上方安着一个大得夸张的闪光灯。“骆贤、施羚、林奇,我数三声,移尸。”晏春和下指令。解剖台是金属材质,中间的平台自然是用来放置尸体的,周边有围绕尸体有个沟槽,尸体上分不出颜色的液体顺着沟槽流下去。

无论人活了多久,活着的时候有多光鲜。死后无一例外都会变成一堆烂肉。梁悦颜深刻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烂肉也分成很多种。在干燥阴凉地方的烂肉会失水干瘪,烈火燃烧过后的烂肉会变成骨架和油渣。曾泡在水里的尸体却具备着极端的毁灭性。那名男性死者的尸身不正常地膨胀,皮肤像气球被撑开一样变薄,手臂已经不是正常大小,而像一个中等大小的冬瓜,上臂那般若的纹身在撑开的皮肤上变得格外狰狞,像深渊一样直视梁悦颜的方向。那具尸体的头部还残留着五官,就像第一次尝试画人像画的幼儿画的人脸一样——那五官已经没法形成一个能辨认特征的模样。只有变了形的眼睑微微地张开,死不瞑目。

林奇冲着尸体的脸部按下第一个快门。强闪光下梁悦颜看到男人的眼球没有眼白,通体漆黑,像个能吸走灵魂的无底洞。

死神附在尸体的身上,迫切地把那浓重的死气传染给周边一切活物。口罩、防护服和护目镜在这死气面前不堪一击。看着这个场面,连林奇都没法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

验尸工作早就开始。四个人配合无间,用最少的言语的做着最高效的交流。晏春和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审视这具尸体,没有恶心也没有慨叹,只有绝对的冷静。她是这片疯狂的空间里所有的理智。“尸体来源?”晏春和抽取尸体里的血液。死人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浑浊的暗红。“沅河在阳北的支流,尸体被冲到岸上,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居民,是驴友发现的。携带物品里没有身份证件。”骆贤语速很快。“不完整的巨人观。死亡事件在48小时之内。尸体表面没有外伤。”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拿着刮刀,在尸体的皮肤上刮下来青绿色的物质。“是藻类。在淡水里发现的尸体常见。”林奇再次按下快门,施羚打开证物袋,晏春和放入刮刀。晏春和打开尸体的嘴巴,空气里的恶臭似乎更加浓郁,晏春和丝毫未觉,她低头仔细察看,同样刮出绿色的物质。快门。“牙齿齐备,不过不能证明死者死于溺水。准备开胸。”她向施羚伸手,施羚马上递过去一把尖刀,法医把刀从死者耳后划过,切得很深如同切进豆腐,通过脖子、锁骨、胸骨,一路往下,皮肤截面的皮下脂肪清晰可见。她接着切开胸骨,手摸上了尸体的肺,肺被摘下来。快门。“老烟枪了,看这个肺。”林奇忍不住说。施羚不满地“嘘”了一声。梁悦颜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一个内脏被摘下来,在强光下被观察,被拍照。“肺里没有藻类。死因不是溺水。”晏春和淡淡地瞥了一眼林奇,“怎么死的?”林奇不回答,强装镇定地对内脏按下快门。

“你有什么想法吗?”晏春和突然看向梁悦颜,“梁小姐?”

梁悦颜只觉胃里的强酸正在搅碎她的脏器。她死死捏住拳头。冰冷的汗水从额边流下。这么一个瞬间,梁悦颜想象躺在上面的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是袁海平,是袁红。梁悦颜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可能是头。”梁悦颜轻声说。晏春和伸手摸向尸体的头部,然后她朝梁悦颜点点头。“加一分。”“死因可能是重物打击致死。”晏春和说。头颅顶盖被取下来,那上面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快门。“谋杀。”骆贤确定。

“身上没有打斗痕迹。”梁悦颜又说。施羚再次翻查死者的四肢,林奇拍照。晏春和说:“好。注意检查血液药理成分。初步怀疑死者与凶手认识。”“梁小姐,再加一分。”

在梁悦颜发现之前,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四人小组的工作氛围中。她再也嗅不到恶臭。死神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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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程序持续了两个小时。梁悦颜脱下防护服,发现连衣裙的背后已经被汗完全浸湿。施羚看见,有意无意地说:“下次可以多带一件衣服。”梁悦颜“啊”了一声,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回到堆满杂物的办公区域,荆素棠坐在那里抬眼看她。不真实感消散,她的神智逐渐回归。

“走吧。”晏春和冷冷地说,“我请客,九宫格火锅,猪脑和肺片加码。”“晏姐——”林奇和施羚同时发出感情复杂的感叹。老板请客何乐而不为,然而猪脑和肺片这样的字眼难免勾起尸体的记忆碎片。但他们也没有拒绝,毕竟身体上的动作很诚实,他们拿着手机钥匙起身。梁悦颜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晏春和走到门边,淡淡地扫了梁悦颜一眼。梁悦颜摘下口罩,警觉的回望过去。“梁小姐,走吧。”她说,“吃点火锅会感觉好一点。”

是某种恶趣味吗?梁悦颜愕然,迟疑地对荆素棠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求某个问题的解答,但正常言语的能力尚未能恢复。荆素棠笑了一声,说:“她在对你说欢迎。”

Chapter 28: 27 火锅

Summary:

“我渐渐看清了人类,出于逃避孤独的愿望,竟会采取何等复杂、何等难以揣摩的策略。”

Chapter Text

这家火锅店离医院步行的距离,以仿照80年代的街巷设计风格和秘制的卤香红油锅底赢得不少回头客,其中就包括法医研究室的所有人。慕名而来的都是年轻人居多,晏春和甚至和年龄相仿的大堂经理成了朋友,她特地留了个好位置给他们。六个人围着圆桌落座,热闹又紧凑。

梁悦颜确实想不起来上一回和那么多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坐在人群里,和面对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丈夫相比,连空气的温度都不一样。恍如隔世。

火锅配梅酒确实是天才的选择。酸甜的梅酒弱化了酒精的存在感,拿它来解辣的人都陷入了微醺状态。“今天的尸体难顶程度五颗星。”连吃两份烫黄喉之后,骆贤连咬字都不太清楚了。“确实。”晏春和承认,“我从业生涯里可以排前三。”“在我的从业生涯里要排第一了。”施羚吃了满满一盘酥肉之后才缓过来,“话说回来,小梁姐你的适应能力也太好了点。我第一次解剖可是连着两天吃不下饭的。”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以这样的方式被提到,梁悦颜从一碗脑花中抬起头。“什么?”“你今天的表现,满分。”晏春和看着她说。梁悦颜愣住:“也没有……”晏春和向着坐对面的她举杯:“抱歉,梁小姐,我今天有情绪,为难你了。在验尸室里不好受吧?”“没有为难。”两人碰杯,梁悦颜把杯口放低一些,碰完后把杯中梅酒一饮而尽,然后捏着杯子往下,一滴不剩,“这个工作值得所有人尊敬。晏法医,认识你们我很荣幸。”骆贤鼓掌,林奇吼了一声“豪爽”,这两人连眼睑都红了。晏春和深深地看了梁悦颜一眼。她问:“梁小姐也是阳大毕业的吧?你的专业是?”“化学工程,辅修生物。”这个回答让晏春和想到了什么,酒精作用下她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晏春和含糊着喊了她一声“校友”,又举杯和梁悦颜喝了一盏。

晏春和是个真实的人。不止是晏春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人。他们武装起自己面对最残酷的死亡,而在卸掉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后,他们是堂堂正正的人。会对不能理解的事情直接质疑,甚至坦诚地在众人的目光下承认自己的错误。梁悦颜喜欢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

“做法医的白天就喝这么多酒?”荆素棠不冷不热地说。“荆律,你要是在那里面,现在没准喝得比我们谁都多。”林奇缠着骆贤和他隔空划拳,没有得到回应,听见此话他不服输地说。“检察官也在喝。”晏春和瞥了一眼骆贤,又看向荆素棠,“你不也在喝吗?”

荆素棠向梁悦颜解释:“骆贤是检察官,以前也是一个法医。”骆贤向梁悦颜点点头。这时骆贤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来,他看到那串号码皱起眉头,然后拿起手机往外走去。

梁悦颜就坐在荆素棠身边的位置,荆素棠看着她确确实实喝下不少,只因为施羚不喜欢看见桌上的杯子是空的,每次被斟酒,梁悦颜道谢之后便举杯喝掉一半。“梁女士,不要有压力,”荆素棠低声对她说,“也没必要喝这么多。”梁悦颜盯着他因吃了辣而变得艳红的下唇,晃了下神。“律师先生,我做过销售,说起来我的酒量其实还可以。”梁悦颜说。荆素棠能从她的眼里看到笑意。“我知道。”荆素棠顿了顿,像在咕哝着,“你的脸都没有变红。”

梁悦颜有种异样的感觉。她想捏一捏荆素棠的脸。

Chapter 29: 28 醉猫

Summary:

这一切都让梁悦颜感到新奇,她仿佛重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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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的那个拐弯位代驾司机没把握好速度,荆素棠的身体一偏,头枕在她的肩上,绒绒的头发戳在她的颈项和脸颊边,夹杂着温度的草木香味未经空气的稀释就扑进了她的鼻腔。看来是真的睡熟了,因为清醒时候的荆素棠过分拘谨,连拿她递过去的东西都会特地错开不触碰到她的手指,如果还有意识,他肯定会马上坐起来为这过于贸然的举动道歉。——或者说这样的触碰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个想法让梁悦颜觉得好笑。明明说不上和这人有多熟,就好像已经很了解他,甚至足够她以此解释他的行为。

话说回来,律师先生怎么就睡着了?上车之前明明还清醒地走回医院,冷静地和那几个人道别,打电话约好代驾,站在车旁安慰她说虽然这帮人看起来不好相处,但都是正直的好人。她回答她知道的。他好像还露出了几分怀疑。然后车还没开出去500米,荆素棠就睡成了这样。

梁悦颜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用这个词语形容过成年男性。律师先生真可爱。她一直没有推开他,于是荆素棠一路上一直都枕着她的肩。

代驾司机是个年轻男孩,对路况似乎不太熟悉,开昂贵的车更让他紧张,密闭的车厢里只有导航里的机械女音偶尔发出“您已偏航”的指示声,这个指示声一响起他就会紧张地往后视镜看一眼。幸好梁悦颜并没有要指责他的意思。车终于驶进一个高层公寓的地下车库,顺利找到和车牌号相符的那个车位,规矩地用倒车入库法把车停好。

兴许是对刚才的表现感到惭愧,男孩从驾驶座下来,捏着车钥匙,迟疑着问梁悦颜:“需要我帮您吗?”“帮您送您男朋友上去。”男孩指了指车里依然在昏睡的荆素棠,隔着车身看向她。“没关系的,谢谢。”梁悦颜绕到卡宴的另一边,打开车门,把荆素棠的手放到自己肩上,把他从卡宴的后排座椅上捞了起来,荆素棠比她高出不少,她清瘦的身体便承受了对方的大部分体重。“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说着,梁悦颜关上车门,从那男孩手里接过车钥匙。一步一步缓慢往楼梯间移动。

男孩有些困惑地看着那双人影,骑上折叠电动车,离开的路上小声咕叨:“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夫妻了吧,这么有情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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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确实喝多了。还逞能帮梁悦颜挡了几杯酒。这段时间奇怪的事情做了不少,这算是最正常的一件了。就是没想到梁悦颜的酒量竟然比那几个酒鬼还大。她真厉害。

怎么就睡着了?他根本没有从火锅店回到这里的记忆。也并不能说他断片了,他没有。因为在梁悦颜问他门牌号的时候,他还能模糊地回答一句“27D”。那个好听的女中音好像对他说了一句 “醉猫。钥匙在哪里?”“在……嗯?”于是他在那一个瞬间意识到他正挂在梁悦颜的肩上,肩胛骨在手臂上的感觉和想象中的一样。他着实吓了一跳,似乎做了一件非常不应该的事情。身体的反应确实很迅速,然而酒精的影响依然强烈,表现在他往后一退便保持不了平衡,天旋地转。克里斯提尼。汉谟拉比。苏莱曼一世。来库古。穆罕默德。摩西。再往下是谁?梭伦。①

梁悦颜拉了他一把,荆素棠重新得到支点。他费力地想要从外套的衣袋里拿钥匙,每次都失败。荆素棠突然定住。梁悦颜圈住他的腰,帮他完成了这个动作。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是这个没错吧?”荆素棠动了动脑袋,他说不出话来。这时他的脸被一个人捏了一下。“知道了。乖。”梁悦颜说,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我才不是小孩,荆素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梁悦颜侧着脸看着电梯面板上数字的变化,一手习惯性地用平缓的节奏拍着他的背。那是一个相拥的姿势。

①美国众议院会客厅里雕刻的古代著名立法者

Chapter 30: 29 入魔

Summary:

“做一个宏大的梦,因为其过于宏大而败退,于是再做一个更大的梦。”——连城三纪彦

Chapter Text

梁悦颜站在厨房里。

袁海平打来一通语音电话,在梁悦颜的手机里他的备注名不再是“老公”外加一个小太阳,也不再是那个唯一的置顶。一个再平淡无奇的早上她把它改掉了,只花了十秒的时间。袁海平说出差的时间要延长,梁悦颜静静地回答“好”,并在袁海平问及袁红去向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就在家里,手机坏了”。梁悦颜又问:“我让她来和你说几句?”袁海平想了想,说:“算了。”梁悦颜挂断电话,她蹲下去,打开水槽下的柜门。

“妈妈!今晚吃什么!”袁炀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厨房,已经到晚饭的时候了,孩子的脚步声轻盈。“蛋羹。”梁悦颜迅速把水槽下面的柜门关上,第一次没关紧,她使劲往里推,一声像是人的痛哼一样的尖细声音传出。她满意地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敲开蛋壳打进玻璃碗。“我想吃汉堡嘛!”袁炀跑到厨房门口。“不可以。”“我只吃过两次——”“四次。”梁悦颜平静打断他。“璐璐的妈妈带她去吃麦当劳。”袁炀不依不饶。梁悦颜用筷子把蛋黄和蛋清混合在一起。她没有面对袁炀,试图专心完成这一个任务。从袁炀出生以来,她再也没办法真正专注于任何一个除了他之外的事情超过十分钟。她今天感受到了。在无穷无尽的琐碎之外,是一个真实运转着的世界,一天的时间里可以发生成千上万种变数,完成那么多不可能的任务,残酷又赏罚分明。面对那个世界,凭着一腔勇气她就能无往不胜。她过去拥有,现在也拥有。然而她为了袁海平和袁炀放弃了那个世界。水槽下面的柜门,和刀架上的刀子,明晃晃地提醒她。那个世界的大门已经不再对她敞开。梁悦颜尽可以在门缝窥探,在边缘静静观察,或是在律师先生,在那些可爱的人的话语里隔着空气去想象。太迟了。她永远也进不去了。

一瞬间被点燃的希望土崩瓦解。“我不是璐璐的妈妈。”梁悦颜语藏冰锋。“我要吃麦当劳!”“不可以。”“你是坏妈妈!”袁炀赌着气。梁悦颜墨色的眼瞳暗了下去,如失去所有星光的暗夜。下一秒她把装着打散鸡蛋的玻璃碗狠狠摔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发出了“哐”的一声巨响,袁炀打了一个激灵,小小的脸顿时煞白。那钢化玻璃砸在地上没有散成碎片,而是变成了裂口整齐的两半,蛋液洒在地上,溅在梁悦颜和袁炀的裤脚上。

“我从来不想当你的妈妈。” 她从喉间发出低吼,如同暴虐的君主,“你什么都别吃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袁炀把嘴一扁,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掉头就跑,这个房子足够小,他根本也没想着要跑出门,直接冲进了自己房里,隐忍惊惶的哭声细细的,传进厨房。梁悦颜弯下腰把两块玻璃碗的尸身捡起来,抛进垃圾桶。

水槽下面的柜门里又发出了断续的尖细声音。梁悦颜从刀架里抽出那把刀,用刀柄撞上柜门。“再吵我杀了你。”她咬牙说。

然后梁悦颜直起身,水槽背后的窗外是低矮的楼房和绵延到远方的晚霞。她都无心欣赏。双立人的刀刃之下,是手腕白色的皮肤和冷色的血管。

老街里磨刀匠精心磨过的刀刃非常锋利,如果这一刀划下去,血会在感觉到痛之前大量地流出来。要阻止凝血,需要把伤处泡在温水里,水里最好溶一些食用盐。割喉倒是不用担心这一点。梁悦颜的黑眸折射出那刀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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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把袁炀交给了日托班的姑娘,荆素棠和梁悦颜并没有迟到,甚至还来得更早了些。只是今天的法医研究室来了位稀客,他们又成了来得最晚的两个。那“稀客”穿着警服,警帽规矩地夹在腋下,短袖上的纹章绣着“海城刑警”。没有尸体,只有一堆摊开在桌上的文书和照片。每个人的神情都相当凝重,连从门口进来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你们找不到的,我也一样找不到。说白了就是把你们廖法医做的事情再做一遍罢了。”晏春和对那警官说。荆素棠做好心理准备看向桌面,那直指死因的照片冲击力迅速击垮他的防线,看了一眼,黑咖啡在胃里呼啸翻滚,荆素棠忍住干呕的冲动不敢再看。档案上的人名吸引了他的目光。陈风。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死亡时间是梁悦颜去海城的那一天。荆素棠的心脏漏跳一拍,他飞快地看了梁悦颜,后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面容平静,存在感如同隐匿在森林里的一片树叶。

“我说不出哪里有疑点,要是能和你们探讨出新的方向也是好的,队里没人听我说,我也只能来找晏法医碰碰运气。” 那位年轻警官苦笑着说。“案情的情况,警官你说一说。”晏春和说。“尸体在海城的一家无牌黑旅馆发现,死者入住的这家旅馆没有监控,也许是他为了避人耳目特地选择的。死者在死亡时间的两个小时前办理入住,旅馆前台的证词是,死者闲聊说他来约见一位女网友,甚至还在前台购买了避孕套。”“这是约炮吧。”林奇说。施羚皱着眉头瞪他一眼。“死者入住以后,旅馆前台一直没有看见有新客人进店。到了下午,打扫人员发现4楼的某个客房门开着,尸体就躺在里面。”“财物呢?”“值钱的钱包和手机都给拿走了。”警官的苦笑愈发苦涩,“就是这一点让我的大多数同事认定这就是谋财勒索,往涉黑犯罪方向深查。”

“那您认为疑点在哪里呢?”施羚问。“你想,如果真是被勒索无果遭到割喉,割的刀口这么深……”警官点了点照片上死灰色尸体脖颈上伤处翻卷的皮肉。“加上在后背和前胸捅的那几刀,捅得很重很深,你看这个伤口,就像是铁了心要让受害人死于最大的痛苦,按理说这个力度也不像是女人能够造成的。”警官说,“现场没有找到凶器,指纹和毛发也被清理干净了,这个场面……”

“有仇杀那意思了。”林奇点点头,顺着这话说了下去。施羚用手肘顶他。晏春和陷入沉思。

荆素棠却忍不住再次看向梁悦颜,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竟然刚好也在看他。梁悦颜眼里像是有一团幽异的磷火,把任何误闯进去的人引入死地。

Chapter 31: 30 收藏家与化学家

Summary:

“一旦我发觉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时,周围其余的一切,顷刻间归于死灭。”

Chapter Text

争议总是存在的,案件细节各方面虽都呈现出微妙的违和细节,然而,在警员和法医层面,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很难改变已经确定的调查方向。海城来的警官对此心里有数,晏春和起身送警官到屋外,她说:“这件事我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结论,真的很抱歉。”荆素棠要跟出去,转身的瞬间他又偷偷看了梁悦颜一眼。施羚和梁悦颜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起身往角落那个从来没开过灯的玻璃隔间里走,梁悦颜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眉眼,她并没化妆,眉峰和黑瞳自然而然地显露出锐利的英气。灯被打开,梁悦颜帮着施羚把桌上的仪器摆正。林奇从里间又搬过来一台,然后简单地向梁悦颜说明用法。梁悦颜点着头,目光在林奇和施羚身上来回停留,从她微微拧紧的眉间就能看出她无比专注。心跳的节奏变得很奇怪,和昨天电梯里一样。荆素棠把这归罪于宿醉。

荆素棠有分寸地走到离晏春和那两人远一些的走廊尽头,他点燃一根烟,把荧光绿小人放回外套的内袋。晏春和最后和那海城警官握了握手,警官朝荆素棠点点头离开。晏春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骆驼,点燃后来到荆素棠面前。“他打算怎么办?”荆素棠问。“凉拌。”“你觉得……那是怎样的情况?”荆素棠垂下眼睛,在垃圾桶的上方抖掉烟灰,避免晏春和看到他脸上可能出现的试探——最近梁悦颜让他对自己控制表情的能力产生了不小怀疑。晏春和自然没发现他的不自然,她回答:“林奇难得说对一件事。如果是抢劫,至多把人捅死,很少会想到割喉。说到底不过是从业经验罢了,不是什么正经的理论,证明不了什么。”荆素棠知道她指的是仇杀。“割得那么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恨那个人。”晏春和吸一口烟,过肺,吐出一条细细的烟线。印在报纸上,梁悦颜那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又再次浮现荆素棠的脑海。“你不打算帮忙?”“我能帮上什么忙?”晏春和冷笑,“再说,我只做有把握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荆素棠眨了眨眼。对表情的控制力似乎回来了。“我再清楚不过,晏法医。”他掐灭烟头。

“反正有人来帮你了,不是么?”晏春和看向法医研究室那道门的方向,视线游移,有意无意地看了荆素棠一眼,“高兴一点嘛。”荆素棠飞快地回答:“我已经很高兴了。”

施羚从那扇门出来,看到这俩人和谐抽烟的样子,露出“你们原来在这里偷懒”的神情:“小梁姐要开始做化学家了,老大、荆律,要不要过来看看?”晏春和点点头,连着抽了两口烟然后也把烟掐灭,她正要跟着施羚过去。荆素棠在她们身后走进那扇门。

他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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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零星放着几瓶试剂,她脚边的证物箱里放着装有样本的瓶子,照片、档案等等,林奇把荆素棠称为“收藏家”,梁悦颜就是那个做实验的“化学家”。施羚和晏春和也都那么叫起来了。荆素棠倒是无所谓,梁悦颜似乎也不讨厌这个外号。

这个小实验室用矮墙和玻璃与外面杂乱的空间隔绝,梁悦颜和荆素棠两个人站在里面,要是再站一个人,便会略显得拥挤。密闭性和排气性兼顾,外面施羚和林奇都快吵起来了,荆素棠却只听得见玻璃器皿相碰的轻微声响。荆素棠靠着玻璃墙,他专注地看着梁悦颜的动作,梁悦颜浑然不觉,转移液体时手没有丝毫颤抖,这样的她像个孤傲的女巫。

前一天的记忆碎片像阵雨一样袭来。梁悦颜的力气出奇地大,因为在进房间的途中她甚至没有让他磕到过任何一个锋利的边角。她把他放到床上,她帮他翻过身以免他被可能发生的呕吐呛到,那时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脸,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动物轻轻蹭过。衣袋里她送的塑料打火机掉了出来,她用接近自言自语的音量说“还留着啊,醉猫”。她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杯蜂蜜柠檬水才轻轻关门离开。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差点把水打翻,掌心里传来余温。水杯旁边的纸上是柔和的字迹。一次用量的解酒药用白纸松松地包裹住,压住字条。“小口喝水。记得吃药。颜”这是荆素棠有生之年经历过的屈指可数的温柔。酒精的脱水作用厉害,荆素棠的喉间已经干渴到失去感觉,带着淡淡甜味的柠檬水,无第一口之后他无法自控地大口喝完。荆素棠很快陷入深度睡眠,噩梦没有找上他。

他依然看着梁悦颜。困惑和疑虑最后变成一个简单又清晰的答案。她怎么会是凶手。

Chapter 32: 31 DW is for Dark Whale(1)

Summary:

“我感到有一种既阴暗又辉煌的东西,从我的内部迅猛地攻上来。”——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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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用形状奇怪的钳子夹着一个小小的陶瓷坩埚转身,那里面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梁悦颜说:“这就是萤石素。”“你已经做出来了?”荆素棠惊讶。荆素棠好奇地盯着看,似乎还想接过来凑近看。“别上手,很烫。”梁悦颜强调,“500度的烫,会受伤。”“抱歉。”荆素棠往后,然而自己已经抵住玻璃墙没法更加往后,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他有些赧然。“病理上的反应我了解得不多,还需要和晏法医商量。”“嗯,尽管和她说,她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荆素棠点头。梁悦颜说了声“好”,她用小刀仔细把坩埚里的粉末刮出来,刀锋和坩埚壁摩擦的声音几乎没有颗粒感,她把粉末放进一个容器,然后重新准备实验。

她对刀的控制几近出神入化,像是大师在处理艺术品。荆素棠心里对自己说。他自然地从看仪器到看向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梁悦颜的手指很细,指节不明显,像白玉雕的细竹,也许是人太瘦的缘故,手背上的蓝紫色的青筋明显,似是蕴藏着千钧之力,轻易不能被催折。荆素棠目光发直。

“律师先生,口罩戴好。”梁悦颜提醒,“有挥发性的气体,吸进去要不舒服的。”诸如氨气、氯气这类挥发性的气体易溶于水成为碱或酸。有吸水作用吗?高中化学知识在荆素棠的记忆深处浮现。一知半解的高中化学知识难免有局限性。否则原理没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会感觉口干舌燥。

“实验室的制备并不难,我居然没忘记。”梁悦颜说,“如果是东吴化工的实验室,设备和药剂更全一些,量也能更多些。”荆素棠如梦初醒。“东吴化工?”他在随身的笔记本里写下这四个字,然后逐字念出来。像是有一条线,把散落在记忆里零散的点穿起来。阳大化学工程专业的顶尖毕业生,如果不是去首都,在阳城,东吴化工便是唯一的正确选项。他早该想到这一点。“没告诉过您吗?我和我……丈夫同年进的东吴化工。”梁悦颜用一句话扼要介绍她短暂的职业生涯,生硬地在“丈夫”一词之前卡顿。“梁女士以前不是销售吗?”荆素棠想起火锅前她举杯时说的话。“是。研发部的位置有限,我让给了他。”“您的丈夫?”“做销售其实也没有很久,因为我在发现怀孕不久之后就辞职了。”“是你的丈夫,想让你把专利转让给他么?”“对。”梁悦颜冷声回答。

梁悦颜受够了“丈夫”这个词,梁悦颜忍住厌恶深吸一口气,仿佛稍带刺激性的气体味道像烟草燃烧的味道一样能让她冷静。“不要提他了。”与此同时,荆素棠像是下意识地说:“太可惜了。”梁悦颜顿住,她问:“您说什么?”“梁女士应该……很喜欢实验室吧。”

她的手微乎其微地抖了一下,量液的精准度一度面临危机。很久的沉寂,久到荆素棠几乎觉得她不愿说出答案正苦恼于找下一个不会冷场的话题时,他听见梁悦颜开口。“喜欢的。”

一直包围她那股压抑的低气压团突然消失。她拧开水龙头把滴管洗干净,实验室里的空气又开始流动。“只要定律是对的,操作不会出错,一次,一百次,就一定会得到结果,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能想到的,我都能做到。”梁悦颜利落地点燃本生灯,陶瓷坩埚的底部再一次被火焰灼烧。“太久了,我都要忘记这种感觉了。”梁悦颜说,她专注地拨动坩埚里的内容物,语气温和又悲哀。晴朗短暂得像幻觉,低气压团又回来,它和梁悦颜共生,从来不曾离开。

为了家庭,女人顺理成章地在世俗的竞争里一退再退,女人在家庭事务之外的能力、才华和热情,从来都没法为她们赢得一席之地。于是她们交出名字和荣誉,就像卸下武器和盔甲,成为家庭里的某某“太太”、某某“妈妈”,数十年的时光过得其实都是同一天。丈夫可以在职场里杀出血路,孩子总有一天羽翼丰满。而她们的生活被永远定格在某一天,就像神庙里的圣母。

如果她恰好热爱这种平凡,那么她足够幸运。否则呢?如果她不想成为圣母呢?没有人真正得到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包括荆素棠在内。他莫名苦恼。

如果能让她开心起来就好了。荆素棠想。“这个案子结束后,梁女士也可以继续过来。他们会需要你的。”荆素棠说,他看向外面自顾自忙碌着的三个人,“你还是可以做喜欢的事。”

梁悦颜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也希望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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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东吴集团的图标,由代表“东吴”缩写的蓝色花体字母DW组成。这个图标被放置在大楼的顶楼,跟在后面的“东吴集团”四个行楷金字古朴庄严。无论在哪个城市,东吴集团的大楼总是出挑,和它董事长的名声一样。一行人从大楼的正门出来,每个人穿着一样制式的白衬衣,胸口的字体和大楼上DW的图标如出一辙。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气宇非凡,头发整整齐齐梳到脑后,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他被身后的几个人簇拥在中间,如果人的眼色能化作实体,他的一定是块能击中水面所有浮萍的石头,周围的男人和他对视之后,就像再次迎来初恋般欣喜。走在最边上的袁海平往前快走了两步,拉开领头的那辆阿尔法的车门,他恭敬说:“荆总,请上车。”荆文登坐上去,他指了指袁海平:“海平和我同车。”然后随意地对跟在他后面的那群人摆了摆手。那群人恭敬垂首退后一步,鱼贯往后面的那几辆车去了。袁海平受宠若惊,坐到荆文登身边的位置上。

车开动了。荆文登没开口。袁海平如坐针毡,他拧开了一瓶水的瓶盖,双手递到身旁的人面前。荆文登不紧不慢地单手接过去。

“我们的事情进展不太顺利嘛。我看啊,干脆就请海平你,和你的太太一起吃个饭得了。”荆文登说得轻描淡写。“她最近不正常,神神叨叨的。怕登哥您见了晦气。”袁海平低声说,这件事说出来让自己没面子,可在兄弟面前要什么面子,他还是说了,同时还警惕地瞥了瞥司机的后脑勺,“这事儿我能处理好,女人嘛,揍一顿就乖了,登哥您说是不是。”

荆文登满意地看向袁海平,缓缓点头。这时他的电话响起,他接了起来,袁海平识大体地看向另一侧的窗外。袁海平在这个眼神里感受到莫大的肯定,他的心温暖充实,如同获得了神明的指引。

荆文登挂断电话,带着七分亲切和三分不经意地对袁海平说:“海平啊,那边来了个新货,十二年的。”接下来的话他用气音说的:“像邱淑贞。”袁海平眼里顿时发出熠熠神采,他腰板挺得笔直,兴奋难以自持,甚至还搓了搓手。“就等着登哥带我见见世面呢。”

Chapter 33: 32 DW is for Dark Whale(2)

Summary:

“你喜欢你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吗,死亡先生?”——卡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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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在忙碌中结束。晏春和有事先行离开,两个留守青年施羚和林奇把自己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梁悦颜用萤石素把玻璃容器盛满时无意间看到墙上电子钟“6:38”的读数,荆素棠和外面那两人也完全没有催促她,她惊讶之余加快动作。“抱歉,我没注意时间。”梁悦颜封好瓶盖,放在避光的角落后,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实验器材,“马上。”“没关系。”荆素棠认真地回答,他又补充一句,“你很专心。”专心到像入定了,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看着这样的梁悦颜,我也好像忘记了时间。这句话荆素棠认为不适宜说出来。梁悦颜重新把药剂整理一遍,脱下橡胶手套和口罩。“进度比想象要快一些。药理方面,明天还得约晏法医讨论一下。”梁悦颜脸上并没有轻松的神情,和“进度快”相比,似乎明天的讨论才让她伤脑筋。她的额头和颈间泛着薄汗,细碎的头发贴在皮肤上,荆素棠挪开目光。“辛苦了,梁女士。”

荆素棠一条腿踏出门时听到林奇发出疑问:“荆律不用工作的吗?还是打算改行啊?”荆素棠没好气地回答:“我还没走。”站在门外的梁悦颜显然听见了这段幼稚的对话,很轻地笑了一声,荆素棠循声看向她,晚霞的流光照亮她的侧脸。她和这道暖暖的光芒一起变得生动,同样生动的是不真实感,荆素棠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在平行时空里的阳大,梁悦颜等他下课一起结伴离开。

于是荆素棠的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了,他不记得他们怎么走到停车场,他机械化地启动那辆车,梁悦颜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完全没听清,居然还回答了“好”。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他也逐渐平静下来,并绝望地发现他错过了问“我刚刚答应了你什么”的时机。

车停在悦阳小区门口,见荆素棠并没有熄火,梁悦颜疑惑地问:“律师先生不来吗?”平静下来的荆素棠不明所以。“来吃饭啊。”梁悦颜说,“刚刚您说了好。”“啊。”原来答应的是这个,荆素棠含糊应了一句,然后迅速把车停在路边画好的停车线里。

荆素棠静静地跟在梁悦颜的后面,他似乎逐渐对这个小区脱敏。“我去接个人。”梁悦颜经过上楼的铁门却没进去,她对荆素棠说,荆素棠应了一声,依然跟在梁悦颜的后面。梁悦颜走进路边的一个小院子,院子小双开门的一边贴着卡通字体的“日托班”,看上去刚似乎刚贴上去没多久。荆素棠依稀记得以前这户人家种着柠檬树,他偷偷捡过掉出来的柠檬,回到家就被发现了。后面的事情荆素棠刻意不去回忆,他用力咬住下唇。

袁炀第一时间就看见梁悦颜了,心不在焉玩玩具的孩子猛地站了起来,又别扭地顿住。“炀炀,回家吃饭了。”梁悦颜淡淡地说。袁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梁悦颜站在原地等了他几秒,她又说:“荆叔叔来做客,晚饭做汉堡。”袁炀眼前一亮,见梁悦颜转身离开,匆忙跟了过来,然后他拉住了荆素棠的手,对室内正照顾另一个孩子的日托班姑娘说再见。姑娘向袁炀挥挥手,也礼貌地向荆素棠点头,说:“炀炀今天也很乖。”可能把他当成了袁炀的父亲。荆素棠正要解释,袁炀就拉着他离开去找妈妈,荆素棠只能将错就错,短暂地融入一个家庭。

梁悦颜走在前面,用钥匙上的感应器把铁门打开。其实这个铁门关得并不严,用力一拉就能拉开。她撑着门,荆素棠拉着袁炀往里走,梁悦颜揉了揉袁炀的头,无言和荆素棠交换了一个眼神。恍惚间,荆素棠觉得自己好像偷来了一段本不属于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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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两重反锁被解除。门后的空间一片黑暗,梁悦颜摸到电灯开关点亮。荆素棠往鞋柜的方向看,编织袋早就不在那里。袁炀脱掉鞋子,蹦蹦跳跳地跑回房间。梁悦颜面无表情地说:“先洗手。”孩子又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洗手。两次过来都没看见过那两个人,她的丈夫和婆婆。整个房子里有几个人都一览无余,带着这个问题荆素棠发怔。“怎么了,律师先生?”梁悦颜问。荆素棠斟酌了一下,说:“好像……没看到梁女士的其他家人。”梁悦颜似笑非笑:“放心,他们还活着。”

一般人不会这么说自己的家人吧。荆素棠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我也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死。如果荆素棠敢继续问,梁悦颜就敢继续回答。可是他没有。

梁悦颜走进厨房。时间不早不晚,想做出一顿三菜一汤的晚饭已经不可能了。梁悦颜从冰箱里拿出绞肉、生菜和面包。她听到有人进来,荆素棠吸了一口气,对她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确实能。“把生菜摘成片,洗干净。”她自然地递过去生菜,“今天就是简单的自制汉堡,律师先生,您的期望值别放那么高。”

Chapter 34: 33 DW is for Dark Whale(3)

Summary:

“爱已不再是爱,而是恨,是失望,是复仇,是悲惨的死亡。”——《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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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只能往前跑头晕晕乎乎的,辨别不出方向,晚上的风顺着衣服被撕开的缝往里钻,风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刺鼻的味道,眼泪鼻涕让呼吸变得尤其艰难。这一切比起丢了性命都是小事。继续跑。喘不过气了也要跑。那些人随时都会追上来。鞋子被跑掉了,路上锋利的玻璃砂割破了脚底软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重重落地,砂石嵌进伤口里,疼痛感加倍。不行,好疼。忍住。跑到有人的地方就好了。最好能碰到一个奶奶或者阿姨,她们都很热心,肯定会帮自己。疼到生理性泪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前面的路都看不清楚。所以也看不清楚驶过来那辆没有开车灯的车。那辆车没有减速。身体被狠狠撞击,被抛上半空,重重落地。“咔嚓”的声音,也许是骨头被撞碎的声音,呼吸变得困难,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不过神奇的是,再也感觉不到脚底的疼了。

二十分钟前。

那些人以为自己还昏迷在那个破水泥袋里。其实并没有,刺鼻的味道不断刺激着神经,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要把自己叫醒。这是绑架,肯定是。爸爸妈妈说蓝叔叔家的姐姐被绑架了,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了她身上,但细问之后他们又不肯说那是什么事情。同学们有各种各样的猜测,说得活灵活现,被老师发现并狠狠骂过之后,女生们不肯再加入讨论了,同桌的女生还说:“你别笑,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男生身上!”当时没细想,不过有种预感,那些猜测可能是真的。惊慌从心底涌起,可是不可以动。被发现了就完了。忍住,忍住,老师和同学都说自己最勇敢,可以的,要逃出去。

有人用刀割开了水泥袋。灯光来得突兀,自己的头摆到一边,一只手胡乱摸到脸上,带着一股橡胶的臭味。

“操!你干什么!摸什么摸!”“脸这么脏,哪像邱淑贞了?”“送进去不就得了。”“好歹换件衣服吧。老叶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衣领被拽了一下,粗糙的领子内侧刮到脖子,自己哪里被这么对待过,突然的疼痛令人委屈。“怜香惜玉?”嗤笑的声音。“还浪费那些布料作什么。”随之而来的是男人们迸发出的笑声,这笑声里有奇怪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不过啊,大佬们的口味变了嘛,以前是……,现在怎么……”门被推开,是另一个声音。“准备吧。”那群人鱼贯而出,四周安静了。心里默数了三下,偷偷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学校附近那个可疑的男人果然在偷偷跟踪自己,要不自己不会被绊了一下就失去知觉。[br]那些人说的话,都听到了。门没有锁!这是机会!猛地冲出去,拼了命地往没有光的地方跑。

孩子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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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荆素棠认真洗菜,梁悦颜把面包糠、鸡蛋放进绞肉里拌匀,分成了三份,其中一份小一些,或许是给孩子吃的份量。荆素棠洗好生菜,在玻璃碗里盛了清水,把生菜泡进去。“可以了。”他说。见菜叶撕得大小合一,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梁悦颜问:“律师先生会做饭?”“只是偶尔。沙拉做得多。”荆素棠不好意思地说。他手里突然多了两个一条藤连着的西红柿。梁悦颜相当自然地给荆素棠布置了第二个任务:“律师先生,把西红柿也切成薄片吧。”“好的。”荆素棠回答着,他看到放在角落的刀架,刀具陈列得整齐,于是荆素棠伸手去拿,这时他的手和梁悦颜的手碰在一起。荆素棠收住动作。她的手很凉。梁悦颜在最外侧的那一把带着双立人标志的刀和陶瓷刀的上方刹住,顿了一下,取出旁边的另一把刀,那把刀稍大一些,刀面暗沉,刀锋略钝,她放在荆素棠面前:“这把刀切蔬菜。”“谢谢。”

荆素棠也不是完全不做饭,他知道这根本不是适合切蔬菜的刀。兴许那把是用来切其他东西,又或许是自己惯用的刀,不想给别人用。这么胡乱猜测着,荆素棠顺手摘掉西红柿顶端的藤蔓。“那把刀用得太久,很脏,不适合您。”梁悦颜低声说。她会读心吗?荆素棠切下西红柿薄片,“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这把也蛮好用的。”

梁悦颜皱了皱眉头,把刀从他手上接过来。“律师先生,你也真可爱。这哪里好用了?”磨刀石就放在窗台上,她侧身拿过来,垫在刀下面,玻璃碗里的水倒出来一些,浸湿了深灰的磨刀石,梁悦颜的手压在刀面,握住刀背,在湿润的磨刀石上磨起来。简单又麻利的动作,荆素棠却只能看到她泛着水光的手,和因为用力在手背上鼓起的蓝紫色青筋。和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七分的力量,两分的绝对支配,和一分游刃有余,像个天生的捕猎者。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饿了吗?我马上就好。”梁悦颜说。这里就两个人,她显然是听见了。其实不能说是饿了。荆素棠的脸有点烫,可能红得明显,还好梁悦颜磨着刀不会看到。反而是自己满脑子都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牛肉吗?”荆素棠为了转移注意力生硬地找了个新话题,他游移的目光看到袁炀缩着半个脑袋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对。炀炀有点挑食。”“才没有。”孩子瓮声瓮气的声音冒出来。“你就有。去看电视。”梁悦颜下命令,她磨好刀,回到分成了三份的绞肉前面。袁炀迅速地小跑着去客厅打开电视,广告的声音传出来,孩子似乎还不太会用遥控器换台,酸奶广告播放完,又是服饰广告。声音打破诡异的氛围。荆素棠和梁悦颜同时放松下来。

梁悦颜拿起小一些的一份绞肉,用右手的掌心和左手的指节把不规则的绞肉轻团成介于肉饼和肉团之间的形状,肉的中间按下去一个约莫半指的凹陷。另外的两份也做成一样的形状。荆素棠垂着眼专心切西红柿,他刻意不去看梁悦颜的手。“他有点得寸进尺了。”梁悦颜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律师先生不太习惯吧?”接一个孩子回家。下班后在厨房里简单准备一顿晚餐。他不讨厌这样。“不会。炀炀今天好像很开心。”荆素棠想起袁炀拉着他,孩子掌心的温度很高,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至少牵着他的那半边身子都是暖的。

“他很喜欢您。”梁悦颜热好锅,汉堡肉下锅,整个厨房里充满煎肉的香气,“如果……”“如果什么?”梁悦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看向荆素棠,她很轻地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我们可以准备开饭了。”

Chapter 35: 34 DW is for Dark Whale(4)

Summary:

“她此刻像一只小动物在畋猎中被树枝拉住,逃杀中终于可以松懈,有个借口不再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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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悦阳小区。梁悦颜坐上副驾驶,终于有一天她到得比荆素棠更早。“律师先生早。”说着,她系好安全带,自然地看了荆素棠一眼,他眼下的乌青少了,似乎是睡了个好觉,气色也好多了。“梁女士早,”荆素棠说,“我来晚了。”“吃了吗?早餐?”梁悦颜问。猜到她会问。荆素棠点点头,说:“嗯。”他的脸微微发红,因为前一晚厚颜无耻去蹭饭,最后在梁悦颜的坚持下他却之不恭,打包带走了一个汉堡。“以后也要吃,知道吗?”梁悦颜叮嘱。“我尽量。”荆素棠再次点头。

托梁悦颜的福,他入睡后没有做噩梦,也许因为短暂地坐在那张其乐融融的餐桌上过,梁悦颜问他喜不喜欢番茄味的酱汁,袁炀吃得饱饱的,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嗝。他感觉到真实,他不再像现实世界的弃儿。一夜无梦的荆素棠终于体会到在闹钟响之后才醒来的感受。汉堡从烤箱里拿出来时是热的,配着刚冲泡好的咖啡,连带着对眼下漫长的一天都有了盼头。他没法对梁悦颜说出这些话。复杂的情绪从来不可能诉诸语言。他只能对她说“梁女士早”。

离医院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荆素棠的手机响起。来电屏幕上是“骆贤”两个字。他在红灯前停住,接起这个电话。骆贤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话,没有给荆素棠多少插话的机会。梁悦颜只看到荆素棠的神情突然变了,对话的最后他回答一句“我们现在过来”。挂掉电话的瞬间荆素棠切实线拐弯绕进一个巷子,出巷口时差点和另一辆车相撞。对方用力鸣笛,荆素棠置若罔闻,加速驶向另一条路。那条路不是去医院的。

荆素棠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和早晨出现在小区门口那个温柔平和的律师先生判若两人。梁悦颜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梁悦颜问。荆素棠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具尸体在阳北开发区附近被发现。”荆素棠说,“是个男孩子。”“为什么需要我们去现场?”梁悦颜敏锐发现他们调转方向的原因。“有相似性,”荆素棠斟酌语句,“和我们正在查的案子。”那些少女猥亵案,蓝十三、谷十五、陈十四、钟茗欣,那些少女的名字在梁悦颜的脑海里闪过。她们的模样她记不太清了,本想今天重新再把案件档案再看一遍的。细想之下,梁悦颜依然有几分不解。“之前没有发生过人命,而且这是男孩。为什么会有相似性?”

卡宴驶上高速公路,阳北开发区再往北便是阳北工业区,梁悦颜对这条路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荆素棠此刻的模样,像是难过,又像是焦虑,他用咬指甲的方式强行冷静下来,一只手勉强握紧方向盘,被这么驾驶着的卡宴像光天化日下一只飘荡的孤魂。“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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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棠,过来。把你身上衣服脱了,穿这件。”男人举着一条颜色俗艳的纱裙,他的声音和善可亲,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的。但只有荆素棠知道,他只要沉下声音,就是威胁。他用这种声线威胁自己,如果不照做,他会把妈妈带去学校,在全校的面前把她杀了,然后会轮到他。这个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荆素棠被威胁做过很多事情。脱掉贴身衣物不是第一件,也不是最后一件。那个男人让他屈服,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被豢养来取乐的珍禽异兽。在珍禽异兽身上可以玩出千百种花样,只要不弄死它就好了。它哪里有灵魂,把它压在随便哪里就可以戏耍,写字的圆珠笔、课外活动的乒乓球、他在诗朗诵大会里得到的奖杯,只沦为男人侵犯自己所有物的帮凶。

现在那个男人打算和别人一起享用他。

一个陌生男人在他面前,用露骨的眼神打量他,如同厨师在评估砧板上的食材。“叫叶叔叔。”“还真是像邱淑贞。”陌生男人的笑中深意,荆素棠并不陌生。荆素棠的眼神变得空茫,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这是幸运的,他也许可以不用感受到彻骨疼痛。男人下半身蠢蠢欲动的阳具是一把用于屠戮的刀。肉体逃不掉,荆素棠希望灵魂能逃掉。

那一天荆素棠刚满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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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区和工业区相差的只是“工业”二字,没有工厂,只有凭着个体老板的审美喜好和成本限制建起来的建筑群。连接建筑群和建筑群之间的路是凹凸不平的砂石路,朝路边的建筑群的首层挂着“宵夜”、“棋牌”、“按摩”、“钟点房”的招牌。显而易见,现在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所以路中间人多的地方是他们的目的地。梁悦颜从车上下来,人围得并不密集,骆贤带着几个巡警把围观人群驱散,晏春和、施羚面对面蹲着,她们面容严肃地讨论着什么。拿着相机的莫西干头青年在人群中央远远看到了她,向她不停招手。林奇扯着嗓子喊她:“梁姐姐!快来!”梁悦颜看了荆素棠一眼,她说:“律师先生,我先过去。”“嗯,我马上就来。”荆素棠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太阳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热度撒下来,烤热着这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砂石地,隔着鞋子梁悦颜都能感觉到热度。钻过警方围起的保护带,她戴好橡胶手套,穿好防护服,汗水已经沿着脊背滑下去。梁悦颜在晏春和身边蹲下,她就此真切感知到自己在保护带里面,保护带圈住的是不远处隐约的轮胎痕迹,然后是面前的尸体。腐败中的尸体是苍蝇眼中难得的盛宴,它们赶都赶不走。

死掉的男孩眼睛紧闭,脸上除了依稀的泪痕之外剩下的只有灰白的死气。他的关节扭曲着躺在地上,他手上、腿上有无数伤口,骨头敞露在肢体折断的地方,伤处已经不再流血,黑得如同沥青,苍蝇最喜欢那个部位。“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施羚盯着男孩的脸,梁悦颜和她的视线亦步亦趋,“死因确实是车祸。没有被性侵的痕迹。我留意到脖子有勒痕,可能被勒晕过。”或许是闷热的缘故,梁悦颜晃了晃神,记忆中的细节呼之欲出。男孩的眉眼和脸型,和那几个少女似乎都有些相似。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个精神又漂亮的孩子。

梁悦颜看见荆素棠停好车从远处往这边走来,骆贤已经站在晏春和的旁边。

骆贤对或蹲或站的这四人说:“这里没有路灯和监控。是快天亮的时候下晚班的工人回来发现尸体报的警,刑警一队的人正和他录口供。很难寄希望在肇事车辆的目击证词上,你们留意一下轮胎痕迹,我建议他们组织人手去排查五公里内的车辆。”“轮胎痕迹已经看过了,”晏春和说,语速很快,带着点火药味,“孩子是往车的方向跑的,看见了吗?没有刹车的痕迹,开车的人根本就是想杀了他。”梁悦颜开口:“他的脚底都是伤。他没有穿鞋子,有可能是醒来发现不对,往外逃跑了。”晏春和没有质疑或反驳,那便是默认。林奇在一旁按下快门。

“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有匹配的项目吗?”晏春和开口。“关于这个,”骆贤看向缓慢走到面前的荆素棠,把电话里告诉过他的话重复一遍,“他失踪不到24小时,数据库里没有录入他的资料。不过,他是蓝十三的邻居。和蓝十三失联的时间、地点都相似。而且……”“他们的长相也很相似。”梁悦颜看着荆素棠,用接近喃喃自语的声音说。

Chapter 36: 35 DW is for Dark Whale(5)

Summary:

“我知道笼中的鸟儿为何死去,因为,和它一样,我已触碰过天空。”——《基里尼加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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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越接近现场,他越觉得脚步沉重。看见躺在地上这个男孩的瞬间,他全身发冷。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为了证实这一点,晏春和冷静地下指令:“施羚,抽血。林奇,梁小姐,打包。”针尖轻轻推入男孩的身体,死人的血液不再流动,更何况有大半都流了出去,施羚用力抽动针管的活塞,浓稠暗红的血液缓慢填满透明的针筒。梁悦颜看到荆素棠的指尖在无意识抽搐,仿佛针管推进的是他的血管,抽的是他的血液。那动作幅度细微,只有梁悦颜看到。他在害怕吗?因为什么害怕?死人?还是这一连串的案件终于出了人命?梁悦颜没能成功捕捉到他的目光,他避开对视,他握紧拳头往身后缩。

林奇放好相机,把黑色尼龙材质的袋子抖开,他对梁悦颜说:“握住腿。”梁悦颜冷静下来,她没有多想便握住男孩冰冷的脚踝,手里的触感毫无弹性,男孩的头、身体被凝固的血液黏在地上,他们用力把尸体抬起来一些。尽管已经是个死人,梁悦颜跪在灼人的砂石地上,伸手托住男孩的腰腿,这样一来,那个暴露出骨头的伤口便不会拖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她离尸体更近了一些,从站着的角度来看,她像是把那男孩抱在了怀里。她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动作定住了几秒。

在场有丰富法医鉴证经验的人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至少不会主动这么做。他们同时愣了一下,林奇首先回过神来,不太自然地说:“怎么了,怕他疼啊?死人又不会疼。”梁悦颜抬起眼,冷冷地看向林奇,语气却是轻缓:“死人会不会疼,你变成死人之后不就知道了吗?”

林奇在这毒辣的阳光下打了一个寒颤,求助似的喊了晏春和一声:“老大……”

晏春和不紧不慢地开口:“林奇,你来的第一天我教过你什么?”“……”“忘了?”林奇耷拉着脑袋说:“尊重死者。”“那就给我记住了。”晏春和说,“继续取证,不要让我丢脸。”

荆素棠一直凝视着梁悦颜,他在这个时候得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太阳让远处的一切变得像海市蜃楼般影影绰绰。恍惚间他看到圣母抱起自己死去的儿子。

施羚把林奇拎到轮胎印的附近收集土样,他们用铲子和刷子取了一些地上的砂石,放进证物袋里。打包的工作交给了梁悦颜。她小心把男孩放在睡袋形状的运尸袋里,在拉上拉链之前男孩身上的一些痕迹让梁悦颜暂停了动作。证物袋里的砂石是黄色的,而面前男孩的头发、脸、手臂上却粘附着灰色的粉末,梁悦颜说:“晏法医,请等一等。”“怎么了,梁小姐?”“地上的土不是这个颜色,这是别的东西。”晏春和定神一看,她抽出一个证物袋,轻轻地把男孩身上灰色的粉末扫进去。梁悦颜发现手上沾到了一些,她送到鼻下,隔着口罩嗅了嗅。刚刚靠近尸体的时候就闻到了,果然是这个东西的味道。“是一种工业品。”梁悦颜作出一个包围的手势,“像是被盖住了。”

法医研究室里的证物袋,卷宗上寥寥的笔录——不,不要看那个男孩——荆素棠觉得呼吸困难。“蓝十三身上也有。”荆素棠开口,“她记得,在昏迷的时候她醒来过一次,像被什么东西盖住,味道刺鼻。”“把成分查出来,找到谁在生产这些工业品,说不定会找到线索。”晏春和和骆贤同时眼前一亮,她转向梁悦颜,“梁女士,拜托你了。”“好。”

“唰”地一声,梁悦颜拉好拉链,男孩得以在运尸袋中安眠。荆素棠的身体晃了一下,骆贤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肘:“怎么了?中暑了?”“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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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噩间荆素棠听到有人轻敲车门,他本没睡着,睁眼便看见梁悦颜站在车外。他无来由感觉到安心,拉开车门,梁悦颜对他说:“律师先生,在车里休息要开一点窗。”法医的工作告一段落,梁悦颜脱下全副装备,她的脸被晒红,衣服皱皱地贴在身上,腿上还沾着土。她这个模样很新奇,荆素棠只觉她和之前不一样了。就像是一幢荒废千年的教堂里突然奏起圣乐。这算是什么比喻呢。荆素棠嘲讽自己。

他坐在卡宴的后座,往边上一退,让出一个位置,说:“外面热,快上来。”“我身上脏,会弄脏你的车。”梁悦颜摇头。“没关系的。”荆素棠坚持。

车门关上之后,外界一切声音和动静都被隔绝。时间就像暂停了一样,荆素棠感觉到安全。“对不起。”“为什么道歉?”“我把你拉进了一桩很糟糕的事情。”“您没有强迫过我做任何事。”梁悦颜回答,“谢谢您相信我。”

Chapter 37: 36 DW is for Dark Whale(6)

Summary:

“就在那一刻,我们疯狂地、笨拙地、毫无羞怯地、痛苦难忍地相爱了;同时还是无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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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突然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她手上还带着太阳的温度和很淡的烟味,阳光的暖意和烟草里的薄荷味混在一起,奇迹般比他的体温更高一些。荆素棠不习惯被这样理所应当地触碰,他往后缩了一下:“梁女士?”“还很难受吗?”梁悦颜问。其实不难受。但荆素棠神使鬼差地点头:“有一点。”她便再次把手放上来,用手心贴到他额头上,这次荆素棠没有躲开。梁悦颜拧开瓶装水的瓶盖,递过来:“应该是脱水,有时候炀炀也会这样。补充点水分,会感觉好一些。”“你呢?”应该是巡警买来的水,瓶身上凝了一重雾。荆素棠的手心覆着瓶身上梁悦颜留下的指印,把微凉的塑料瓶贴到颈上。车里尽管开了空调,温度还是降不下来。“我不渴。”梁悦颜说。

晏春和带着施羚和林奇先回去一步,运送尸体的车跟在他们后面。而骆贤则是和刑警队的人员继续讨论案情。梁悦颜把她听到的消息简短地告诉荆素棠:“骆贤说,刑警大队确定这些案子之间可能有联系,绑架那个孩子的手法、作案时间和地点都很相似,有可能是团伙作案。还出现了肇事逃逸,案情复杂,他们需要调派更多人手来查。”窗外的世界似乎还在正常地运转着。荆素棠回答:“那就好。”他脸上丝毫未见欣慰。和梁悦颜预想中不太一样。“刑警大队的介入意味着快要抓到真凶了。对吗?”梁悦颜问。“对。但也不会那么顺利。”荆素棠离最初的宏愿又近了一步,他本该高兴的。

他却无来由地害怕起来。直觉告诉他,那个男孩的死绝非偶然。他的对手知晓他的弱点,而且不惜用这种方法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他。

“这是什么?”梁悦颜指了指手表下藏着的银链。那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子,看上去像是两条,但其实是长一些的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两重。“我母亲的项链。很早的时候她离开我。”除了不幸之外,是她留给自己唯一儿子的另一个遗产。“您的父亲呢?”梁悦颜问。“我没有父亲。”荆素棠咬着牙回答,“不要提他了。”

眼前的荆素棠让梁悦颜想到她自己,就像她不想提起袁海平一样。她的猜测像一幅慢慢成型的拼图。

“律师先生,您没有中暑,我比您还要烫。”梁悦颜轻声说,她冷静剖析,一步一步靠近他隐秘的动机,“那您的反应就是在害怕。”荆素棠不回答。“您在害怕什么?”梁悦颜问,“不应该高兴么?”荆素棠吸了一口气,他保持沉默。“我注意到,无论是那些少女,还是——那个孩子,都和您长得有点相似。”梁悦颜继续说出她的猜测,“我可能猜得不对,但是,您要追查这些案件,是因为和您有关系,对吗?”“您姓荆,是荆文登的荆吗?”梁悦颜问:“我还可以继续往下猜,如果……”荆素棠有所保留。他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就是因为太容易被猜到。这几天来他却没办法和梁悦颜保持距离,他尝试过,他做不到。他本来可以去找线索、向受害者询问更多信息,甚至回事务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受任何打扰,他只是选择了跟在梁悦颜身边。因此他也把自己的所有细微举动都暴露在梁悦颜眼前,被猜到只是迟早的事情。在那样的目光里他无所遁形。荆素棠不知所措。“猜什么?你又想知道什么?在分析我?”荆素棠突兀打断她,“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心理医生吗?”荆素棠在开口的那一秒就后悔了。他就是像这样把晏春和,还有任何试图关心他的人从自己身边赶走的。

梁悦颜的反应在他的所有想象之外。

梁悦颜黑色的眼瞳一黯,不加掩饰的怒意喷薄而出,如同被惊扰的古神凝视冒犯她的凡人。梁悦颜的气息几乎是陡然而生的变化,她确实是个天生的捕猎者,杀意和怒气似乎相伴而生,猎物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便会交出性命。荆素棠被定住,不能动弹。即便梁悦颜下一秒会切开他的血管他也不奇怪。她可以在瞬间毁灭他。梁悦颜向他伸手,她或许有什么方法夺走他的性命。被割喉吗?或者是被点燃?他会因此得到解脱吗?荆素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头发被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荆素棠睁开眼睛,他活得好好的。梁悦颜从他的头发上把一截细小的羽毛拿了下来。可能是羽绒被里的羽毛,荆素棠一直没发现。这是自然,独居的男人基本不会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样子,注意着不在剃胡子的时候把自己刮伤就已经是极限。更何况,荆素棠讨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梁悦颜的怒意消失无踪,她那么平和地看着他。捕猎者和安抚者,两种本该相互矛盾的身份在她身上同时出现,融合得完美又奇异。如果荆素棠真的还有灵魂的话。那个流浪多年的灵魂这时会听到梁悦颜轻声问他:“律师先生,为什么要这么讨厌你自己?”

Chapter 38: 37 DW is for Dark Whale(7)

Summary:

“我们的妄想从何而来?开始有妄想时,我们企图得到每天所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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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到此刻,他的灵魂终于等到召唤,他没法和任何人说的过往是一颗被抑制生长的种子,比生命更加卑微脆弱的东西往往最不可能被直接杀死。它破土抽芽,向她的方向伸过去,这是不能生根的,只能盲目寄生,拼着最后一口气缠上去,与此同时根本顾不上去研究自己攀上去的到底是参天大树还是断壁残垣。

只有梁悦颜。天知道她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凭着求生本能,他的灵魂认可她,依附她。把她视作一个可以全心信赖的人。行动远早于他的理智。它要把身家性命都托付进去。

“有那么多畅销书和财经节目在分析东吴集团的商业模式,或者‘地王’东吴集团是怎样控制一个城市的命脉。多少像是在讲述一个神话故事,被偶然和机会包裹出来的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并不那么的真实。”荆素棠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这个故事的开头他已经酝酿了很久,“发现了么,没有任何一个人深入讨论过它是怎么发迹的,就像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一样。”梁悦颜定睛看着他,她重复那四个字:“东吴集团?”入职培训时作为一页文字和图片参半的幻灯片里介绍过。以荆文登以及他的“凌烟阁”①为中心的家族。一群年龄相仿的男人,穿着整齐划一的西服,居高临下地睥睨镜头。不像在讲述一家公司,倒像在讲述一个……“家族。”荆素棠眨了眨眼,他很轻地点了点头。“东吴集团的标识,梁女士还记得吗?”“DW。”的确要数的话,梁悦颜记不清的是自己到底洗过多少次绣着这个字样的衬衫。“DW的确是东吴的拼音缩写。不过在东吴之前,它首先是Dark Whale的缩写。”荆素棠说,他很仔细地观察梁悦颜神情的细微变化,“是黑鲸。”错愕在梁悦颜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是令人安心的冷静,她以精准的记忆回应荆素棠:“黄赌毒三栖发展的黑帮,全盛时期几乎控制了阳城经济的命脉。”“你知道?”“没有人不知道。”梁悦颜想了想又说,“据说八年前的阳城大爆炸里他们已经被全部端掉,头目叶斯阑和那几个‘得力助手’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从来不会真的被端掉。黑帮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墨西哥毒枭,西西里黑手党,神户山口组,都是一样的,用家族的情义捆绑在一起,分享同样的罪恶。只要罪恶不消失,他们也不会消失。他们是白色手套下面血淋淋的手,也是绝对权力在阴影里的代理人。”

“这些人早就蛰伏在东吴集团里伺机而动。”荆素棠自厌地笑,他想到那些女孩,想到他自己,“现在来看,他们早就开始行动了。”

“您怎么知道的?”“让孩子去卖春,是他们起家的行当。他们回归初心,甚至还想当成一个事业做大做强。”荆素棠把目光从梁悦颜的脸上移开,不去看她下一刻的表情,“为什么我会知道呢?”梁悦颜屏住呼吸,似乎她意识到连呼吸都会惊扰面前这个灵魂。

不知过去了多久。荆素棠终于决定开口。“因为我是第一个被卖的。“他们发现我了,这是冲着我来的。”

荆素棠凭着本能在这残酷的社会里生存下来。他知道能在书本里学到的东西是最简单的:以纯粹理性进行消费选择的经济社会、绝对零度环境下进行的粒子对撞,和没有任何人隐瞒事实的庭审。就像是露在水面上的冰山,任何人都看得到,都能对露出来的冰山说上两句非黑即白却不痛不痒的分析。鼠目寸光的人怎能看到水面下的真相巨大、狰狞而残酷。那么,如果真的看到了它,又怎能保证自己不疯掉?

成年之后学会很多技巧,隐瞒自己的身世,不要被激怒,不要轻易恐惧,切勿被情绪支配,切勿交浅言深,尽可能用最少的信息去交换尽可能多的对方的信息,必要时候以此作为把柄或诱饵。都是他孤身一人混迹社会和职场的武器库,为了活命,为了终究有一天能和最大的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这些伎俩在梁悦颜面前全都失效。在他灵魂的眼里,拥抱着那死去男孩的梁悦颜身上散发着薄薄的,朦胧的圣光。他在向圣母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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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低着头,像在苦苦抑制着什么。痛苦。如果痛苦有边界,他筑起一道围墙,把自己和痛苦都困在里面。梁悦颜的目光穿过围墙看到他。明明早上在小区门口的他握住方向盘就像一只乖巧可爱的大型犬,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梁悦颜知道他会避开肢体接触。她本不想这么做,这一刻她却觉得他需要她这么做,因为荆素棠身边现在只有她。或者说能看到他的只有她。梁悦颜责无旁贷。

“如果有哪一天,你会在新闻里看到我的尸体出现在某个街头,或者浮在河岸边。”荆素棠抓不稳瓶装水,它掉在车子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定是荆文登,或者他的朋友叶斯阑杀了我。”梁悦颜看着他低垂的头,她眉峰紧锁。“不过,梁女士,对我来说,那可能是最好的解脱了。”荆素棠低下头,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他的鼻子肯定早就红了,别让梁悦颜看到。

他更不想让梁悦颜看到的是,他不管不顾地把无辜的她拽进这个死局里,他却陷在自己的彷徨和恐惧里先她一步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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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梁悦颜不擅长安慰人,正如她不擅长转移话题一样,语气像在做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陈述——她一直都是那么说话的。然而恰恰是这样说出来的话是那样诚恳,是那样理所应当。荆素棠的心像被她的手不轻不重攥了一下,传导到四肢百骸,复杂的生物化学最终转化成两汪让眼眶无法容纳的眼泪。“过来……”她发出安慰孩子和小动物的声音,这在袁炀和小猫身上都有显著效果。然后她伸手握住荆素棠的手腕。荆素棠没有拒绝。他头抬到一半,定住,他不说话,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死死压抑住混乱的呼吸。梁悦颜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荆素棠没有拒绝。

“别怕。”她在怀里那个人的耳边说。

荆素棠的眼泪溃堤般贴着她的颈侧往下流。这是一种异样的感觉。梁悦颜轻拍他的背,这个醉猫,这个哭包,这个无比脆弱又装作坚强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一直隐藏着的情绪。他站在巨大的阴影中央,他恐惧又彷徨。

她的时间不多了,反正半只脚站在地狱的入口,如果还能为律师先生再做些什么事情,梁悦颜非常愿意。“我们会抓到他们,然后把他们都送到地狱去。”

① 唐太宗为表彰开国功臣而修建的高阁,因“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而闻名于世

Chapter 39: 38 鼓起勇气看向远方却在咫尺却步

Summary:

“一种丑的努力,一种神圣的愤怒,是继续,是开始。”——沈从文《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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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地窗往外看,是密密麻麻的钢筋森林。需要用极刁钻的角度才能看到天色是晴朗还是阴郁。隔着国有银行、海运集团、贸易财团旗下的地标,能看到东吴集团那栋建筑的一角。荆素棠的办公室能看到相同的景色,他向来都不怎么往外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外看了不知道多久。近乎奇迹的是,他不害怕往那个方向看了。窗外有鸟滑翔而过,在楼宇和楼宇错落形成的迷宫之间穿行,它们飞到接近东吴集团所在的那条大道的入口,被另一栋建筑挡住,过了数秒它们又飞出来,像逃出生天。荆素棠没留意到自己唇边已经泛出笑意,他的目光去追,鸟儿飞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素棠。”……“素棠?”“老师?您叫我吗?”荆素棠扭头看向史东,假装自己并没有走神——他当然走神了,走神得过分,连史东是什么时候挂掉电话的都不知道。“叫了你好几声了,现在才听见?”“抱歉,老师,我走神了。”荆素棠带着歉意,重心往前移了移,“请您再指教一遍。”“你就是谈恋爱了吧?”史东圆乎乎的手按在桌上,他一脸玩味的模样。“什么?”荆素棠愕然。“那么神不守舍的,上回也是这样,傻傻的,比今年刚招的那几个看起来更不聪明。”史东说,“这种表情在苗淼身上倒是挺常见的,那家伙三天两头坠入情网。”上回。荆素棠的记性好,上回史东这么说他的时候,他通讯软件里打开的是梁悦颜的页面。“老师,您就别开我玩笑了。”荆素棠沉下声音来,语带机锋,“太久没上战场,基本技能都荒废了。老师,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要比您更早退休。”史东“啧啧”两声,慢悠悠地说:“你不是高中生了,老师也不是教导主任。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这话语重心长,他的这个学生总是滴水不漏,几乎可以用不食人间烟火来形容,他好歹又抓住了这么一个契机。打蛇随棍上,史东紧接着又问:“老师就问一句,男的女的?”

“真的没有。”荆素棠近乎无奈。

他从没有这么想过。这样的字眼用在她身上就像是一种亵渎。

荆素棠明确否认的事,史东也就不再旁敲侧击。本来就是为了正事才被荆素棠约回事务所,史东回归正题。“素棠,你是我最勤奋的学生。”史东说着,保持一贯以来和蔼的模样——这个模样既能说出最明理的教导,也能说出最尖锐的陈词,荆素棠无法判断他接续的会是“但是”还是“所以”,只能全神贯注地听,“我也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你本性正直、温良和善,这一行不适合你。而事实是你坚持下来了,凭着自己的努力坐在我旁边的办公室。这都是你挣来的,不是我的功劳。”“不,老师,是您没有放弃我。”荆素棠摇头。“你的坚持,我在谁身上都没有见过。我知道这份事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史东说,“所以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有时我教你,可以跳脱教条框架去处理事情。但你并不是做不到,而是没遇到你要这么做的案子。”

荆素棠抿着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发白。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接上一个案子吗?”“因为您知道了。”“我知道什么?”史东侧着脸看向爱徒。“上一个案子——当然还有之前的案子——和东吴集团的关系。”“呵。”史东发出一声没有笑意的笑声,是心疼,是失望,也是愤怒。

“您知道我想做什么。然而这件事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荆素棠语速很快地说着,“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做,为了不给您和其他同事添麻烦,我会自动放弃合伙人的身份……”“嘭!”史东重重地拍下桌子,荆素棠一震,骤然收住没说完的话。

一片死寂,只闻隐隐约约雷声的低吼,阳光蒙上阴翳。

“你知道什么!”史东“哼”一声,之前堪称慈祥的和蔼已经消失无踪,他竖着眉毛像位罗刹,“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接蓝姑娘的案子吗?”“是因为老师想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们不能和东吴集团扯上关系。”

“闭嘴。”史东冷冷地说,“在我动手打你之前,给我滚出去。”“可是,老师,你听我说。”“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闪电划过天空,顷刻间豆大的雨滴被狂风裹挟,重重敲打在落地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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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在车里坐了很久,把盒子里的烟全抽光了。关着窗,自己吸着自己的二手烟,反正也没想着命能有多长,干脆试图用这种自毁的方式侵蚀掉身上的那点萎靡狼狈,别让它显露在外。他下车,往法医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像做贼一样潜进法医实验室,他刻意放缓脚步声唯恐吸引任何人的注意,然而他的目光却在进门之前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往玻璃幕墙的方向飘。

他偷走了什么?一个拥抱。不,那不能算偷。是梁悦颜主动的。他从梁悦颜身上偷来的是勇气,还有足以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安心感。可是,为什么勇气会让他像逃避一样只敢在昨夜给梁悦颜发一条字斟句酌的“明天我要回事务所,要麻烦你自己过去医院,不好意思”消息,连她的回应都不敢看呢?再可是,为什么安心感会让他心率越来越快?

这时他听到了激烈言辞的声音。里面像是在吵架,不,晏春和发火的时候确实会这样骂人。荆素棠的心率更快了一些,大脑的自动归因让他确信这纯粹出于担忧。

“荆律,你鬼鬼祟祟的在干嘛?”施羚刚好刚走出门,她迅速把荆素棠拉到一边,“先别进去。老大和小梁姐吵架呢。”“吵什么?”荆素棠心下一惊,忙问。

这时里面的声音又传出来,荆素棠终于能听清她们在吵什么。“我不知道还需要证明什么您才能相信我能做到。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线索了,我觉得我们需要去尝试一下。”梁悦颜的语气依然冷静,在这之上多了几分强硬。“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梁小姐。”晏春和盛怒之下,“你说的这种做法,我见过能做到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不是你。”愤怒大都相似,用的招数是震慑。“没有别的方法了。”梁悦颜并没有被她吓到,“晏法医,你知道吗?要是什么也不做,这个孩子只会死得不明不白。”“你担不起这个责任!”晏春和怒吼。

施羚蹑手蹑脚飞快往里窥探一眼,被这声怒吼吓了回来,她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人,她匆忙对荆素棠说:“我要搬个救兵,要不我们全都完蛋。总之,荆律您就先别进去了,我们都在这儿躲着,好吗?”一个莫西干头幽幽地从旁边的柱子后面探出来:“您是不知道,里头太可怕了。”

荆素棠站在门边,他这时竟然很想看看梁悦颜会是什么模样。他知道她不会害怕,更不会让步。

Chapter 40: 39 关于梁悦颜过往的惊鸿一瞥 (1)

Summary:

“时间即是,斧头在林间的回响。” ——菲利普·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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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试图想进去的举动被施羚看穿并阻止。施羚把眼睛瞪得很大,她抬起手,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确实就像一只攻击状态的藏羚:“荆律师,行动前请三思。我是巴西柔道黑带。”林奇的语气依然幽幽:“她没骗您。”“我也许能劝住她们。”荆素棠说。“基于老大和您以前的关系,我对此非常怀疑。”林奇撇嘴。“林奇,这句话是在侮辱老大的专业能力。”施羚干脆地打断他,转向荆素棠,“荆律,这是您跟进的案子,您进去了非但很难保持中立,而且有可能情况会变得更糟。”

他没法反驳施羚。

等了不知道多久。梁悦颜和晏春和依然反复针对同一个问题争论,始终没有一方让步。一扇门的里面是一个死胡同,门外也同样是个死胡同。荆素棠不断说服自己不要贸然行动,脑海里同时不断放映着史东拍着桌子让他滚出去的画面。无力感和绝望感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的身上。施羚在一旁不断交替进行着发短信和打电话两个动作,好不容易电话终于拨通,施羚如释重负。施羚用只有她和电话那头的人菜能听到的声音匆匆说了几句,对方也许终于答应搭救,施羚脸上终于稍露霁色。

“她们在吵什么?”荆素棠沉不住气,他问。他的烟抽完了,方才冒着雨带着潮湿的烟味走过来,发尾沾着雨滴,藏青色衬衫的皱褶也被雨染成了更深的颜色,一副平日里罕见的狼狈样子。施羚这下才有余力继续关注荆素棠的问题,她没心情说促狭的话,但荆素棠问出这个问题几近精准地戳中她的痛点,她甚至不想回答,为了维持基本礼仪只能没好气地开口:“因为一个样品。”

“什么样品?”荆素棠又问。他实在很好奇。“老大发现在景十二身上收集的泥灰份量不够做一次检验和比对。”施羚简短解释。死去的男孩拥有了同一个系列的代号——景十二。“然后呢?这说明了什么?”荆素棠忙问,他的心脏被这句话提起来。“说明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好吧,或者连一次机会都没有。假如这份泥灰和蓝十三身上发现的不匹配,我们就没有足够证据在程序上把景十二的案子和其他案子联系在一起。”施羚说。“而且首都法医实验室两个月内都排不出时间援助我们。”林奇补充,他耸肩表示无奈。“小梁姐说她能做到,”施羚将室内对峙和争吵的原因点到即止,“老大不相信。”

林奇很小声地说:“其实我相信的。你也相信的嘛,不然怎么会叫那孩子‘景十二’。” 说这话的时候,林奇注意着把自己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痞气收敛起来。“你闭嘴吧。”怒视着林奇,施羚忍无可忍地隔空展示自己的肘击。

其实我也相信。荆素棠想。只是一旦想到晏春和最讨厌犯错,以及最不愿认输,荆素棠便由衷为梁悦颜感到不安。然而,梁悦颜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能够和晏春和对峙那么久的人。荆素棠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梁悦颜会赢,一定会。就凭她答应过他的每一件事她都近似完美地做到了。

“我想拉屎。”林奇突然说。“我想你闭嘴。”施羚回了一句。“她们再这么吵下去,我只能到A栋太平间旁边的那个厕所了。不要逼我这么做,吓死了我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伙伴了。”林奇的威胁如在场所有人所料,和威胁沾不上一点边,“施羚,骆贤到底什么时候来嘛?”“我没叫骆贤。叫他来有什么用?”施羚咬着牙回答。林奇呆了呆,他挠头问:“那你叫的谁?”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从走廊的入口传来,清脆地敲打在地面上,像用一块尖锐的石头一点一点把坚固的僵持的玻璃击穿。从脚步声能判断的特征很多,女性,40岁以上,不,可能45岁以上,心理状态平和,甚至还能算不错。

荆素棠还没看清来者的模样时,林奇就骂了句“操”,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站得笔直。施羚也站得笔直,两人的气质转换几乎是瞬间完成的事情,其站姿甚至可以用肃然来形容。来者走近,那是一位穿着考究的白色裙装挽着同色提包的女性,有种年长女性特有的干练感,也许和史东差不多年纪。荆素棠和她对视了一眼,他不认识她,却只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两个学生异口同声地对这位女性问好,语气接近毕恭毕敬:“司博士好。”

司博士这个称呼更让荆素棠感到熟悉。她只径直走向施羚:“看来我要谢谢你把我从系里那些无聊大会里解救出来。”施羚一听这话,露出半哭不哭的表情,却没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迅速捋了一遍,她像哀求一样对司博士说:“除了您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这事儿了。”“我还当什么事呢。”司博士笑了笑,抬腿向那研究室走去,荆素棠和林奇跟在她身后,她坚定的语气和处变不惊的神态就像一座锚,“我好多年没做实验,怕手生了,不过事实上我确实知道有个人……”

“梁悦颜?”司博士站在原地,定定地看向里面那个穿着白色大褂的清瘦女人,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略带颤抖。晏春和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老师?”

这时,荆素棠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觉得司博士熟悉。他见过这个人,晏春和苦于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晏春和毕业答辩的时候,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如何让司柔对她更满意。荆素棠觉得,一个人如果一直没法对另一个人完全满意,那是因为那个人心里已经有一个接近完美的标准了。

Chapter 41: 40 关于梁悦颜过往的惊鸿一瞥 (2)

Summary:

“我不能信仰一切,也缺少自信的勇气。”——沈从文《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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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僵局的依然是司博士,她径直往被玻璃墙隔开的实验室走去,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呆着做什么?过来啊。”“老师……”晏春和的嘴唇似乎可以动了,她叫了一声。“施羚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司博士对她说,“晏法医,你先把样品拿过来。我们开始。”然后司博士转向梁悦颜,第一反应的惊愕和颤抖已经收敛,她的语调像普通地吩咐自己的学生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自然:“看你不像手生的样子,先准备好仪器。”

梁悦颜点头,她推开门走进那玻璃墙里。司博士的目光停留在梁悦颜身上,一秒都没有离开她,就像在确认那人影不是一个幻觉,又像在反复确认她不会突然从自己眼皮下溜走。晏春和迟疑着没有行动:“老师,您确定吗?我们还不知道这到底合不合适,起码也要等……”“明天一早,孩子的父母要把孩子带去火化下葬,他们可能管你要个说法,不行就去找骆贤,去找刑警的马队……作为父母,总不能让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司博士说得无比郑重和诚恳,她抬眼看晏春和,“生而为人,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你处在这个位置,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还孩子一个公道,无论机会多渺茫也要去试。坐着干等是绝对不能做的,知道吗?”“老师教训得是。”晏春和面露愧色,样品就在她身边的纸箱里,她想了想,把它们都拿了出来,递给司博士。玻璃墙后的梁悦颜扭头看向司博士,她轻轻颔首,司博士会意。她们之间有种无言的默契,就像是基因里的一段程序再次开始编码。

“是你请她过来的?”司博士问。“有人向我推荐她。”晏春和瞥向荆素棠,她接着说,“她通过了我的测试。当然,这未必是合规的……”司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朝荆素棠微微一笑,荆素棠很轻地躬身向她致意。“不管合不合规,我都承认,你们找到的是最适合的人选。”这句话的音量稍大一些。司博士让整个研究室的人都听到。就像一个母亲在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样。

晏春和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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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柔的声音是魔咒,当大脑和情绪脆弱的时候,它像一头角鹿横冲直撞地冲进来,冲进她的自我认知里,不管不顾地在她刚刚成型的自信上反复踩踏。

“太差了。”“这样不对。”“不要生搬硬套。除开这个案例,换个条件之后这个实验该怎么做?”“又失败了?再来。”“有比这更好的实验方法,别人能想到,你怎么想不到?”

司柔一直告诉她,有个人可以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到底是谁。晏春和蠢蠢欲动的好胜心找到了目标。杀不死她的事物只会让她更强大。晏春和谈不上享受这个过程,她享受的是被司柔肯定。

对她来说,司柔是严师,也是最接近“母亲”概念的存在。长久以来,她愈发清楚她对司柔的依赖甚至到达了一种不理性的程度——司柔越是否定她,她对此越是执拗。只有这样得来的肯定才更有价值。总有一天她能让导师信任,甚至让她骄傲。她可以超过司柔以前最好的学生,现在还不可以,迟早可以。她相信自己能做到的。然而到毕业答辩的那一天她也没能做到。合影里的司柔就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独立工作多年后晏春和披荆斩棘,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也逐渐走出司柔的影响。尽管她的心理医生会告诉她那算是“阴影”。晏春和不觉得那是阴影,她过得很好,而且,司柔的影响让她不断变得更好,那不就足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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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恰好能站下三个人。晏春和交出样品后便只负责记录工作。她眼里的司柔和梁悦颜两人配合无间,晏春和仿佛看见了当年得偿所愿的自己。

那些抓不住的,如同瞬光一闪而过的念头,她现在能抓住了。情绪比理智更快发现蛛丝马迹深处包裹着的真相。所以她想到和梁悦颜的第一次见面,梁悦颜在极度腐败尸体面前的处变不惊,梁悦颜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告诉她,她的专业是化学工程,辅修生物。对梁悦颜莫名会产生信任感,知晓她确实是个家庭妇女后的困惑,以及这种困惑发酵而衍生出嫉妒。时间再回到更早以前,她和司柔的第一次见面,是司柔从化学工程系离开,到法医鉴证系任晏春和导师的第一年。司柔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她。

晏春和的内心无比平静,再没有困惑和嫉妒,她觉得原来如此。

晏春和对检验进行最细致、最详尽的记录,确保在她眼前没有一个环节出现失误。她倾注最深沉的注意力从而跟上她们的节奏,直到可以和她们融为一体,她感知不到外在,只有当下。检验结果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司柔扭头对晏春和笑,那笑就像一抹穿破云层的阳光洒在她的眼里,晏春和霎那间想流下眼泪。

Chapter 42: 41 关于梁悦颜过往的惊鸿一瞥 (3)

Summary:

所有成瘾的人都不觉得自己在毁掉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只是从最简单的“好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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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渴望彼此的映照,细微而隐秘,极小范围内的深度,彼此亲密的陌生,就像一本合拢的书里紧紧挨着的两页纸。——翁达杰《英国病人》

荆素棠抱着手臂看着绵延的雨,他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凭着气息他也能猜到那个人是谁。“结果出来了。”梁悦颜和他一起看着雨,护目镜在她脸上勒出浅浅的痕迹,荆素棠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嗯。”荆素棠是看着司博士和晏春和在检验报告上签字的,“多亏了你,梁女士。”还在实验室时,他看见梁悦颜一直紧绷着的背影突然放松下来,看到的就已经是好消息。“剩下的还有和萤石素相关的药理作用分析,有老……司博士一起帮忙,您也不需要太担心。”梁悦颜往天上看,荆素棠分辨不出她的情绪——他一直都分辨不出来,像开心,又像失落,“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了。”

“能帮上您的忙,我很开心。”她说。“可能您看不出来,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好像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荆素棠有一瞬间怀疑那是错觉,可是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绵延的雨突然停了。四周变得安静,只有室内偶尔出现的说话声和物品整理的声音,和书上滴下来的水滴被草丛接住的声音。

“谢谢。”他郑重地说,一句感谢显得单薄,他说,“以后……有我帮忙的地方,梁女士请告诉我,我必定赴汤蹈火。”他第一次做这么重的承诺,像在一张无限担保的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举手之劳。况且我也想试试,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梁悦颜对荆素棠说,语气诚恳,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说着,她留意到荆素棠的发梢,和他抱着手臂的动作,她问,“您淋雨了?”荆素棠点头。“早晚温差大,这个您披着。”梁悦颜把手臂上的白色大褂递过去。“没关系的。”梁悦颜很轻地叹口气,把大褂展开,披在荆素棠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扑鼻。然后他被梁悦颜的体温包裹。“还说没关系,你在发抖。”

这么明显吗?荆素棠想,又在她面前丢脸,简直数不清有多少次。不过丢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把白色大褂拉紧一点。天上的乌云都被驱散了。

“事务所那边还顺利吗?”梁悦颜问。其实并不顺利,但荆素棠似乎又有了面对的勇气:“我能处理。”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之前就认识司博士了吗?”“她是我在阳大时候的导师。”“她很喜欢你。”“大二开始我就跟着她,直到研究生毕业。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包括萤石素的专利,她帮了我很多,多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有时甚至觉得她比我真正的母亲更像我的母亲。”梁悦颜回答,她的眉眼在回忆过去事情的时候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只可惜它闪瞬即逝,“可惜我没办法报答她了。”荆素棠只觉这句话听上去很奇怪,仿佛她宣读了某种不详的预言。他正想着要怎么往下问,梁悦颜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黑冰,截断他的思考。

“抽一口烟,人会暖起来。”梁悦颜说。荆素棠的烟的确都抽光了,今天他摄入了大量尼古丁。他接过来一根。梁悦颜抬手帮他点烟,她点烟的动作已经接近娴熟,按了几下,出来的都是火星,她耐心地尝试,终于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苗,堪堪能把细细的烟点燃。荆素棠吸了一口,火苗转移到他的烟上。从那口烟雾到达肺里的那一秒起算,他的四肢确确实实地暖起来。梁悦颜的烟有什么魔力吗?明明都是爆珠,为什么会不一样?

打火机的火苗熄灭了,梁悦颜咬着烟头又试了几次,这次连火星都打不出来,3块钱的小玩意宣告罢工。她想了想,干脆直接把烟头凑到荆素棠的烟头上。荆素棠呆呆地看着她的脸在面前放大。心脏跳动的节奏突然变快,烟雾的暖意从而更快地由四肢传递到了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停下。梁悦颜和荆素棠同时看到一个皱着眉头的司博士。她严肃地对梁悦颜说:“悦颜,你过来一下。”“好。”“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司博士皱着眉头看着梁悦颜嘴上的烟。还没等梁悦颜回答,司博士便瞪了荆素棠一眼,她为自己的问题找到答案。荆素棠莫名感觉脊背发凉,就像被一个好学生的家长用目光谴责“你带坏了她”。梁悦颜也有些无措,这时候司博士和荆素棠同时向她伸出手。“给我吧。”这一句伸手的两人说得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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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和司博士到远一些的走廊尽头去了。司博士的神色严肃,她说了很多话,梁悦颜冷静地回应着。她们在说什么呢?他很想听。在他们的人生有交集之前,梁悦颜是什么样子的?荆素棠突然对此感到好奇。这是超出正常的限度的好奇。荆素棠终于承认了这一点。荆素棠豁然开朗。只要承认了,就等于面对了,他光明磊落地抱着这种想法继续偷偷地关注她,像个跟踪狂,像个热衷于窥探的变态。那又怎么样呢?人生走上正轨之前,他不断游走在福利院和少管所之间反复,在里面认识的人在成年后90%酗酒,70%滥用药物,60%遭受各种各样的精神问题折磨,他是里面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反正梁悦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荆素棠捏着烟头和烟草交界的位置,他的手指再往上一点点,就是她留在烟头上的牙印。烟还没有烧到尽头,荆素棠觉得有牙印的那一边比点燃的那一边更烫。

他往她在的方向悄悄移过去一步。再移过去一步。所有成瘾的人都不觉得自己在毁掉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只是从最简单的“好奇”开始,一步一步由本能牵引着向地狱移动,把地狱的门踢开,一头栽进去。

“八年前海城那件事。那种炸药除了你没人做得出来。”“你不需要再躲着我。老师连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梁悦颜,你老实告诉我,陈风也是你杀的吗?”“你还想做什么?”

司博士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被荆素棠听见。荆素棠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Chapter 43: 42 Folie à deux

Summary:

两个人分享同一个妄想,等于两个人一起陷入同一程度的疯狂。——二联性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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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博士和梁悦颜的对话持续时间很短,又像很长。荆素棠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梁悦颜只抽了一口的那根烟燃到了尽头,司博士严肃告诫梁悦颜“不许不接我电话”,梁悦颜以“知道了”终结这段对话。高跟鞋的声音徘徊几步后远去。梁悦颜站在原地,她低着头,像一道孤单的影子。于是荆素棠走过去,他的影子落在梁悦颜的身边。梁悦颜用她深海一样的眼睛看向他,从和司博士的对话之始她就一直都面对他的方向——她自然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状似不经意的靠近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戏码,他们都不是瞎子。漆黑的海面平静而清澈,像要把他吸进去,她开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围绕着他们的空气变得静默胶着。如何定义理智,社会学意义的理智和人心的理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理智?理智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疯?理智的时候是不是总能作出正确的决定?那么什么是正确的决定?很小的时候荆素棠就这么问自己,一个问题衍生出成千上万个问题,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他答案,再强大的搜索引擎也做不到。他清晰感觉到意识里有个古井,上方悬着一个生锈的转轴,发出“吱呀”的声音,有什么从古井的最深处慢慢升上来,木桶里盛着一泓清澈的井水,是他的理智。

“我送你回家?”理智是支撑荆素棠说出这句话的燃料。梁悦颜弯了弯唇角,露出似是无奈的一个浅淡微笑。“好。”

目的地再熟悉不过,这段路早就已经不需要导航。他们默契地看着车窗的前方,没有目光交汇。荆素棠打开电台,跳过四平八稳的正点新闻,跳过故作戏剧性的体育播报,下一个频道里主持和嘉宾的闲聊刚好到达尾声,吉他的前奏像潮汐一样响起。“《傲骨之战》里有一句台词:‘人孤独的时候会不顾一切。’节目的最后,我祝愿大家不再孤独,不要因为孤独而不顾一切,或者……去找到一个你愿意为之不顾一切的人。”荆素棠有一瞬间地走神,大脑的保护机制促使他稍稍松开油门,卡宴的速度变慢一些。舷窗上挂着雨点,模糊窗外的道路。

在和弦和鼓点里,荆素棠听到一句歌词。“We ain’t never getting older.”【我们永远不会老去。】

本想着只送到小区门口,却变成他牵着袁炀走在回401的楼梯上,方才遇上的日托班姑娘对他说今天日托班看了《玩具总动员》,炀炀很喜欢,他朝那姑娘笑说孩子都喜欢看这个。二楼的灯泡坏了,孩子走得踉跄,荆素棠把袁炀抱起来,孩子自然地搂住他的脖颈,孩子的头发软,戳在他的侧脸,有一股儿童牛奶的味道。偷了别人的生活,偷了别人的身份,重复的偷窃被称为惯犯。

在三楼的楼梯拐弯处,梁悦颜侧头奇异地看向荆素棠。荆素棠问:“怎么了?”“炀炀是真的喜欢您。”梁悦颜摇摇头,她看了看袁炀,很自然地对荆素棠说,“他不喜欢被我抱。”顿了一秒,她似是有些落寞地说:“没有人喜欢被我抱。”荆素棠蓦地想起和梁悦颜的两次拥抱,在电梯里的一次,在车里的一次。记忆是鲜活的。普通的记忆只有影像,回忆起来就像观看一场默片。拥抱不一样,需要调用到所有感官,以致于每次想起来他都如同再次被拥抱,胸口发闷,像有一群毛虫在结茧,又像有蜗牛缓慢爬过,用上万颗软牙啃咬。这是一种接近荒诞的感觉。

他们在写有401的门牌前停下,梁悦颜在包里找到钥匙,钥匙在包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梁悦颜找到正确的钥匙,解除繁琐,把门打开。有足够的时间让荆素棠道别,可是他没有。打开的门后依然一片黑暗。这片黑暗令人不安,荆素棠抱着袁炀,回到家的袁炀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跑回房间拿玩具来玩。荆素棠没有留下的借口,但他依然沉默地跟在梁悦颜身后。

“家里还有荞麦面。我们煮冷面吃好不好?”梁悦颜走进门里,这一刻她被黑暗笼罩。梁悦颜说过她的家人还活着,现在呢?

“好。”荆素棠回答,“我喜欢吃冷面。”梁悦颜把灯打开,一片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蛋要全熟,还是太阳蛋?”“太阳蛋。”“好的。有忌口吗,葱花和香菜?”“都吃。”“好。”“我来帮忙。”“先帮我把黄瓜、西红柿和梨切丝。”“好。”给荆素棠的刀依然是他之前用过的,稍大一些的刀。刀背向着他。他接过来,手心贴合刀柄。他在帮忙准备晚饭。他机械化地完成切割。梁悦颜就站在他身边,灵巧地用双立人刀把整块的牛肉从骨头上剃下来,将肉切成薄片。牛肉有筋,她把握的角度刚刚好,力量在汇合在刀锋,切断肉的肌理。荆素棠想到陈风尸体的照片,喉咙上翻卷的皮肉。

“您的刀工真好。”梁悦颜说。牛骨被做成汤,梁悦颜拿出量勺,调味品按照精确的配比放进汤里搅匀,做成冷面的汤汁。香气从摇晃的面汤里逸出来,足以调动人类的饥饿感。她做炸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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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中央放着用冷面汁和泡菜拌过的蔬菜丝。冷面每人一碗。袁炀的那碗用他专用的蓝色小碗来装,顶上是全熟的荷包蛋。梁悦颜的那一碗汤汁更多些,顶上是个炒蛋。而荆素棠面前的那一碗面更多些,太阳蛋半熟的蛋黄被顶到海拔最高的位置,摇摇欲坠,吹弹可破。蛋液的味道浓厚,和荆素棠的想象一样。他饥饿得太久,从第一口开始就没法控制自己,汤底的酸甜刺激味蕾,过了冰水的荞麦面的口感柔软又有嚼劲,他吃了满满一大口,囫囵地嚼了几下吞下,差点被呛住,然后又吃了满满一大口。

“太好吃了。”荆素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巴鼓鼓的,袁炀咯咯地笑起来。梁悦颜夹了一箸拌菜放在他的碗里,她柔声说:“慢慢吃。”

晚餐很快结束。荆素棠帮忙把碗都洗好,袁炀趁梁悦颜没发现跑进了厨房,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的孩子跳起来拉了拉荆素棠的衣袖。荆素棠低头看见他拿着一本绘本,绘本的封面写着《猜猜我有多爱你》,下面还画着两只兔子。“荆叔叔!”“嗯?炀炀怎么啦?”荆素棠不自觉地把声音放柔。“我们一起读绘本好不好?”

荆素棠本来应该在洗完碗之后离开的,可是他没有。他和梁悦颜坐在袁炀的床边,故事很快念完,故事里的大兔子躺在小兔子身边,对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荆素棠合上绘本,袁炀睡着了,他摸了摸袁炀的头。

他终于说出道别:“梁女士,我该走了。明天……我来接你。”梁悦颜定定地看着他,就像深夜温柔的海浪里倒映着满月,荆素棠被下了魔咒,她慢慢靠近他,即使不需要任何触碰,她身上也像是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他因此无法动弹。“律师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 他的灵魂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充满蛊惑意味的女中音,她困惑,又苦恼,“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荆素棠没办法回答她,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当是我疯了。”梁悦颜叹一口气,她向前倾身,微凉的嘴唇亲吻在荆素棠的侧脸。“晚安,律师先生。”

Chapter 44: 43 圣母指引方向

Summary:

“疯子常常虔诚。”——《汉尼拔》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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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回的家,路上没遇到红灯所以直到进停车场之前他才有踩下刹车的记忆。他在车库里迷路了,经过同一辆被装饰成粉色的Mini Cooper两次才找到自己的车位,停进去的时候他对空间的把控出现了严重失误,车身擦过立在车位旁边的水泥柱,金属和粗糙的水泥柱边缘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连带着车厢内都感觉到了震动。

他定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拉手刹的同时本能地去拉开车门,安全带把他勒回驾驶座,车里发出警报声,像在重复提醒他快停止这一系列危险的举动。

“完了。”荆素棠说给自己听。

卡宴歪歪斜斜地停进车位。车身的喷漆留在水泥柱上,水泥柱柱身肉眼可见地凹了一角,残骸落在地上,蹭在车身上,仿佛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欢爱后,双方把专属印记烙印在对方身上。

太晚了,公寓里值班的管理员在数十层之上巡视,管理处的电话没能接通。荆素棠听到忙音后便放弃。

电梯金属的四壁是镜面也是牢笼,他无处可逃,只能看到四面八方映照出来的自己,电梯里空无一人,厢壁上的倒影嘲弄他,倒像是酒醉的人会看到的景象。此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对他说“醉猫”,那声音在空气里振动,引发触电一般的战栗感。如果有人在监控里看到他必定会觉得毛骨悚然,他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站在电梯的中央,神态警觉,却魔怔般顺从地依偎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荆素棠冲进厨房,把水一遍又一遍地扑在自己的脸上。

一切都乱套了。

他以一种被抽掉脊骨的姿势摊坐在双人沙发上,坐在他旁边的是梁悦颜给他的白大褂,白大褂被伸展开,整齐干净地在沙发上——这是他进家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这是梁悦颜的东西,他知道,他只是没还给她罢了。

白大褂上除了干净的味道以外,没有一点污渍,是这个公寓里目之所及最干净的东西。

荆素棠把头放在那件白大褂的肩膀位置,她穿的时候头发会扫过这里,皮肤也会接触到这里。她不用香水,她只用最简单的香皂和沐浴露,在她家的浴室他匆忙在放着洗浴用品的架子上扫了一眼。

也许不止一眼。他用双手把每个容器都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嗅,流水线生产的家化用品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悦颜的皮肤给平凡无奇的香味赋灵。他在这件白色大褂上寻找着被她赋灵过的味道。向宗教寻求庇护的人希望得到对生命无常的解释,有甚者祈求神迹降临。圣母指引方向。荆素棠不要超脱,也不要解释,他把脸埋进白大褂的褶皱里。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骆贤?有事么?”

“荆律,休息了吗?”嘈杂声里,骆贤不自觉地放大音量好让荆素棠能听见,“方不方便说话?”

“你说。”

“明天那孩子出殡。打算和马队过去和他们聊几句,你也来吧?”

“我会来的。”荆素棠很快回答。

“行,我把时间地点发你手机上。对了,要不……请那位梁小姐一起来吧?”骆贤说,话语中的停顿像是计划好的一样,他本来就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

荆素棠一愣,然后回答:“我问问她。”

“我以为你们就像连体婴。”骆贤说。

“不好笑。”

“好吧,我觉得梁小姐的想法很独特,说不定会有些破案的新视角。”骆贤说,荆素棠仿佛能看到他在电话的另一头耸肩,“叫上她吧。你天天追着这些案子,不是也想早点破案吗?”

骆贤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一个定位就已经发过来,并重申了一句“带她来”。

于是荆素棠在通讯录里找到梁悦颜,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找到的,他对她的头像已经过分熟悉——斜阳下瘦削女人的影子。拨出语音通话时,荆素棠不可避免地开始紧张。

“律师先生?”语音通话被接通的一秒后,微微沙哑的女中音在荆素棠的耳边炸开,荆素棠就像看到她被来电的声音惊醒,掀开了被子坐起来把黑色的头发拢到脑后去,他甚至能看到她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梁女士,抱歉,睡了吗?”

“怎么了?”

“明天……要不要去送一送景十二,再和他的家里人聊几句?”荆素棠拿捏着措辞,他没忘记把最重要的信息附上,“刑警队也会有人去。”

白大褂下摆的布料被他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

“好。”梁悦颜答应得爽快。就像荆素棠方才的紧张只是单纯的胡思乱想。

“……嗯,是跟平时一样的时间。”荆素棠像是确认一样,又问,“你真的去吗?”

梁悦颜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流化为电流传来这一头。

“去呀。”梁悦颜重申,她再次向荆素棠道晚安,“晚安,律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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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比平时来得更早。悦阳小区附近有个小超市,他去买烟,店门口支着一个小折叠桌,店主在空间利用上有明确逻辑,便宜的卡牌挂在桌子边缘,贵一些的小玩具平铺在桌子上。桌子中央的荧光绿色玩偶吸引了荆素棠的注意,他拿起来看,是《玩具总动员》里的巴斯光年。

“这个还能做书包呢。”手机里的古装剧切换到下一集,广告没法跳过,嗑着瓜子的店长在广告声里斜着眼睛看过来,漫不经心地推销了一句,“小朋友都喜欢的。”

他把小书包买了下来。

袁炀拿着小书包的时候和他想象中一样高兴。男孩怎么会不喜欢巴斯光年。他不舍得把零食放进小书包,每过几秒钟就捧起来看一看。

梁悦颜说:“炀炀,收了叔叔送的东西,该说什么?”

“谢谢叔叔!”孩子的欢欣真诚又有感染力。荆素棠从后视镜里看见梁悦颜的眼里染上笑意。

“梁女士,衣服……我拿回家洗了,明天拿给你。”荆素棠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不着急的,”梁悦颜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全然的信任,没有半点怀疑,这令他羞愧,“谢谢您。”

Notes:

“圣母指引方向”这一句出自恐怖片《修女》里,作为见习修女的女主角从小时候开始就在梦里得到的启示“Mary points the way”。在我的感觉里有种宿命和诅咒兼具的美感。

Chapter 45: 44 死去的人不会安息

Summary:

梁悦颜说:“为他报仇,也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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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死人的时候也到了。你的仆人众先知、和众圣徒、凡敬畏你名的人连大带小得赏赐的时候也到了。你败坏那些败坏世界之人的时候也就到了。——旧约·启示录

鲜活的生命变成了埋进土里的一抔夹着碎骨的灰,新刻好的墓碑记录他的名字。景十二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景杨,因为父亲姓景,母亲姓杨,他是两个人爱的结晶和延续。如果他还活着,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小学、中学的毕业纪念册,未来几年还会出现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再过若干年,也许还会出现在大红烫金的结婚证上。那块墓碑沉甸甸地压了上来,荆素棠一瞬间觉得喘不过气来。父母送孩子上路是过分残酷的事情。一位非直系亲属的长辈主持了孩子的下葬仪式,冥币、纸楼房和他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被点燃,用一把火打开生死之间的通道送给那长眠于地下的孩子。亲人们从他们身边鱼贯而过,荆素棠听见一个和炀炀年纪差不多的女孩问长辈“哥哥到底去哪里了”,那个长辈忍着眼泪告诉她哥哥去和爷爷奶奶团聚了。

他们四个人离送殡的亲人们隔着微妙的距离。梁悦颜拉了拉荆素棠的衣袖,他便跟着她往前走,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啜泣声和焚烧纸扎品的噼啪声也愈加清晰。梁悦颜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蹲下来之后可以平视墓碑上的照片,景杨意气飞扬地看着镜头笑,秀气的眉眼无忧无虑,一看就知道是被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她用指腹去碰照片上孩子的脸,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梁悦颜很快站起身,她扭头和荆素棠对视,仿佛笃定荆素棠一直在盯着她。梁悦颜用更笃定的语气对他说:“为他报仇。也为了你。”荆素棠突然没法听到其他的声音,只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快如疾风,准确地停在马队的面前,高大的男人领子被只到他胸口的女人揪住,她的脸惨白,双眼血红,就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厉鬼。“凶手呢?你答应我要把凶手抓到!凶手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像锯开发霉的木头。“抓不到凶手你来作什么?你来作什么?你有脸站在我儿子坟前吗?”体型相差悬殊这一点没有让女人忌惮,她失去了儿子,她也不需要理智了,更加不需要得体,她只是歇斯底里地抓住这个人,胡乱地捶打面前的男人,力度凶狠,只因他开了空头支票却没法兑现。几个男性亲属都站在远处,都忙着不让燃烧着的纸扎品炸开,附近只站着几个女性,她们看向那女人,或忌惮或同情,然而一步都不敢靠近。“杨女士……”骆贤想去拉开她,反手就被打开,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抓痕,女人恶狠狠地瞪过去,她已经不太像个人类,反而像头陷入疯狂的雌豹。“你不要出现在我儿子面前!你配吗?你不去抓凶手,在这里作什么?”那女人的不停锤着马队,唾沫也喷在了他脸上,马队训练有素的身体接近钢板一般厚实,被打了已经不知道多少下,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忍着承受女人暴风一般的攻击,“我要你抓到那个凶手,我要把这个凶手在我儿子面前宰了!”

女人并没有如愿冷静下来。她愈来愈激动,扬起手想要一巴掌甩过去。骆贤迅速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可预见的一幕惨剧,然而巴掌声迟迟没有响起。骆贤睁开眼睛,梁悦颜扣住了那女人的手腕。不知道梁悦颜的力气到底有多大,那女人挣扎了几下也没能挣脱开。她发了狠,另一只手飞快地甩过来,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梁悦颜生生咬牙受住了,一步都没退。荆素棠一惊,他往前的脚步被梁悦颜警示的目光阻止。“杨女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梁悦颜冷声开口。那女人愣住,她哑着声音朝梁悦颜吼去:“你又是谁?”梁悦颜把她的另一只手扣住,用肢体和胸腹把这随时处于爆发状态的雌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梁悦颜的脸很快地肿起来,她就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冷静地说:“我教你一个方法,杨女士。我们把那个凶手找到,让他痛苦,你猜我会怎么做?用车轮碾过他的四肢,用刀子把他身上的肉刮掉,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肺从身体里拽出来——你也想这么做吧?我相信你会比我更有创造力。告诉我,你想不想?”

倒吸了一口冷气的人不止骆贤,还有周围那些流露着恰到好处悲伤的亲人,他们轻易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满脸都是惊恐。主持仪式的长辈和被请来做法事的道士说着“让往生者安息”的话做着无关紧要的安抚,他们怎么知道死者会安息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梁女士……不要说了……”荆素棠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去隔开马队投在梁悦颜身上的注意力。

那女人说话了。梁悦颜用可怕的话语克制了那女人的兽性。“想。”女人颤抖了一下,发出牙根轻轻碰撞的声音,她乖乖地被梁悦颜锁在怀里,她重重地点头,通红的眼睛望向梁悦颜,她再说一遍:“想。”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痛苦了。”“你帮帮我。”那女人哀求。

“如果你真的想,就给我冷静下来,一秒钟都不要浪费。把景杨失踪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巨细无遗。”梁悦颜说,她侧过身对马队使了一个颜色,马队会意,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平房,那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用很低的声音对女人说,极具蛊惑意味,像极了哄骗,“等警察帮我们找到了凶手,我们让他体会你现在的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女人把脸埋进梁悦颜的胸口,“哇”地一声,哭声摧心折肝。

Chapter 46: 45 圣母画像的另一面是恶魔吗

Summary:

“你让我爱上你。我本来并不想。”——尼尔·盖曼《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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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下来的杨岚说了很多话,连喝水都匆忙,底下沉着茶叶梗的浓茶呛到气管里,她用力地咳嗽起来,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流,泪痕是新涌出眼泪的导轨,从下巴滴到大腿上以一点为中心洇出一块深色痕迹,痕迹的边界一再扩大,接触到那条运动裤上的其他污渍。她和梁悦颜一起坐在双人沙发上,她将梁悦颜当作支点把自己的重量倚在梁悦颜的身上,梁悦颜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不时轻拍几下。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杨岚的手机只有10%的电量,不停有电话打进来,认识的或是陌生的,她一个都没有接。“你不接电话吗?”骆贤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的眼神放着空,朝着梁悦颜的方向说:“我再也没有重要的事情了。”

遵循公检法程序,马队、骆贤和荆素棠对杨岚做自我介绍,设置好录音和取证设备,把准备好的问题一一问出,没有遗漏。杨岚在歇斯底里过后大脑异常清晰,失去景杨当天她经历过什么,她用时间线的方式完整地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还按照对应时间把她当天随手拍的几张照片付在里面。她其实早为这场对话做好了准备。

荆素棠接过手机仔细察看,当天早晨约七点半的一张照片,在小区里拍下的照片,他睁着一双没睡醒的眼睛看向镜头。照片角落里有一双模糊的人影,荆素棠的心率加快。他顾不上等他们对话结束,他问:“杨女士,这两位是……”杨岚皱着眉看了几秒,她很快认出来:“景……景杨的小蓝姐姐和她的妈妈。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我们家楼上。”“真的吗?”骆贤往前坐了一些,他和荆素棠迅速交换眼神。这是至关重要的新信息。杨岚确定。“小蓝的学校,是不是阳城五中?”马队回忆起细节,提出问题。“对。是我们小区对口的中学,景杨也会去这个学校。”马队再次开口,这次他问的是荆素棠:“荆律,钟茗欣也念过阳城五中,是吗?”荆素棠对每个受害者的信息非常熟悉,他点头,迅速沿着这个思路作出总结:“是的。另外那两个——谷和陈,她们在另一所私立中学,离阳城五中直径距离不超过一公里。”马队沉思。

杨岚不解:“和小蓝姐姐有什么关系么?”“我们发现了可能有联系的证据,”说着这话的时候,马队是看着梁悦颜的,“小景案子里的凶手,和小蓝案子里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杨岚捏紧拳头,她的牙根咬得很紧:“不可原谅。”

马队把这个发现详细记下来,一个风风火火的硬汉写字居然是接近规整的正楷,他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大问号,足足是字的三倍大小。他说:“可能是个突破点,汇报之后我来组织排查。”

“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吗?”杨岚再次朝着梁悦颜的方向说,仿佛梁悦颜坐在那里就能给她鼓励,她笑不出来也哭干了眼泪,表情扭曲,“我们那栋楼风水不好,之前是小蓝姐姐出过事,现在轮到了景杨,连带着整个小区都被人指指点点地讨论,好像我们做错了什么似的。”梁悦颜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荆素棠没有听到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像被她说话时候带出来的温热气息吹拂过。荆素棠隐秘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银链子嵌进肉里,疼痛让神智清明。

询问直到接近正午才结束。

一行人缓慢走出这个平房,杨岚走在梁悦颜一步之后,她叫住梁悦颜,歉疚地看着梁悦颜的侧脸:“对不起。”“没关系。”梁悦颜温声回应,“我能理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感觉好多了,”杨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笑里除了凄凉还有绝望,“我知道那样不好,就是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梁悦颜对她点点头,趁着马队和骆贤不注意,她做了一个把食指点在嘴唇上的动作。杨岚也点点头,达成诡异的默契。荆素棠见证了这短暂的交流,就像魔鬼在他面前引诱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和她立下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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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宴缓缓驶离墓园,经过了一段荒芜的路后终于再次见到充满烟火气的人世,由死入生的路并不远。荆素棠缓缓刹车,他靠边把车停下,他对梁悦颜说:“我去去就来。”梁悦颜不明所以地点头。荆素棠下车往一个小超市走去。马路的另一边有个红色砖瓦外墙的教堂,也许是租界时期建的小教堂,它的功能沿用下来,里面正举办着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梁悦颜也下了车,她靠在车边往那教堂里面看。《卡农》四重奏响起来,高鼻梁的新娘挽着比她高一个头的新郎从教堂里缓缓往外走,他们在教堂门口停住,新娘踮起脚亲吻新郎,碍事的捧花干扰了打算拥吻的新婚夫妇,新娘随性往后一扔,亲朋好友猝不及防,抢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一派喜气都染上了路人的面庞。

梁悦颜看得入神,直到荆素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到现实。“梁女士?”“您回来了。”梁悦颜轻轻颔首。荆素棠递过来一袋冰块。可能是从便利店弄来的,冰块几乎没有融化,而是紧紧地黏在塑料袋上面。荆素棠的头发有点乱,是走得急,还是被风吹乱了?“还疼吗?”他说,“冰敷一下感觉会好一些。看着好像有点破皮了,这里也没有药店……”说到最后,略带几分委屈的样子让梁悦颜忍不住直直地盯着他看,荆素棠闪避她的目光。梁悦颜没有接过来,她说:“律师先生,可以帮我敷一敷吗?”

Chapter 47: 46 致哀绿绮思

Summary:

“上天惩罚我,既不准我满足我的欲望,又使得我有罪的欲望燃烧得狂炽。”——亚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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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点点头,他照做了。和她想的一样,她用这种语气对荆素棠说话时从来没有被拒绝过。话说回来,他从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或是任何举动,她因此不断试探着能够有多靠近他的界限,她似乎还可以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下去,用在她看来已经接近触碰道德边缘的方式。她不禁好奇他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自己。

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足够梁悦颜仔细感觉对方的气息,呼吸放慢之后嗅觉会变得灵敏,他身上隐约的清新的草木香气令人上瘾,然后她看见他手腕上的银链子摆动。阳光从教堂背后的高塔顶端照过来,透过神圣的十字架右上角,照亮他那条银链子和他的眉眼。梁悦颜想,她是一个早就死掉的人,如果人间存在任何美好的、值得贪恋的东西,他现在活生生地就站在她的眼前。和她十岁的时候遇到的那只脆弱的小猫重合。梁悦颜又想,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这么干净漂亮的人。她没有收敛直勾勾地看着荆素棠的目光,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看人,这么看人会让人不舒服——死掉的父母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之后她收敛过,未果。人很难压抑本能,和本能斗争往往屡战屡败。所以她遵从。

梁悦颜把荆素棠头上一缕乱掉的头发梳到它应该在的那一侧,她想,连头发都好看。她的凝视还是触碰让他不舒服了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的脸很红。可能是被晒红的吧。梁悦颜依然在看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太……太冰的话要告诉我。”荆素棠突然开口。“不会。倒是怕你的手太冰。”他细心地没有让冰块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代价是荆素棠捏住冰块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白,梁悦颜早就看到,她收回停在律师先生脸上的目光,从他手上接过冰块,草草放在被打过的那半边脸,刺痛来得猝不及防,梁悦颜下意识地皱起鼻子,荆素棠很快地把冰块又接回去。“还是我来吧,”荆素棠忙说,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歉疚,“是真的破皮了,碰到水会疼的。”“喔。”

荆素棠还是捏着冰块,细致地贴到她的脸上,皮肤的触感很轻,换言之有种莫名的痒感,像猫收起了利爪,用掌心软乎乎的肉垫在脸上蹭。“对不起。”荆素棠说。“打我的人已经对我道过歉了。”梁悦颜问,“您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能言善辩的律师先生被简单的问题难倒,再一次。有一瞬间梁悦颜不忍心再问他比这更难回答的问题。梁悦颜再次开口。“她最宝贵的东西被抢走了,比这更过激的行为都不算过分,我完全能理解她。再说了,只有我能像这样让她冷静下来一点,你们谁来做都不合适。”梁悦颜又用上了那种声音,她发觉在这一点上控制不了自己,像安抚又像哄骗,“我一点也不委屈。答应过您的事,我有哪件没做到?”

荆素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梁悦颜精准捕捉到他的动摇。所以她趁机略微前倾身体,呼吸的节奏放慢,以平缓的速度可以最大限度地吸进环绕着荆素棠的空气。也许和很久以前贫穷又绝望的人吸鸦片用的是同一种方法。致瘾物质的原理大同小异,只要进入体内,在一轮奇妙的化学反应之后,她被净化,因而能够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怪物。

“律师先生,可以请您看一看吗?”梁悦颜问,“我有没有出血?”荆素棠端详着那半边脸,并谨慎地避开她的眼睛,确认无误后他回答:“没有。”“我丑不丑?”梁悦颜又问,“现在是不是像个猪头?”“你……还是很漂亮,很快会消肿,不会毁容的。”梁悦颜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像他说了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她奇异地看着荆素棠。“没人夸过我漂亮,您在哄我吗,律师先生?”梁悦颜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扬,夸她漂亮永远是取悦一个女人的奥义,无论真假,荆素棠回答里的几分笨拙为这句夸奖作出真实性加成。“不是哄你。”荆素棠的脸又红了一些,真可爱。梁悦颜发觉他的细微反应就像在人为增加致瘾物质的浓度,她未曾预料到,惊喜和愉悦叠加,她这一刻有接近虚幻的错觉。

马路对面的《卡农》四重奏奏到尾声,梁悦颜说:“我想在我的葬礼上放这支曲子。”“你不要瞎说。”这句话的不祥意味让荆素棠皱起眉头,他迅速地回答,“怎么突然想这些事情。”“律师先生,我想邀请您来我的葬礼。”梁悦颜说,她不像在开玩笑,她非常认真地问,用一种喝醉的人强调自己没醉的口吻,“您会来吗?”死掉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不会有鬼魂半夜敲门,没有厉鬼,也没有守护灵,人死了就是死了,化成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然而她还是执拗地想知道荆素棠的回答。

荆素棠用一句疯话回应了她的那句疯话。“那我的葬礼,你也要来。”

Chapter 48: 47 鸡尾酒复方注射针剂(1)

Summary:

梁悦颜的名字和陈风之间微妙的联系,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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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未来将会来到你面前,像只小狗一样躺在你脚边,无论你是什么样,它都会理解你,爱你。——冯内古特《五号屠场》

荆素棠度过了一个忙碌的早上。这个早上从洗衣服开始,他还是不放心,把晾在外面一天的白大褂取下来又重复洗了一遍,加了过量的洗衣液,烘干之后取下来仔仔细细从头到尾闻了一遍,确认那种味道已经确实不在后,整齐叠好放进牛皮纸袋。他把牛皮纸袋带出门,放在副驾上。开出停车场之前,梁悦颜发来一条消息:“律师先生早安。今天要给炀炀开家长会,我晚一点自己过去晏法医那边。下午见。”如果发一个猫头的表情,显得幼稚。只发一个“好”,又显得凶。若是“我把你的衣服带上了,下午给你”,更显心虚。于是荆律师用一分钟打了“好的,下午见”五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发送。

他先去了阳城刑警大队,马队告诉他排查到了一个人。卢文,27岁,无业,有案底,14岁时捅了中专里的女生,蹲了两年少管所,安分守己了一段时间,直到两年前在酒店聚众吸毒被隔壁住客举报之后拘捕,一天后被保释。“有道上的大哥罩着了。”马队说完这句话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后面倒是收敛了不少,没再被抓到过。”荆素棠知道他的意思,不犯事是不可能的,只是学精了,不会被抓了。“这人有嫌疑?”荆素棠问。马队打开一段视频,短短几秒,十二岁的景杨最后一次出现在他家附近十字路口的摄像头,卢文在景杨后面3到4米,不远不近却足够让人不舒服的距离,景杨明显发现自己被跟踪后加快了脚步,他走到摄像头拍不到的路口拐弯,那条路不是回家的,孩子可能想绕一点路。卢文跟着他拐弯,两个人一起消失在视野里。他们拐进去的那个路口没有摄像头,景杨和卢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索,马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调取了阳城五中附近的摄像头的所有影像资料,数据量巨大,一晚上没睡,他眨眼的次数比前一天频繁一些。马队打开另一个视频,十几秒,阳城五中后门街道摄像头抓拍到的画面,卢文站在校门对面,假装打电话,蓝十三从后门出来,卢文死死地盯着她看。蓝十三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卢文动身,跟在她后面约4米的距离,依然在假装打电话,蓝十三戴着耳机,完全没有意识到来自身后的危险。他们同样消失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路口。

“这就是两个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方,卢文都在场,他在跟踪他们。”马队很肯定地说。“确实嫌疑很大。”荆素棠想了想,说,“然后他们再也没有被拍到,这件事……能确定吗?”马队笑了一下,他反问:“荆律,您以为我不知道您的问题?”他把另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有约七八个视频文件,不仅是阳城五中,附近另一个工厂子弟学校,也有卢文的身影,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孩子,跟踪,孩子够机灵,拽着认识的大人一起走,或者附近没有适合下手的地方,他在几个街口后放弃。“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些视频,我们不会那么确定是他。”“如果监控的死角只有一段路,他们是怎么消失的?”荆素棠直指关键。马队回答:“有可能上了车,离开了那个地方。那附近途径的车辆和司机,没有一个和卢文匹配。”“有另一个配合,可能是司机。”荆素棠说,“有团伙作案的可能吗?”“这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方向。”荆素棠看见了曙光,事情走向如他所愿,难得松一口气。然后他看向另一个屏幕:“这里有联络地址和电话,找过他么?”马队苦笑:“怎么能没想到呢。去过了,登记地址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现在已经是片荒地了。这个家伙,还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卖了,名下挂着70家空壳公司。”马队边上的一个高个子刑警翻了个白眼,说:“妈的,最烦这种人。”荆素棠对此并不意外,他冷声说:“和道上的大哥一起呢。没有身份的人,随时可能连命都不要,他不在乎,他道上的大哥更不在乎,背后肯定还有人。”是确认,也是明示。

外面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荆素棠往门的方向看去,玻璃门上半部分没有磨砂,他能清晰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警帽规矩地夹在腋下,短袖上“海城刑警”的纹章。荆素棠心跳突然加快,快到血管里面血液的流速也跟着变快,他耳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的声音。人在极度震惊或恐慌的时候会出现诸如此类的应激反应。这个人找过晏春和,问过陈风的案子。

荆素棠不动声色地看向马队,他说:“我先不打扰你们了。谢谢马队支持我们的工作。”“谢什么,为人民服务。”马队回了一句,他朝门外那人摆了摆手,扭头对高个子刑警说,“小李,把他带去会客室,告诉他我一会儿过来。”高个子刑警应了,到门外去,和那海城刑警互相敬了个礼,往走廊深处走去。

“荆律,昨天没来得及问您,”马队叫住荆素棠,“昨天和您一起来的那一位,怎么称呼?”荆素棠定住,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应该怎么说?先别慌,但是要怎样才能正常一点,他的脑子里不断权衡,梁悦颜的名字和陈风之间微妙的联系,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发现。他未曾有余力思考这个第一反应的原因。荆素棠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她姓梁,是晏法医那边的。”马队“哦”了一声。

默数三秒后,荆素棠深呼吸:“我先走了,马队留步,我自己出门就行。”“好,慢走。”马队点头。

Chapter 49: 48 鸡尾酒复方注射针剂(2)

Summary:

自考上大学、成家立业以来,袁海平又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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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经常开导说:如果一个人很慷慨,那么他就必须把自己的慷慨表现得充满感情。”——《教父》

袁海平这几天过得不太平。他连着两天被同一个梦惊醒,梦里他坐着一辆车,车开得飞快,一只突然出现在车前的小鹿被撞飞出去,急刹车使他头晕目眩,下车后一看,小鹿变成了一个男孩子,临死前男孩子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盯着他看。男孩子是真的。这也不是梦。是现实以另一种方式重演。登哥告诉他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这是注定的,还嫌弃他没见过世面。再一次,袁海平被说服。登哥是不会犯错的。醒着的时候,袁海平尽量减少坐车的次数,今天大伙过来鲸轩集会,他特地提早出发,从饭店骑了大半个小时的自行车。

鲸轩是东吴化工总厂后面一幢灰扑扑的建筑,和几个化工原料储槽离得很近,到这幢楼去时必须在保安室拿一顶安全帽戴上。从外表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正经集会的地方。通知里说的是“集会”,而不是“会议”。这些天来,他们一群人都混在一起,有些人袁海平认识,有些人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些人甚至不太像是公司里的员工——他们带着点江湖气。不过没关系,登哥说“我们都是兄弟”。这些天来喝了不知道多少酒,和这些人一起,有种团结就无所不能的豪迈之气,就算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三两酒下去,摸了同一个婊子的屁股,那就是亲兄弟。

袁海平轻轻推开大楼生锈的铁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地上铺着柔软的深蓝色鲸纹提花地毯,墙上挂着垂下来的绸缎窗帘,绸缎上绣着海潮的纹样,一看便价值不菲。窗帘和窗帘之间摆放着古朴的木雕人像。走廊的一端是个电梯,另一端是一扇庄严的双开木门。走廊上已经站着几个兄弟,他和一个戴眼镜的兄弟打了个招呼,他们前一晚喝过一杯。“喂,那么早。”那兄弟说。“你也早。”袁海平应着,“第一次来,有点紧张。”“哎哟,怪不得觉得你面生。”那兄弟笑得爽朗,他拍了拍袁海平的背,力气奇大无比,像要把他的肺都拍出来,“好事。登哥在培养你。”“一定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袁海平龇牙笑。袁海平就站在他身边,那扇紧闭的木门离他们几步之遥,来到这里的兄弟越来越多,袁海平浑然不觉,只无比憧憬地看向那道门。

就在这时,袁海平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他想了想便接起来,原来是母亲的那个所谓“男朋友”久伯,他们从未联系过。久伯有点歉意地告诉他已经好久都没能联系上袁红,他以为袁红还在跟他斗气,女人火气怎么那么大,男人都理解这种不易的吧。说白了就是想借袁海平的口跟袁红认个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袁海平回想一下,很久没和袁红联系了。他给袁红打过去,关机,还是关机,好几次了。一阵诡异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几页,找到梁悦颜的号码打过去。两声“嘟”声刚过,电话被挂断。一条信息发了过来:“有事么?给炀炀开家长会,不方便接电话。”妈的。袁海平烦躁地摸着头发,连这都给忘了。刚想找个惯用的借口搪塞,电梯的声音突然响起,身边的人纷纷往电梯的方向簇拥过去,他只能匆忙发条信息:“让我妈给久伯回电话。”“知道了。”这算什么态度?袁海平捏紧手机。

荆文登打开木门,人鱼贯而入。十数张雕花木椅整整齐齐罗列在这个会议厅里,居然像个古朴的大家族祠堂,和东吴化工办公楼区域的现代简约风格截然不同。会议厅的中央放着一个一人高的龙虾蟹篓木雕,雕工精细,巧夺天工,由一块整木雕刻而成,上下两个篓子呈现竹编的质感,一条摆着尾的鲤鱼从下面的篓子窜到上面的篓子去,龙虾和螃蟹爬在篓子外面,剑拔弩张,下一秒像要跃出来。金漆覆在这个木雕上,带着承载厚重感的光泽。摆放这个木雕的方桌是整块的黄杨木,底部不是桌脚,而是一条游出黄杨木的摆尾鲸鱼。袁海平看得呆了,一瞬间刚刚的烦恼全都忘在了脑后,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撞了他一下,力度不小,袁海平忍不住 “哎哟”了一声,那人转过头来,是登哥身边的老叶。登哥没有特地介绍过这个人,袁海平知道他,没有一个兄弟打得过他。老叶没有道歉,轻蔑地扫过来一眼,像是在看一条挡道的野狗。

登哥悠闲地落座于雕花最繁复的那张椅子上。他刚坐稳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低声的谈话声如同被关上了开关突然停止,突然而来的寂静带着诡异的气氛。还有那么多空着的椅子,但没有一个人敢坐下。这个场面莫名有点像黑帮题材的港风电影。荆文登翘着腿坐在中间,他的门徒们簇拥着他,享受他的庇荫,分享他的权力。袁海平自然是排在最边上的门徒,他引以为豪。站在这里他忘记了方才梁悦颜带给自己的烦躁。然而沉闷的不祥预感无处不在,袁海平不着声色地注视着旁人的举动,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犯了不该犯的忌讳。

老叶打开他提着的木匣,里面整齐列着七支颜色不同的针管。老叶先拿起了黑色的那一支,他装模作样地挑选,登哥开口,像在提醒不听话的孩子:“老叶,别磨蹭,新药不是改进好了吗。”老叶拿起了红色的针管,咧开嘴朝登哥笑。袁海平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只感觉到身边的几位兄弟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卢文。”荆文登淡淡地唤出一个名字。“在。”一个瘦得过分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慌张。“坐。”这应该是无上殊荣,袁海平想,然而,卢文的腿筛糠般抖起来,难以名状的恐惧选中了这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有传染性,袁海平莫名地开始害怕起来。站在荆文登身边的几个人大步走过去,为首的一个兄弟下死力气往卢文的膝盖上踹了一脚,“咔”一声,是骨头裂开的清脆声音。卢文发出了一声哀嚎,重重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坐下的那一刻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像坐在了电椅上。另一个兄弟熟门熟路地从椅子底部取出一卷粗绳子,卢文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捆绑从嘴巴开始,粗糙的麻绳把嘴角都磨出了血,袁海平甚至能看到有一颗牙齿因捆绑过于用力而折断在绳子上。袁海平不敢看他了。

老叶把红色和黑色的针剂推进一个小小的玻璃注射药瓶里,无色的针剂融合后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液。老叶轻巧地扬了扬两支针管,卢文发出压抑的哭叫声,吓到尿了裤子,隐隐的恶臭传来,老叶就像没闻到,他问:“喜欢哪个颜色?”过了两秒钟,老叶说:“既然你不回答我,就选我喜欢的了。”他拿起黑色的针管。

荆文登的声音很轻,但如同圣谕:“慢着。”所有人的动作停下,荆文登的目光穿过人群,慈爱地落在袁海平的身上,他说:“海平,你来。”“这……这是什么?”袁海平结巴着问。“这是黄金。比你这条烂命都贵。”老叶眯着眼睛说。

创造难以计量财富的组织往往不会轻易接纳一个新成员,服从性测试是第一步。许多道带有估量和审视的目光投在袁海平身上。激光一样穿透他的衣服和骨肉,探究里面的心脏到底是不是他们熟悉的颜色。

袁海平不禁退缩,他僵硬地走到老叶身边,老叶把针管放在他手上,袁海平捏着针管,他连针管都握不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能做到的事情,起码你也要做到。”老叶斜着眼睛看袁海平,他睨了一眼袁海平的裤裆,用下流的语气挑衅,“你是不行,还是不敢?”“我没学过医,我不会打针。”袁海平的语气在哀求。老叶哈哈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来,身边他的拥趸都在跟着笑,传染力极强:“你用不着学!怎么着?还打算给他治病啊?”“捅进去!射出来!”旁人开始起哄。“你是怎么插你家婊子的就怎么插他!”荆文登没有阻止那些言辞,不阻止等于默许。他以一种打趣的眼神看他,像在期待他会作出什么举动。被绑在椅子上的卢文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瘦得过分的男人展现出了顽强的求生意志,他绝望地看着袁海平,在束缚里最大限度地做着哀求的姿势,那种强烈的眼神好像能发出求救的哀嚎声,让人不禁联想到拴在屠宰场前的羔羊,在砧板上无法呼吸的鱼,被倒着提起来要划开脖子的鸡。

袁海平狠狠心,把锋利的针尖扎进卢文的脖颈,迅速将液体全部推进去。如雷的欢叫和掌声响起。卢文的眼睛盯着他,小男孩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放大。自考上大学、成家立业以来,袁海平又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Chapter 50: 49 鸡尾酒复方注射针剂(3)

Summary:

林奇不知道梁悦颜能够做什么,但他确信她什么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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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痛苦远比不上她曾经的痛苦,那种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痛苦。他将美德给了她,现在它是她的东西了。”——萨莉·鲁尼《正常人》

梁姐姐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但还好施羚跟着老大出去上课,而且荆律也有事没来,所以整个研究室里只有她和自己两个人。林奇想,真幸运。梁悦颜一个人坐在那个玻璃屋子里,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她写字速度很快,每行字之间的间距一样,显得整齐又密集,她写了很多,林奇想偷看,除了几行像化学式的方程式,林奇从来没有成功看到过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有一个电话拨进来,是铃声,梁悦颜只是扫了屏幕一眼,然后动作骤然顿住。她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是林奇清楚能感觉到梁悦颜的怒火。她挂掉电话,发了一条信息,对方回复,她再次回复。“啪”的一声,手机被清脆地倒扣在桌子上。梁悦颜握拳,又松开,潦草地又写了几行字,停下。她撕下这一页,捏成了一个纸团。“你看什么?”一个声音冷冷发问。林奇惊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有……”林奇回答得毫无底气。“很闲的话就过来帮我。”梁悦颜说,“我得做个实验。”“怎么比老大还凶啊……”林奇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控制着不让梁悦颜听到,嘴上不情不愿地回答,但起身走过去的速度一点都不慢,“来了来了。”

梁悦颜从挂断那个电话后变得充满攻击性。林奇是这么觉得的。到底是谁会让她那么生气?林奇想不明白,但梁悦颜生气的样子很新奇,甚至刺激,林奇根本没法移开目光。直到梁悦颜递过来一个防毒面具。“你在哪里找到的?”林奇一惊,他们好久没用过这东西,这里拢共就只有两个,而且早就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里吃灰,“为什么要用这个?!”梁悦颜没理他,自顾自地戴上了另一个防毒面具。

“梁姐姐。”林奇发现隔着防毒面具说话非常费力。“说。”梁悦颜打开本生灯,本应令人提心吊胆的动作,她做得就像纷乱马戏团里冷静的驯兽师,林奇幻想很多次她拿着皮鞭时候的样子。“你觉得我们像不像绝命毒师?”林奇半开玩笑似的问。“你也可以说我们是。”梁悦颜顿了顿,她说。“……”

寒意涌上林奇的心头,变成一种无处着手的心痒。梁悦颜向来冷静,梁悦颜从不开玩笑。林奇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现这一点。他不知道梁悦颜能够做什么,但他确信她什么都做得到,像个言出必行的暴君。梁悦颜符合受虐狂所有最危险的性幻想。

静默和实验持续了同样长的一段时间,林奇看得眼花缭乱,他不知道梁悦颜到底是在炫技,还是在赶时间。梁悦颜将装着不同试剂的试管在两人面前一字排开。“这是什么?”“鸡尾酒。”梁悦颜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声音和话语都极其不真实。“萤石素被催化后相对稳定,把它看作基酒,往上搭配各种配料,你想达到的效果都会有,加这个——变开心,加这个——忘掉你不该记得的事。”梁悦颜选了一根试管,把那试管里的东西倒进“基酒”,基酒瞬间变成淡淡的红色,梁悦颜眼里流露笑意,“如果加这个,你会觉得再活着一秒都是痛苦。生物学真奇妙啊。”林奇瞠目结舌,他木木地回答:“梁姐姐,您知道老大会怎么说吗?”“不难猜,本质上我把这里变成了制毒工场。”梁悦颜说,“吵一架是绝对不够的。我总给她惹麻烦不是么?这次带着她的爱徒和我干坏事,说不定她真要赶我走了。”林奇撇嘴,说:“老大甚至还会称呼您‘海森堡女士’。”梁悦颜微微一笑:“无比荣幸。”

“这个配方我其实很早就想到了,想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可是再不动手,就要来不及了。”梁悦颜又说。“为什么要赶时间?”梁悦颜没有回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奇又问。突然有种诡异的预感,他会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话。只有一个办法能验证。”

Chapter 51: 50 沉睡的凶猛在苏醒

Summary:

“我可有勇气搅乱这个宇宙?”——T.S.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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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敲响史东的门,他心里其实没底,自上次老师大怒之后他都没有再出现在事务所。“进来”,史东应了一句。于是荆素棠推门进去。史东没有忙着别的事情,他托着腮玩手机,桌上放着两个杯子,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史东面前的那一个是珐琅杯,荆素棠当见习律师第一次出差回来带给史东的礼物,老师后来一直在用它。“终于肯见我了?”史东抬起眼睛看了荆素棠一眼。史东把另一个杯子往他对面的位置推了推,里面是荆素棠常喝的黑咖啡。意识到史东是在等他,荆素棠只觉鼻子有点酸:“嗯。”“不怕我打你了?”“不打脸就好。”荆素棠说。

史东绷了一下,没绷住,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老师心情不错,这是好事。荆素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在史东对面坐下。将这几天的进展一一汇报给他,受害者身上成分相同的泥灰,以及马队方才告诉他的事情,巨细无遗。纸面上的线索将傀儡背后看不见的牵引线暴露出来,指向所有惨剧的始作俑者。从蓝十二开始,他不知不觉他已经查得那么深。如果和东吴集团那支训练有素的法务团队正面交锋,荆素棠也许到今天还在原地打转。说完最后一个字,荆素棠终于知道史东的深意。

“不错。”史东听完后点头,他看着荆素棠,眼里是纯粹的赞许,“我调整了一下分工,苗淼带的A组有一段空档期,你可以叫他们帮你……”“老师。”荆素棠说。“怎么了?”“谢谢。”看着荆素棠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史东将珐琅杯捧在手心,贴心地装作观察杯子里的茶叶。“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史东笑了,“小孩子家心里怎么藏那么多事!”“老师,我太笨了。”荆素棠胡乱擦了一下眼睛,他避开史东的眼神。“哦?你说说,你哪里笨?”史东说。“您一直知道我的目标,您在帮我。”荆素棠深吸了一口气,“更重要的是,您在保护我。”史东又笑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笨是笨,还有得救。”他给爱徒递过去一张纸巾。

史东想了想,他问:“是有其他人在帮你吧?”“是的。她……她是化工天才,”荆素棠说,他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像考试作弊被抓到的学生,“老师怎么发现的?”“做事的逻辑不太像你的路数。不过这是好事,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多了。”史东说。“我可能转运了。”荆素棠说。荆素棠无比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一切顺利。”史东举起杯子。荆素棠默契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美式,和老师碰杯,史东说,“得空了带过来认识一下。”“怎……怎么了?”荆素棠有点紧张。“素棠,你怎么老想把人藏起来?”史东不解,“做我们这行当,跨界的能力、资源对接的能力都非常有必要。我们把人家请过来,上堂课,价钱什么的都好说。”“也不是价钱的问题……”荆素棠最终放弃抵抗,“我下午问问她。”史东满意:“行。前妻约我见面,就不带你去了。你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荆素棠匆忙开口。“别问工作相关的。”“如果一个人邀请你去她的葬礼,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活人?”史东皱眉。“对。”“说明这个人是个怪人。”史东用字面意思解释,他当然不会只给一个答案,“又或者是这个怪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荆素棠愣住。“那你是怎么说的?”荆素棠很轻地回答:“我也邀请她来我的葬礼。”史东先是莫名其妙,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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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荆素棠看了看手机,晏春和的消息弹出来:“我和施羚去阳大了,一天课。今天不过去了。”荆素棠捏紧手机。也就是说,法医实验室现在只有林奇和梁悦颜。

荆素棠突如其来有几分烦闷。他想到那天他偷听到施羚和林奇的谈话。他没有偷听人说话的习惯,只是打火机掉进了紧连着走廊的草丛里,想要蹲下捡起来的时候荆素棠听见林奇带着迟疑的语气说“我在想梁姐姐”。自此荆素棠的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偷偷地藏在柱子阴影形成的盲区里,他的心被提起来,他从暗处默默地盯着林奇看。施羚一脸烦躁地让林奇闭嘴。林奇没有,他接着说:“怎么?我不能说啊?你没看见啊?她刚瞪我那一眼,我腿都要软了。你别这个表情,我偏要继续说,我的喜欢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不说要憋疯老子了!我想很多事,我还想她狠狠骂我,不止,我想她拿鞭子抽我,穿着皮靴踩在我胸口上,掐我的脖子,把我锁在一个地方——比如她的床底。”“你够了!”施羚咬着牙说,她的声音像被压抑着的尖叫,“她已经结婚了!”林奇说:“那又怎样嘛!荆律看她的眼神也很不对劲你没发现吗!”林奇还说:“我干了这一行这么久,施羚,你不能指望我能有多正常。我告诉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施羚骂了一声“操”,像躲开一场瘟疫一样飞快走出去。

荆素棠当时没有声响地蹲下去,动作很轻地从草丛里把那个荧光绿色小人打火机救出来,他用拇指轻轻拭去小人头上的草和水珠,然后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塑料小人还在他的胸前。等红灯的时候荆素棠把那塑料小人拿出来,点燃一根烟,他很快地抽了几口,没过肺,甚至连烟嘴的爆珠都没咬破。然后他粗暴地把烟掐灭,在红灯即将转绿灯的瞬间重重踩下油门。荆素棠一秒钟也等不下去了。

Chapter 52: 51 俄罗斯轮盘热爱者的乐趣

Summary:

“凡是癫狂的人,都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阿加莎·克里斯蒂《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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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玻璃器皿轻轻敲击的声音。

另一支试管里,基酒和另一种辅酒混合后,是一种无色透明液体。梁悦颜想了想,她迅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她写得非常潦草,林奇只能辨认出“合成违禁药品”、“毒品反应”、“口服”和“注射”。林奇找不到干净的密封瓶,只有几根上次带去外勤没剩下的一次性针筒,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梁姐姐,我去医院那边问问吧。”梁悦颜摇头:“没关系,能用上。”液体暂且被抽取存放在针管里,梁悦颜用不同颜色的笔给针管做记号,并非文字,她直接用荧光笔快速把标签涂满。“为什么?”“工业上习惯用颜色辨认,为了配方的保密。而且,”梁悦颜说,她屈着食指敲了敲林奇的防毒面具,她的指骨像直接敲在了他的额头上,“戴着这个东西的很多时候你会看不清字体,但看得清颜色。”“喔。”林奇似懂非懂地回答。

然后她问了一句什么,林奇没有听清。他把防毒面具拿下来。“憋坏了吧?脸这么红。”梁悦颜也卸下防毒面具,细密的汗珠凝在她的脸颊,她说。“没有。”林奇说,“梁姐姐刚刚说什么?”梁悦颜看着林奇,她重复一遍:“我问,你会静脉注射吗?”林奇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需要回答,在梁悦颜面前他的反应已经是个肯定答案。梁悦颜把一支没有标记颜色的针管——这管刚刚从这实验室里炮制完成的溶液——在林奇面前晃了晃,林奇看到梁悦颜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采,仿佛她正要做一件她期待已久的事情。“你……你想做什么?”林奇磕磕巴巴地问。

梁悦颜向林奇摊开手臂,蓝紫色的静脉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山川有着清晰的走向,目的地是梁悦颜那颗疯狂的心脏。“!”如果说刚才只是一种危险的预感,那么眼下的这就是异想天开——几乎是以最隆重的仪式召唤实实在在的危险。

“梁姐姐……你想给谁打?”林奇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给我打。”梁悦颜说。

“梁姐姐,别开这种玩笑,”林奇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万一你出事了算谁的。”“口服的剂量和吸收程度很难把握。只有注射效率最高。”“……不是这个原因吧……为什么要打啊……”“我必须试。”“拿你自己试吗?!”“我计算过,只需要一毫升,剂量足够小。”梁悦颜从桌子下方抽出一个针筒,天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我不会有生命危险。帮我。”“我……我不……”林奇急得直摆手,“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对了,我还需要你一直呆在我旁边。把我接下来八个小时的做了什么事情全都记录下来,这是有效的实验数据,”梁悦颜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林奇,她挑了挑眉,“把它当作可以上法庭的证据。”“不是,梁姐姐,您全都准备好了?!”“嗯。”“这不对,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会出事的!”“不会。”“老大知道了会杀了我们的!”“你不说,我不说,有谁会知道?”梁悦颜轻声问。

林奇顿了一下,回过神来:“不不不——”“要怎么做,你才肯答应我啊?”梁悦颜往前一步,林奇的全身都是破绽,最微弱的攻击都能让他就范。梁悦颜的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穿,她什么都知道。“我不……”林奇的呼吸突然加快,他结巴了一下,他的动摇尽在梁悦颜的眼底。“你想对我做什么,还是你想我对你做什么,”梁悦颜说,林奇觉得她在对自己念着让自己乖乖就范的魔咒,“我明天都不会记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奇说。“哦?”梁悦颜侧过头,她好奇地问,“那你又在期待什么?”林奇不说话了,他局促地移开目光,梁悦颜的注视令人紧张,却隐隐在勾动他刻意隐藏的欲望。“林奇,我的时间不多,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为什么要赶时间?”林奇喃喃地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梁悦颜的神色在这时变得非常凝重,她说:“因为我做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承诺。”

梁悦颜逐字逐句地说:“我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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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没有接电话。林奇也是。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荆素棠捏着手机,连着超了两辆车。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从林奇口中对梁悦颜危险的设想开始,这个念头愈演愈烈。荆素棠甚至开始相信林奇和定时炸弹并无区别,在和梁悦颜独处的时候,随时可能将这种糟糕的欲望宣泄出来。他只能感到焦虑,甚至愤怒,主导理性的那半边大脑完全失去控制。有一颗定时炸弹放在他的圣殿旁边,他像发动一场圣战般义无反顾。

荆素棠没有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车停进线里,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有没有锁车,他往那个目的地跑,没命地跑。可能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疯子。他不在乎,没人在乎。

于是他看到梁悦颜的头埋在桌面上,似乎昏迷着,她的手边有一支针筒,林奇慌张地用纱布按住她小臂内侧的一个位置,毒品或药物惯常注射的位置,血透过纱布形成一个鲜红的小点。荆素棠只能看到那个小点,别的什么他都看不见了,那像一个红色的按钮,林奇在他面前按下这个按钮,他的神情和动作,无一不在昭示让荆素棠疯狂的那些担忧全都是真的。

“你给她打了什么?”荆素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他揪住林奇的领口,巨大的压迫感让林奇差点喘不过气,这温文尔雅的律师哪来这么大力气。“咳咳,你……荆律……冷静……”“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没有!咳咳咳咳——没有!”林奇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胀得通红。“回答我!”荆素棠怒吼一声。“梁姐姐要试她的药!咳咳——她让我给她打的!信我!”林奇费力地发出声嘶力竭的解释,“您来得正好——”这时林奇看见荆素棠捏紧在半空的拳头,他惊得闭起眼睛,喊起来:“我什么都没干!咳……荆律你冷静!”

梁悦颜的手臂这时突然抽搐了一下,她发出“哼”的一声,像是身体不适时候的痛哼。

荆素棠这时把林奇狠狠推出去,林奇踉跄了一下,被地上的一摞书绊倒,勉强用双手撑住自己才没完全摔倒。荆素棠屈起一边膝盖跪在梁悦颜面前,他圈住她,却不敢摇晃她,只敢轻拍她的肩膀:“梁女士,听得见我说话吗?梁女士?”林奇终于把气喘顺了,这时他看到荆素棠把梁悦颜横抱起来,惊得大喊:“荆律,您要带梁姐姐去哪里?”荆素棠瞪过来一眼:“去急诊。”

“千万不要送她去医院。千万不要。”林奇扑上来的时候差点再次滑倒在地,他稳了稳重心,往荆素棠手里塞了个纸团,“梁姐姐说,信她,她不会有事的。听我说,荆律您……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一定要守在她旁边,无论她做了什么,都写在这个——嗯,表格里,虽然有点皱。我我我我就先走了!”林奇往外跑了两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到荆素棠的面前。“还有……”林奇从口袋里拿出一捆绳子,黑色的皮绳,他犹豫了一下,不敢看荆素棠的表情,重心往后似乎随时准备飞奔逃窜,林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梁姐姐说,如果她开始变得有攻击性,捆住她。用……用这个。”

荆素棠愣住。林奇似乎急得快要哭出来,他看着梁悦颜的脸,然后胡乱地指了指桌上的针管,接近语无伦次:“这可能很难让您相信,只是——这对梁姐姐真的很重要!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总之,您就按我说的做,好吗!”

Chapter 53: 52 致阿伯拉

Summary:

“但是阿伯拉,你在睡眠中就从没有见过哀绿绮思吗?你看她是怎个样子?你还像从前似的向她细话温柔吗?你醒来是喜悦还是悲哀?”

Chapter Text

梁悦颜很轻,抱起来几乎不费力气。荆素棠带着梁悦颜回到车边,他这才发现他用一辆车占了足足两个车位——拿到驾照以来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荆素棠小心翼翼地把梁悦颜放到副驾上,帮她系上安全带,他的脸颊感觉到梁悦颜均匀的呼吸。他依然忐忑,放下手刹之前他打开手机的计时软件,盯了足足十秒。皱巴巴的表格第一行被涂灰,边缘写着两个字,“昏迷”,还有几个化学式。梁悦颜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她的头偏了过来,他伸手扶正她的头,然后用手心贴了贴她的脸,她的体温正常偏凉——和之前他感觉到的一样,没有发烧是好事,他写在表格上,笔尖停顿,又写了一个“乖”字,画了一个圈。梁悦颜清醒的时候他从不敢这样仔细看她,目光从脸上移开,他发现她手臂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他取下纱布,从钱包里拿出一块止血贴,动作很轻地贴在血液凝固的针眼上。“醒了?”荆素棠问。没有回答。“悦颜?”他突然想试着叫她的名字。依然没有回答。荆素棠的脸颊变红。他想起梁悦颜在他耳边叫他“醉猫”,这句迟来的反驳像在自言自语:“还说我是醉猫。现在你明明是毒虫。”昏迷的梁悦颜没有听到这句责备的语气有多温柔。

荆素棠把梁悦颜抱进电梯。他按下27楼。梁悦颜的手机在她的口袋里振动起来,并找到一条路顺利越狱,“啪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上显示“日托班小姐姐”。是炀炀!荆素棠堪堪用食指钩住钥匙,轻轻地放下怀里的梁悦颜,她的重心全落在他的身上,他牢牢扣住她的腰,因此梁悦颜被锁在他的怀里,她安然无恙。不管她听不听得到,他捡起手机之后在她耳边说:“这个电话我要帮你接。”

荆素棠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还来不及听对方要说什么,他已经带着急促的语气说,炀炀的妈妈突然晕倒了,他正在带她去急诊的路上。日托班的小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她本来就是打来告诉梁悦颜她想要带炀炀去看电影,挂上电话的最后几秒荆素棠听见她在电话的那边耐心地向炀炀解释。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梁悦颜的口袋里。他说谎了。当着梁悦颜的面。但他喜欢被当作梁悦颜和袁炀的家人。是骗人的也没关系。他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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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梁悦颜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床上,她的呼吸绵长,毫无防备地睡着。表格被夹在档案板上,表格上每一行都是梁悦颜写的时间戳,第一个小时快要过去。还有七个小时。手机上的计时未曾间断,他忐忑地猜她什么时候会醒,在他选定了回家而不是去医院的路线那一瞬间,他和无数的假想敌对抗,现代医学是其中之一,或许世俗道德也是。荆素棠再次碰了碰她的脸,家里有体温计,他假装不记得体温计放在哪里。她的体温还是正常的。她说她不会有事,她就一定不会有事。荆素棠相信她。

一个骗子无条件地相信着一个谋杀者。

因为梁悦颜做这些都是为了他——荆素棠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泡在那实验室里是为了他,面对腐坏恶臭的尸体是为了他,被失去独子悲痛欲绝的母亲打了一巴掌是为了他,把测试针剂打进自己身体里也是为了他。他从没想过任何人会为了他做到这一步。就像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那么重视自己。他当真是被眷顾的吗?荆素棠的心酸涩得像碾成泥的橙子,他只能守在她的旁边,面对着一张被攥着皱巴巴的表格,他目不转睛地看她,怕她会变成一缕烟消失,他就像在看一场一生唯独能够见证一次的神迹。杀过人也好。没做过也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无所谓了。

史东对他说,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荆素棠心里已经回答,我怎么可能是。

他把梁悦颜偷来了。不,躺在这里的梁悦颜是被他抢过来的。荆素棠的眼睛没有从梁悦颜脸上移开。在疯狂和理性的边界上真实和虚幻并没有差别,在真实里他根本不会相信梁悦颜现在就躺在他的面前。哦,我的圣母,如果你想要我的性命,把我当作羔羊。献祭的羔羊可以除去世人罪孽。如果可以的话。神使鬼差地越靠越近,他把鼻尖碰上梁悦颜的发间,心跳加速,震耳欲聋。然后他用触觉更敏感的嘴唇去碰她头发和额头间的分界。就当这是晚安吻。荆素棠自欺欺人地想。

而梁悦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墨黑的眼瞳一动不动地定在他脸上。她什么时候醒的!她发现了吗?荆素棠不知所措地看向梁悦颜。

Chapter 54: 53 邪恶的幸福事件

Summary:

“我爱你的残忍。你要向我发誓,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受害者。”——萨德侯爵

Chapter Text

“律师先生?”她的语气平静,咬字却含糊,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已经很费力。“你醒了?”荆素棠强行让自己表现得冷静。“您是真的吗?”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迷离,“我不太看得清楚。靠近点,好吗?”荆素棠乖乖照做。她是为了看他,还是从气味辨别他?梁悦颜闭上了眼睛,她的鼻尖先凑上来,似乎是嗅觉本能在支配她。柔软的鼻尖碰在荆素棠的脖颈,空气里出现看不见的火花,荆素棠的被电流击中。梁悦颜像极困倦似的闭上眼睛几秒,费力地睁开,她深吸一口气,两人之间隔着堪堪一个指节的距离,近似于相贴,于是荆素棠感觉到她呼吸时空气的流动,像被云触摸一样,没有实体,却几乎能超越实体,造成巨大力量,从他皮肤上席卷而过。梁悦颜脱力似的躺回去,头再次陷进枕头里,姿势略显扭曲。她眨了眨眼睛,眼睛在荆素棠和房间的摆设之间游移,她似乎感到困惑。荆素棠重新获得呼吸的能力。使不上力气,精神恍惚——荆素棠想到这两点,他捏着笔,看了看表格的第二行。梁悦颜突然说:“我来过这里。”“嗯。这里是我家。”荆素棠回答。梁悦颜点头:“我知道。我喜欢这里。”荆素棠的动作一顿。因片刻的走神他写错一个字,他划掉重新写:“喜……喜欢的话,可以常来。”“不可以了。”“为什么?”荆素棠停笔。“林奇呢?”梁悦颜问。“在医院。”荆素棠追问,“你记得你做了什么吗?”梁悦颜仰起脑袋想,这个动作居然和回忆自己家住哪里的醉汉有几分神似,她笑了一下,说:“鸡尾酒,不能喝。”“什么意思?”“您不懂?”荆素棠摇头:“不懂。”听到这回答后梁悦颜皱眉,她问:“你不懂?”她有点激动地坐起来,“我跟你说。”她看到荆素棠的档案板,她要抢过来。她空有一身蛮力,不管不顾。情绪亢奋,类似醉酒状态。是下一个要写进表格里的条目,荆素棠的档案板被抢走,笔还在自己手上攥着。梁悦颜已经收不住力道冲进了他的怀里。荆素棠试图推开她,他推不开。“你好香。”梁悦颜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别走。”她的举动奇怪,该怎么形容。荆素棠的理性思考突然停止运转。荆素棠觉得痒,还觉得难为情,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身上会有什么味道,只知道裤脚上可能还沾着灰尘和泥土。他往后躲,梁悦颜敏锐地发现他的动作,她把荆素棠扯回来,荆素棠失去平衡压了过去,情急之中他把笔尖压在掌心和软被之间以免划伤她,勉强用手肘撑着床,他的脸堪堪贴着梁悦颜的脸侧。气氛就此变得暧昧不明。荆素棠只觉有一团麻痒的毛球堵在气管里,他呼吸困难。

“我好喜欢,”梁悦颜的脸靠得更近,埋在他的肩窝,她吸气非常缓慢,像珍惜地吸进一口雾化后的高浓度毒品,她看着荆素棠的目光迷离、愉悦而疯狂,她的语气却认真诚恳,和目光里那张疯狂有着诡异的割裂感,“不要走,不要走。就一下。”她自然地伸手圈住他,长叹一口气。“乖。”因着荆素棠没有动,她低着声音褒奖他。只费一个字的工夫便烧热了荆素棠的耳朵。

“你怎么那么香。”她的咬字依然含糊,似乎说话对她来说是件费力的事情,是药物的作用吗,那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吗?荆素棠想着这些动作该怎么写进表格里,他无法自控地把衣袖伸到梁悦颜面前。“是……香水吗?”荆素棠问。她皱着眉头思考几秒,然后摇头,她带着怒气回答:“不是,不是这个。别拿这个糊弄我。”她再次把脸埋过来,没有迟疑,天经地义。梁悦颜柔软的鼻尖蹭在荆素棠的皮肤上,她在呼吸他——用一种类似将要饿死的人进食的方式,食物是他身上的气味。颈部的神经敏感,鼻尖下的嘴唇的温度高于她的体温,类似电极在极干燥的情况下接触到电路时击出火花,致命的触碰。“不要动。”当鼻腔适应了某种气味之后,嗅感受体的对气味的敏感度下降,正常的生理现象是梁悦颜莫名怒火的来源,她想不明白个中奥秘,气恼地抓住荆素棠的领口,手肘微微用力便把荆素棠推倒在床上,力度留有余地,带着威慑意味,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的同时她迅速地压上来。“我怎么闻不到了。”她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胸口,就像埋进猫的肚子,荆素棠听见她深呼吸,她发出肯定的“嗯”一声,然后再次用力吸了几口。

“我不是猫……梁女士……”她的身体贴过来。梁悦颜很瘦,可女性该有的身体曲线她都有,他能感觉到,他一直都感觉得到,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的温度比自己更低一些,荆素棠全身发烫,烫到自己全身发软,也烫到足够点燃她。这是不对的。荆素棠想。可是他必须得守在她身边。他早就应该推开她,现在再想推开已经太迟,这也算是个理由,荆素棠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说服自己不推开她的理由。持证律师脑子里只剩下可笑的逻辑。

他没见过这样的梁悦颜。梁悦颜像在他身上满足她的渴求。荆素棠内心最深处的角落——他独处时才敢直视的那个危险角落——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回应她的渴求。

梁悦颜已经不满足于隔着衣服,她得寸进尺地扯开领带,真丝领带质感滑腻,连布料的摩擦都没有发出声音。她绕开身下人无力的抵抗,她也没有耐心解开纽扣,衬衫被她扯开,一颗纽扣甚至滚到地上,不知落到何处。她愉悦地“哈”了一声:“这才对。”如果嗅觉还不能满足,对于此刻的梁悦颜,或是任何一个打了一筒神经药剂的人都只有一个选择,她不需要思考,她咬上荆素棠的锁骨。她对触摸荆素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热衷于夺走一切她觉得碍事的东西,笔被她扔了出去,连带着那捆她解不开的皮绳。然后梁悦颜惩罚性地在他的胸口上又咬了一口。荆素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摇着头,他说:“不要这样……”她像在品尝一块奶油蛋糕上的樱桃。用一种极尽缱绻的方式啃咬舔舐他胸前裸露的皮肤,最后落到乳头。像坦途上遇到的一个小小的凸起,她好奇地轻咬了一下,舌尖不经意碰到最敏感的顶端,碰到这里时荆素棠的反应很可爱,她继续流连。事实上荆素棠的乳头早就在被她压在床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变硬,连带着变硬的还有其他地方。

“不要……”麻痒和快感相伴而生,他的拒绝像呻吟,听上去和欲拒还迎并无区别。梁悦颜看穿这一点,她用唇齿轻咬住另外一边,力度和技巧浑然天成。女人的舌头打着圈舔弄石榴籽大小的乳尖,湿润粘腻的吸咬声是快感的隐喻。“不要这样……梁女士……”荆素棠喘着气,几乎是无力地哀求着她。梁悦颜抬头,她的眼睛像两团黑色的火焰,把他烧化、烧穿了,钉死在她的身下。

“叫你不要乱动。”梁悦颜按住他,对,荆素棠的嘴唇看起来也像是好吃的东西。她贴过来,咬住他的嘴唇。那像一块用上好的芝士做成的慕斯蛋糕,甜软多汁,她喜欢这样的味道,确实。品鉴美食是无师自通的技能,对梁悦颜来说尤其如此,和她的风格一样,目的明确,不择手段。上衣已经几乎被剥掉,梁悦颜的手无意识地四处触碰,贴上他的腰间。她的手再往下,荆素棠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拉开梁悦颜的手,她反应极快地避开他又再次摸上来,她冷静地如实陈述:“这里,很烫。怎么了吗?”“没……没有。”荆素棠已经快哭出来,梁悦颜的触碰让他兴奋却羞恼,“别碰了好不好?不要碰这里……”

“喔……”梁悦颜应着,她半睁着眼睛,但他很难确定她是不是清醒着,她根本没有停下来,没有什么能让她停止,那双黑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本能似的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发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她让猎物束手就擒,因为你已无处可逃。荆素棠攥紧身下的床单。他甚至没有试图在梁悦颜的身下挣扎。猎物很乖。梁悦颜的吻不能算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她亲得毫无章法,她把舌头伸进来,只为更多地攫取。她的动作纯粹由本能支配,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意味,唯一的目的就是侵入他,更深地品尝他,征服他。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咕叽的水声。舌尖和她交缠的时候荆素棠的心脏像被炸开,成千上万只蜷缩在里面的蝴蝶飞出来。他没法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她。这是无法控制的行为。“悦颜……啊……”喊出她的名字那一刻,他被梁悦颜吻到高潮。

极乐的几秒钟之后,他半解开的裤子已经一片湿泞,浊液不可避免地沾染到梁悦颜的身上。是的,梁悦颜身上终究还是沾满了他的味道。和一天前她给他那件白色大褂一样。

Chapter 55: 54 当我突然闯入你的美梦

Summary:

“只有他们理解他们自己以及他们那类人,正如只有灵魂理解灵魂。”——惠特曼

Chapter Text

荆素棠做过一个梦。他不记得是哪一天,梦会重复。梁悦颜拥抱他的那一天他做过,梁悦颜向他发出葬礼邀请的那天他也做过。有个人从后面狠狠地贯穿他。那个人和噩梦里那些粗暴的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在他的膝盖下方软枕,也不会像这样在他最敏感地位置用缠绵的力度研磨。他感觉到后面的人在注视他,注视他的反应。那个人像是会读心。

荆素棠回过头,她墨黑的眼睛是温柔的深潭,就像一汪比他的体温高出恰好0.1摄氏度的温泉,只要泡进去,所有他经历过的侮辱和伤害灰飞烟灭。他只想溺死在那片深潭里面。

他没有不情愿,也没有半点屈辱。他希望被这样征服。他甚至在努力迎合,让它来得更深入。这个动作激励了她,她遂他所愿狠狠地顶了几下胯,荆素棠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快到了。

她扶着他的腰,低下头,像要吻下来。这个梦总会在这里停止。他会从懊恼和不甘里醒来,然后他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渴望。她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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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计时到第六个小时。凌晨两点。床单的皱褶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和滑腻的水声,梁悦颜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额角闪着星光似的汗珠,凌乱的头发贴在脖颈和胸前,贴在荆素棠的耳边,她喘着气,眼神里却丝毫没有疲惫,刚好和他的喘息在同一个频率上,她说:“好热。”梁悦颜拨开被子,修长漂亮的手指湿漉漉的,透明的液体像她平时戴在手上薄薄的橡胶手套,要滴不滴的,是体液和润滑液混合之后独有的质感。比起几个小时之前的她,她恣意了许多,比如她直接把黏在身上的连衣裙脱掉,扔在地上。黑色的连衣裙下面是黑色的内衣和内裤。内衣拢着她的双乳,乳沟若隐若现。她再次贴上来,荆素棠闭上眼睛,没有阻滞相贴的皮肤调动起全身所有的感官,他接近呼吸停止。“抱住我。”梁悦颜说,即便咬字含糊,仍像是一个强硬的命令。荆素棠犹豫了两秒,伸手圈住她赤裸的腰。梁悦颜吻上来,荆素棠下意识地张开双唇,她用力咬住,这是奖励。她没法控制好力度,在表格里该如何形容——去他妈的表格——咸腥的液体流进嘴里,是谁被咬伤了,无所谓,只要这个吻在继续,血流光了也无所谓。他的诡异的梦成了真,但如果这是现实,又比他有过的梦更加荒诞。她湿漉漉的手往下。荆素棠带着哭腔,在亲吻的间隙里他对梁悦颜说:“不要停,好不好?”

他以为他的梦会一直进行下去。梁悦颜扩张到三指,她也许是天生的研究者,对一切只需稍加点拨便驾轻就熟,尤其在控制他的欲望这一点上。荆素棠几乎骑在她的身上,她的指尖在他体内不停顶弄,他因此颤抖,他想要更多,她一直注视着他,每一秒她都在确认他的快感仅由她在支配。荆素棠握住梁悦颜的手腕,把一支按摩棒塞进她的手里,他随便从那个木匣里拿出来的,甚至都没看尺寸。她睁大眼睛看这这支她握不紧的东西,触电般地松开手。

“你明明想这么做。”荆素棠的眼眶发红,他死死地盯着梁悦颜。“想。”她不说谎,“你的样子很可爱。”没等荆素棠回答,梁悦颜便接着说:“您会痛。”“不会的。”“会受伤。”梁悦颜说,她此刻认真的样子和清醒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荆素棠别开眼睛,不敢看这个时候的她。就在这时他想到那本病历,她因为她不想要的性受伤,就算被药物支配她也谨记这一点。她克制。

不会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他想要献祭他的灵魂。他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梁悦颜愣了一下。

“你帮我扩张过了,不是吗?”荆素棠轻喘着说,这话听上去更像哄骗——他从最好的老师身上学到,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急不可耐,在梁悦颜面前他没办法忍住,尤其在她亲吻他之后,“放进来就好,慢慢地……放进来。”荆素棠握住梁悦颜的手腕,扣住她的手指,打开按摩棒的开关。

被注射了药剂的人是梁悦颜。当下失去理智的人是他自己。

Chapter 56: 55 急性中毒后的精神障碍

Summary:

“只是为了那些没有希望的人,我们才被赐予希望。”——本雅明

Chapter Text

手机屏幕计时第十个小时。

夏末的第一道晨曦来得依然早,它机敏地找到窗帘间的缝隙,透到房间里,梁悦颜的眼皮是一个绝佳的落点。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丝绒质感的被子贴在她身上,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被单有太阳的味道和草木香味,像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那是荆素棠身上的味道。她认知里唯一的舒适感来源。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是真的,于是梁悦颜的大脑像按下开关般瞬间回归清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必然引发晕眩,连锁反应是从颈项到腰腿的酸痛,疼得猝不及防,梁悦颜的脑子发木,倒吸了一口冷气。单薄的身体晃了晃,肩膀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是他本人。这里是荆素棠家。她来过。现在比上次来时更加整洁,可以说是干净得过分。这不是她现在需要关注的事情。冷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荆素棠很快把手缩回去,他站在床边,已经梳洗干净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荆素棠身上的衬衫是亚麻材质,显得和往常一样清隽温润,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确实要说的话,他好像非常紧张,有一种做了错事似的不安——梁悦颜对“不安”这种情绪有着非常敏锐的触觉。梁悦颜仰着头认真地看他。她甚至觉得他在害怕她。他轻声对梁悦颜说:“早。”还不等梁悦颜说话,他又说:“温老师送炀炀去上学了。她刚刚打电话告诉你,我帮你接了。”“啊。谢谢。”梁悦颜说,她的声音异常嘶哑。她看到床边镜子里映照的自己,头发凌乱,下唇因充血而显得发肿,然而,镜子里外的两个梁悦颜正用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对方,她一时间有些错乱,竟觉得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梁悦颜皱紧眉头,镜子里的她作出实时的映照。同时她终于留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不是她熟悉的黑色连衣裙,而是和荆素棠身上几乎相同风格的衬衫,男装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大一些,长度比连衣裙略短,肩线溜到手臂,袖子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扣子扣到了最顶上的那一颗。她很少这么做。梁悦颜对自己是怎么穿上这件衣服没有丝毫印象,正如她没法记起前一晚林奇不情不愿地往她静脉里打完那一针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段时间里的记忆都是空白,没法追溯造成眼下状态的原因。只余留醒来那一刻奇诡的餍足感。药剂的效果明显符合最初判断。在梁悦颜的预料之中。在荆素棠家里醒来却不是。

荆素棠把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杯水递给她,梁悦颜接过来,水还是温热的,小口喝下,第一口咽得艰难。她的目光瞥到床头柜边那捆束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皮绳。她最后记得的事情之一,是她从林奇拉开的抽屉里把这捆东西拿出来,以此说服她自己,也说服林奇来做这个危险的实验。这是事实,她差点就忘了,她忘掉的事情太多了。她的心跳漏跳一拍,很快再次把握住节奏。没等梁悦颜开口,荆素棠很快又递过来一个档案板,表格在她的字之外被规整的行楷写满,字如其人。梁悦颜接过来,她凝神细看,荆素棠知道她认真的时候基本不会分心,他小心翼翼地注视她。第一个小时,“昏迷”,是她的字迹。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又加上了五个字“类似深睡眠”。第二个小时,“有认知能力,视力减弱(夜视差?),咬字含混不清”。荆素棠把“能”字写成了“熊”字,梁悦颜一瞬间觉得有些可爱,他像中学里的优等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用两条斜线划掉,重新一笔一划地写了正确的字。第三个小时,字迹笔画开始卡顿,表达更加称不上流畅,字句却让梁悦颜心惊肉跳。“情绪改变,行为失控,狂躁”。她捕捉到之后几个小时里的记录,包括“攻击性变强”、“潜在自伤行为,已及时阻止”、“焦虑”、“注意力减弱”。表格的最后,她的体温被记录下来,37度4。她发着低烧。从字迹看出写字的人的手在颤抖,似乎连捏紧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梁悦颜的眼神一黯,她审视这张皱得不成样子的表格,指腹抚过纸上的褶皱,褶皱没有丝毫平复。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把这口气吐出来。

梁悦颜突然有种深重的无力感,她的记忆没法解释眼下正发生的一切。攻击性,确实,那是在她血液里流淌的东西。如果,一千一万个如果。如果她醒来看见荆素棠死在自己的面前,那意味着什么?梁悦颜再也没法维持理性思考,在把玻璃杯扔出去之前,她把这无辜的物件“啪”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是不想让我问问题吗?律师先生。”梁悦颜突然开口。荆素棠的脸瞬间红透。她猜中了他的心思。“林奇呢?”梁悦颜问。荆素棠的脸色一变:“他回自己家了,或者没回,我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带着气恼,他又说:“和他在一起,你不安全。”

“您的嘴唇破了。”梁悦颜指了指自己颈间某一个位置,镜像对应荆素棠身上的相同位置,她语带歉疚,“这里也红了。我打您了,对吗?药效起作用的时候,我很难控制我自己,我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荆素棠很轻地摇摇头。“告诉我,身上还有别的伤吗?”荆素棠下意识地捏紧衣领,脸不自然地红起来,衣服下面的痕迹更多,也更深。他避开梁悦颜近似乎光明磊落的探视目光,也避开他想注视她嘴唇的欲望——那才是“打”他的始作俑者,而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应该再看下去了。他对梁悦颜说:“没有。”

“我有我的考量,律师先生。”梁悦颜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时候应该担心的人是林奇,不是我。”我不管那些。荆素棠想。他的脑子里混乱一片。他本该最擅长分开情绪和理智,他现在却分不开——梁悦颜只用一句话就把情绪和理智中间那块假想的隔板轻易抽走。“我做得不比林奇好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这么问。”梁悦颜的声音里带着隐隐怒火。“你信任他,比信任我更多吗?”荆素棠又问。“我……”梁悦颜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她接着咬牙站起身,整个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在荆素棠伸手扶到她之前,她用力挡回去,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稳了,她把档案板抱在胸前,“我要走了。后面的事……再说吧。”

荆素棠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都是些他永远没法问出口的问题。你会亲他吗?你会碰他吗?你会担心他受伤吗?你会让他抱住你吗?

大门传来被“嘭”一声关上的声音。荆素棠追出去,已经没有梁悦颜的踪影。“如果你对林奇做出那些事。”荆素棠喃喃地说。他不知道。他还是混乱的。他出神地盯着餐桌旁边的椅子。纷乱的念头突然间变成了唯一的念头。他会不会想用这把椅子砸在林奇的头上。

Chapter 57: 56 过分清醒的人其实最不清醒

Summary:

“他或爱或恨,同样都是深藏不露,而且他又把为别人所爱所恨,都视作对他的冒犯。”

Chapter Text

林奇走进实验室时第一个看到的是站在里面的梁悦颜,她看起来甚至比前一晚更加神采奕奕——这怎么可能——林奇像大白天里看见了鬼,手里提着的机车头盔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梁悦颜和司博士在交谈,她就像没有听见这巨响似的,甚至也没有回过头,晏春和吓得跳起来,绷不住骂了一句:“年纪轻轻的东西都拿不稳,你得了柏金逊?”施羚飞过来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头盔:“受什么刺激了?不是才找人喷的漆?”林奇如梦初醒,省吃俭用半个月攒钱做的磨砂喷漆毫无疑问被划花了,他心疼地捧起头盔,在晏春和死亡激光一样的眼神中又不敢造次,何况那里还站着一个定时炸弹般的梁悦颜,林奇夹着尾巴回到座位上。

女人们的对话仍在继续,晏春和站在梁悦颜的另一边,施羚站得远一些。林奇偷偷看过去一眼,呈现类似文艺复兴名画《雅典学院》庄严感的微妙构图,似乎连喘气都会惊扰这个场面。这时司博士按亮了手电筒,她扶住梁悦颜的头,观察她的瞳孔。“真不记得了?”“是。”“有恶心或想吐的感觉吗?”“忍受范围内。”“我本来打算给你做尿检。”“缉毒队的人会找上门吧?”晏春和抢在梁悦颜之前问。“本来。”司博士重点强调这两个字,她接着对梁悦颜说,“对照表格上的记录,你也基本符合海洛因中毒的诊断标准。还好你打得少。”“我控制过剂量。”梁悦颜说。“你得意个什么劲!以后不许再打了!”司博士终于憋不住火气,厉声骂了一句,还在梁悦颜的头顶拍了一下,梁悦颜马上捂住头,疼痛和眩晕感让她几乎没法站稳。晏春和及时拉住她,她在晏春和的身上找到平衡,梁悦颜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奇看得发直,在施羚警觉地看过来之前他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晏春和说:“我认为,出于方便保存的目的,这个东西做成口服型的药剂也完全可行。药水或者胶囊。”梁悦颜捏着不同尺寸的证物袋,想了想后接着晏春和的话说:“卖出去也方便,通过任何渠道——主要是黑帮小弟,最简单粗暴的渠道营销。”“这门生意无论过多少年都还是这个样子。”施羚感叹了一句。“当然嘛,除了娼妓和赌博之外最古老的行业了。”晏春和说。“对于有批量生产能力的厂家,无论是实验室,还是厂房,对于货源控制、垄断定价和交易安全,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法。”梁悦颜总结,“无论是谁,做这门生意的团伙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或者他们已经这么做了。”这三个人一唱一和,形成某种微妙的团结。“行啊,你们。”司博士气笑了,“等这事结案了,我找缉毒队给你们发锦旗,满不满意?”

一个小时后。荆素棠走进实验室,林奇捕捉到他冰霜一样的眼神,所以林奇看见他时先是退了一步,差点又把手里的什么砸在地上。这次他阻止了惨剧的发生,否则他的脚背会被强酸烧出一个洞。同一天有一个东西受伤就好了,林奇长吁一口气。梁悦颜准备着实验用具,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荆素棠的方向,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总之连招呼都没打,荆素棠先一步别过脸去。林奇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于是林奇壮着胆子偷偷凑到梁悦颜的耳边问:“梁姐姐,昨天后来……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梁悦颜面无表情地问,“我全都不记得了。”“那不就……跟设想的效果一模一样?”梁悦颜的眼神里像是昭然写着“不然呢”三个大字。“梁姐姐牛逼!”林奇压抑着激动说,见梁悦颜没有反应,他决定坦白从宽,“那个,梁姐姐,昨晚……荆律是真的担心你出事,差点把你带去急诊了。还好我拦下来了,要不是吧?我还是没闯祸吧?哈,哈哈哈,哈哈。”林奇笑得愈发尴尬。梁悦颜无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去忙吧。”林奇拣回一条小命。

发现气氛诡异的人不止林奇一个。晏春和若无其事地走到荆素棠面前,她说:“出去聊聊?”荆素棠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他们就站在门外不远。结果是荆素棠先开口说的话,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从杨岚开始,到监控录像里发现的卢文,亲身经历的时候倒没那么真切,一旦说出了前因后果,才觉得这像是一个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梁悦颜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勇者。“事实上,我刚刚就是从马队那边回来,听说他们已经拿到针对卢文的逮捕令,一有他的消息就会行动。”荆素棠说出这句话时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晏春和有些诧异,随后露出了一点笑意,她几乎是马上偏过头看向实验室里的梁悦颜,赞许着说:“可以嘛,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成果,骆贤和马队都得谢谢你们。”荆素棠顺着晏春和的目光看向同一个人,在控制不了自己之前他迅速地移开目光。晏春和沉思了数秒后,鼓起了勇气,说:“她今天……总之,我必须承认她是很棒的人,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我不该对她有成见。可不可以帮我告诉她?”荆素棠眼前一亮:“她听到肯定会很开心。”那抹亮光又黯下去,他极不自然地回了一句:“只是,我还打算让你帮我告诉她——逮捕令的事情。”“?”晏春和一下没反应过来,“等等?做什么?你怕什么啊?”“那你又怕什么?”荆素棠反驳。“我没怕!你……你自己对她说去。”晏春和激动起来,忍不住反唇相讥,“找人传话什么的,你们是中学生闹别扭吗?”“你就不像中学生了?” 抓住漏洞,反驳,律师的本能反应。“算了,我说就我说。妈的,烦不烦。”晏春和说,她把手上细长的烟递到荆素棠面前,抬眼觑他,“那帮我点个烟。”“自己点。”荆素棠咬住自己的半枝烟,他把手伸向外套的内袋,触及小人的轮廓之后,他转而在裤袋拿出一个没有雕花的ZIPPO。“小气。”晏春和“哼”了一声,接过ZIPPO,还想怪里怪气地讽刺什么,硬生生忍了回去,“我就当给梁小姐一个面子。”

梁悦颜翻过笔记本的一页,她只看见一双背影,听不到他们说着什么,只觉得短短的距离像天堑把她隔在没人能看到的另一边。又像一场早就拍好的电影,她大可以对剧情着迷,尽管如此,那剧情与她无关。梁悦颜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她垂下眼,写字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马上又快起来。她没再把头抬起过。司博士正巧也看向门外一起抽烟的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你啊,别学他们抽烟,都学坏了,把肺都抽黑了知不知道,最后会变成和我前夫一样的丑胖子。”“……没有这样的事。”梁悦颜顿了一下,旋即开口反驳。“那两个家伙以前谈过一段。”司博士想了想又接着说,平时她找不到人说话,一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像是指桑骂槐,“总还这么一来二去的,真是搞不懂年轻人。男人啊,仗着自己长得有个人样,一天到晚的乱勾引人。”梁悦颜突然停住了所有动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木木地看着司博士,司博士被看得不太自在,于是问:“写好了?”梁悦颜摇摇头。她勾起嘴唇勉强地笑了笑,是一个恍然大悟的笑,笑意却一直没能传达到眼里:“他们很配,不是么?”

Chapter 58: 57 进阶:梁悦颜敲开地狱之门

Summary:

“你甚至都不必吻我,就能拿走月亮。”——尼尔·盖曼《美国众神》

Chapter Text

整个早上,梁悦颜都埋头写着笔记,头都不抬便拒绝了来自晏春和的烤肉午餐邀请。她只是随便吃了两个在便利店里买的酥皮餐包,然后继续奋笔疾书。面前似乎被放下了什么东西,咖啡的馥郁香气从杯盖上的出气口透出来,梁悦颜抬起头。荆素棠已经走到实验室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背过身坐下。像一只孤僻的猫。咖啡的味道很好。无论是针对酸疼的手腕,还是没被填满的胃都卓有奇效。写字久了需要起来走一走,梁悦颜把大半袋酥皮餐包放到荆素棠面前。他像吓到一样呆呆地看向梁悦颜。

梁悦颜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她的方向能看到荆素棠僵硬的后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包装袋里拿出了一个餐包,小口地吃了起来。荆素棠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写得愈发心不在焉,也越来越慢,在荆素棠吃到第三个小面包的时候梁悦颜趴在新的一页上睡着。她睡得比想象中更沉一些。这场午睡时长只有十分钟,因为闹钟响了。醒的瞬间她感觉到肩上披着一件外套,清新的草木香气笼罩她。荆素棠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亚麻衬衫本身呈现的淡棕色很适合他,显得他柔软又温暖,梁悦颜早就想这么说,她没有,她不能。她甚至还想从背后圈住他的肩,她直觉自己双手可以圈住,就像小偷看见了掉落在地上无人认领的财物后燃起蠢蠢欲动的独占欲。此时梁悦颜感觉到喉间泛上淡淡的苦腥味,梦里的人是尝不到苦味的,这是现实。

她最后只是默默地把外套放到他面前的桌上,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您,律师先生。”梁悦颜没等荆素棠回应,她提着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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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进去几口。走到室外,窒息感更加严重,她将风吹乱的头发全都拨到脑后,咬住烟头,再吸进去一口,基本等于饮鸩止渴,然而聊胜于无。走出医院大门时,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从夹层拿出购物清单。生活和化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生活没有一以贯之的正确答案。她忽略袁炀太久了,要用合适的方式补偿给孩子必要的关心。她给日托班添了太多麻烦,要用得体的方式感谢对方。去市场买菜更加便宜,可是路程更加远,她不想推迟晚饭,今天是超市的会员日,用积分能折上折。这种欣慰叫人只觉可悲。

袁海平打过几次电话来,她没有接,她刻意忽略掉。于是他改发怒吼一样的短信和语音过来排遣怒火,也许还有醉意——袁海平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凌晨时候发了几条,刚刚又发了几条,她听了两秒便退出对话框,无非是狠狠骂她,还骂了几句袁红,以一种全世界都亏欠他的语气,他声嘶力竭地吼“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唯独没有说过他会什么时候回来扮演儿子、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梁悦颜往超市的方向走,在人行道跟着人群一起停下,她瞥了不远处超市的路牌后侧过脸点燃了下一根烟。这时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看了一眼,是闪光灯吗,像一颗朝她飞过来的子弹,她没能躲闪掉。在红灯转绿灯的瞬间她穿过人群快步走过横道,急急地往左拐。她拿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一分钟前荆素棠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忽略掉。手机转换到前置镜头,她在里面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又是这个男人,跟了她一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瘦得过分,大热天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深色贝雷帽,一旦和身上溅着黄色污渍的浅色T恤以及皱巴巴的军绿色七分裤组合起来,像在超市门口的垃圾桶拣半根烟头抽的毒虫流浪汉。这种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都避着他走。梁悦颜从后门绕进超市。这个人还跟在她的后面。她本想告诉超市里的保安,然而会员日的超市就像一个在前线的战场,每个穿着制服的人都在快速移动着,仿佛身后都能拖出一串幻影。

她在货架之间灵巧地移动着,给袁炀准备的晚餐材料和做感谢饼干的烘焙材料都已经放进了购物推车里,有条不紊。梁悦颜在绘本和音像区停下,还保留这个区域的超市不多了,她忍不住驻足。投影里播放着一部关于猫科动物的纪录片,好几个孩子坐在那里看得入神,连玩具小车掉在地上了也顾不上捡。“和狮群不同的是,豹子不会在开阔处捕猎。它们有着令人讶异的智慧和心机,事实证明,豹子记忆力极佳,甚至会通过一系列的捕猎技巧向虐待过它们的人复仇。现在,它埋伏在丛林中,以伏击的方式捕杀猎物……”梁悦颜再一次拿出手机,荆素棠又打了电话过来。她皱了皱眉头,忽略掉,她打开前置相机,学着幼儿园里的其他家长一样,说着“孩子真可爱”的话假装和身边的某个孩子自拍,她的笑容僵硬。透过画面她又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梁悦颜知道那不是巧合,她早就透过玻璃窗的折射发现这个人盯着她,用那种她并不陌生的眼神——她曾经用相差无几的眼神看过袁海平和袁红。梁悦颜没有按下拍照键。孩子跑去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了。梁悦颜起身。跟踪她的人亦步亦趋地在她身后不远。梁悦颜看起来比刚才轻松得多,她把清单对折,放进包里的夹层,推着车往日用品的区域走去,步履轻盈。她取了一瓶白醋、一块方巾、一把水果刀和一把中型的松肉锤。结账时售货员问:“女士,请问扫码还是刷卡?”梁悦颜从包里拿出小巧的钱包,她向售货员微微一笑,低头时眼睛却在往另一个方向看,她的目光冰冷:“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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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又跑去哪了!”他只是转身拍了一下路边的那辆卡宴,一扭头,那婊子就不见了。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空汽水罐,他拨出一个电话,还没等到接通便看到拎着两个塑料袋的黑色的背影走进通往超市仓库的一条巷子。他挂掉电话,快步地跟过去。巷子里和外面可以用两个世界来形容,平时只有垃圾车通过,地面被压得碎石纵横凹凸不平,也因为背阳,角落里永远是潮湿的,散发着从垃圾里流出来液体发酵后的臭味。超市为了压缩成本并不会在这里装上摄像头。那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婊子自寻死路。

巷子里却不见人,黑得过分,听不见脚步声,连塑料袋的声音都没有。诡异又安静。手机的灯光被打开。他疑惑了,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甚至能听到踩碎地下石头和玻璃渣子的声音,“唰”一声,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他惊动,从巷子的另一边冲了过来,他惊地跳了一下,手机往后照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多了一双脚。

梁悦颜鬼魅般地出现在那个男人的身后,方巾沾满了白醋,毒虫害怕强光,也害怕刺激性的气味。那男人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挥发性极强的白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胡乱地在原地挣扎着,像一条粘在黏鼠胶上的老鼠。梁悦颜见过,以前家里是这么抓老鼠的,她会把黏鼠胶翻过来,肉乎乎的老鼠被包裹在里面,她用锤子把里面挣扎着的东西砸成肉泥。梁悦颜举起松肉锤,重重地砸在那男人的脑后,那男人发出一声哀嚎,贝雷帽和膝盖同时落在地上,头发稀疏的脑壳里有一处明显的深色凹陷,从那里溅出的血飞弹到她的裙子上,黑色的裙子让血的颜色完全隐匿。她再次举起锤子。咬牙挥下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个人失去所有还手的可能。

梁悦颜缓缓地回过头,荆素棠喘着气,站在巷口不远处,他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荆素棠压低的声音不断颤抖着:“有……有人在跟踪你。”“现在应该没有人跟踪我了。”梁悦颜慢悠悠地用毛巾把松肉锤上的血擦干净,她转向荆素棠,语气温和地说,“您也都看到了吧?”

Chapter 59: 58 Thelma & Louise

Summary:

逼仄的水泥森林里,居然有个这么接近世界尽头的地方。

Chapter Text

“我走了很长的路,仅仅为了看到你,触到你,只有看到了你,我才能死去,我怕我以后会失去你。”——惠特曼

巷子里的梁悦颜像一片乌云悬在没有月亮和星光的夜里,身影依稀,轮廓却清晰,她身后仿佛有月光循着她的身形镀了一道朦胧的光。然而黑暗张着深渊一般的嘴从她的四面八方包围她、吞噬她,要把她和黑暗融为一体。荆素棠的喉头一紧,他毫无知觉地向她的方向伸了伸手。这时地上一个物体发出亮光,“呲呲”地在分不清颜色的地面上震动着,是一个屏幕裂开的手机。躺着的那个人像被这个细微的动静惊醒,发出了无意义的哼声,梁悦颜低下头看他,目光像审视放在超市生鲜区鱼缸里的鱼。“快,跟我走。”荆素棠压低声音对她说。梁悦颜没有抬头,拿着松肉锤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愿。相反,她的注意力被地上亮着闪光的手机吸引,顺着手机微弱的光照亮地上人的手臂,有一个鲸鱼图样的纹身,鲸鱼之下是简单几笔勾勒的海潮波纹,这样的纹身不是街头随便哪个纹身师就能设计出来,更像是某种信奉神秘主义的文青会选择的样式。放在这个来路不明的毒虫身上,有种古怪的违和感,和诡异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梁悦颜仿佛置身于启示录,每一个画面都像令人费解的预言。“等等。”梁悦颜对荆素棠说。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把这个纹身拍下来,闪光灯亮起的时候,那个毒虫触电一样又瑟缩了一下。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导致发生应激反应,梁悦颜极快地踩住这家伙的小臂,又拍了一张。

“你在做什么?快跟我走。”荆素棠一边警惕着背后的动静,确认没有别人注意到这里之后,缓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地上的人没有失去知觉,甚至正在恢复体力,他要尽快赶到她身边。荆素棠像在万米高空上的钢丝上行走,瞻前顾后,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如果心脏从嘴里跳出来的话,他甚至都顾不上把它抓回来。

“您看这个。”梁悦颜说。“我们要走了!”荆素棠催促。梁悦颜指着地上。吸引荆素棠的不是梁悦颜指着的纹身,而是没有熄灭的手机屏幕,两个来自“哥”的未接来电。荆素棠看到屏幕上的照片——一辆跑车,对焦单纯地集中在跑车身上,跑车旁边站了个人,低着头,眼睛斜斜地睨镜头,是荆素棠在刑警队的监控视频里见过好几次的人。荆素棠不到一秒就想起这个人,卢文!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不仅认识卢文,还在做着和卢文一样的事情。

“黑鲸。”梁悦颜和荆素棠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是不是会有一辆车在接应,在某一个街角等待昏迷着的梁悦颜被放进去,把她带走,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这个念头突然占满了荆素棠的所有认知。荆素棠下意识地往后扫视一眼,没有人,非常好,他一把抓住梁悦颜的手腕往外跑,潮湿的地面有些打滑,他差点滑倒,他很快稳住,跑得飞快,几乎能掀起气流。梁悦颜一时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他抓得更紧了些,和她十指相扣,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会松开她了。梁悦颜跟了上来,他们逃命一样往前跑,往有光的那个出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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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卡宴冲出了停车场,转弯到主路上的时候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吓退了几个刚要走出人行道的人。车压着线开到路口,卡着黄灯的最后一秒冲了出去,油门轰鸣。车开出去很远,往西边开,夕阳像一个被抛出去的飞盘,车子在追逐它。

阳城的规划做得一板一眼,北边是工业开发区,西边是大学城。阳城大学的另一个校区坐落在大学城的中心,和阳城师范大学共享一片盐湖。卡宴终于在临近学校的路上减速。懒洋洋的保安拉开闸门,车开进去,保安不忘冲开了一道缝的车窗里喊一声“慢点啊”。车以缓慢的速度经过食堂、小吃街,然后是宿舍、教学楼和行政楼,最后停在了盐湖不远处的空地上。盐湖的水面极平静,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它上方的一切景色,于是漫天遍地尽是艳红的霞光。逼仄的水泥森林里,居然有个这么接近世界尽头的地方。像亡命之徒的悬崖。

梁悦颜下了车,荆素棠也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往盐湖走。盐湖的边缘是灰白色的盐,像沙滩一样模糊了和外面的路之间的界线。盐湖也许本就不深,远处站着三两个赤脚趟进水里照相的女生。荆素棠警觉地往他们身后张望,他们身后没有人,也没有车,绷紧的弦终于放松。他转向梁悦颜,庆幸中又夹着几分后怕:“那个家伙在跟踪你。刚刚怎么不接我电话?”“因为我也发现他跟踪我了。”梁悦颜似笑非笑地回答,她又说,“现在我发现您也在跟踪我,律师先生。”荆素棠目光闪烁,他越想越觉得慌:“不,不是。那个人,他和掳走那些孩子的人是一伙的。肯定有人在附近接应,万一……”“对黑鲸这么害怕吗?”梁悦颜问。“倒……也谈不上害怕。”荆素棠的反驳和他的嘴唇一样苍白。刚才的惊惶是真的,下意识的反应无法说谎。“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梁悦颜说。他胡乱地抓了抓衣领,这人领带都松了,一副狼狈的样子。梁悦颜的冷静有种感染力,荆素棠也慢慢冷静下来。梁悦颜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然后她看见荆素棠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血,暗红色,非常刺眼,她的目光一黯。梁悦颜强硬地把荆素棠的手拉过来,掀起自己的黑色的裙摆用力地擦拭他的手背。血的粘附力很强,怎么擦都擦不掉。他任她拉着,擦不掉也没关系,反正她的手上也有血。

“都怪那个家伙。给炀炀准备的晚餐泡汤了。”梁悦颜突然说。“小吃街里有一家店,老板亲自盖了一个窑做Pizza。我以前拿到奖学金就会去吃。”荆素棠补上一句,“炀炀会喜欢的。”“炀炀喜欢吃有菠萝的。”梁悦颜想了想,又说,“我喜欢吃有海鲜的。”“我也喜欢有海鲜的。二对一。”梁悦颜轻松又释然地笑了笑,她微凉的手包裹着荆素棠的手指,依然在和那块擦不掉的血痕作着无谓的对抗。下一秒,她决定谈论房间里的大象。

“律师先生,其实您刚刚都看见了吧?”

Chapter 60: 59 命运是个善人 惨剧发生前她捂住谁的眼睛

Summary:

这个孩子也只是希望有人能对她伸出手而已。

Chapter Text

“人们总是希望身边的人能知晓我们的痛苦和悲伤,但我却总在掩饰痛苦中隐含的快感。”——三岛由纪夫

不被疼爱和重视的孩子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气息。这种气息用任何一种现代科学方法都无法发现,没有实在的气味和颜色,也没有分子式构成。像一张写着“欢迎取用”的盛宴邀请函。在石器时代,带着这样气息的孩子遗弃在野外,只需要半天时间,饥饿的走兽和飞禽便循迹蜂拥而来,把这个无辜的小东西吃个精光。幸存下来是万中选一的机会,活下来的人本质和兽无异。兽的行为模式会编码进幸存者的基因。文明社会里不会有满嘴獠牙的猛兽。却没有让危险程度有任何减弱。比如未经教化的幼童本身不具备同理心,况且存在着如免死金牌般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他们有着媲美猛兽的破坏力。更别提成年人,学会用得体的外表和言辞操纵人心,目的也许是美化谎言,更甚者掩饰恶意。人类更懂弱肉强食的规则。

一个可悲的现实是,孩子在成年之前不会被父母当作完整的人看待——当然大多数情况在成年后也不会。这会导致很多种结果,有一些被过分爱护,另一些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后者多数是女孩。她的父母觉得给她吃碗饭,让她活着,不忘给她读几年书就已经是一个恩赐。除此之外,没有乐趣,没有尊严,也没有期望。就像养在后院用剩饭喂大的一只狗,狗要是在外面被别的狗咬了,主人甚至都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假装不知道。

这个孩子很瘦,从会走路开始就被放养,手肘和膝后的位置脏脏的总像洗不干净,邻里的孩子们年纪有大有小,都不愿和她玩,觉得她脏,觉得她有病,偏还总阴魂不散地在他们附近晃悠着。有病的人就是异类。拿她取乐是理所应当的。最初只是骗她某个地方的工地里有好吃的,她白跑一趟,她看着一群人在她背后很远的地方笑,她也笑。然后她摘的花被踩扁,有人装模做样地道歉,她信了。然后她被怂恿去偷东西,因手法生疏被逮到,她被刚刚离婚的小杂货店老板娘踹了一脚,回到家还被狠揍了一顿。

这个孩子也只是希望有人能对她伸出手而已。她开始对人生进行第一次思考。她的房间漆黑一片,她想人会不会被打死。其他人被打死的时候,是不是和她一样疼?

她念书其实是晚了一年,因为她的母亲终于怀上了第二胎,孕吐严重,神婆说第二胎准是男孩,日后飞黄腾达。为了安心养胎,她的母亲决定让女儿晚一年上学。被放养的日子又多了一年。

她学会离那些秃鹫似的孩子远一点,她长高了一些,身形还是一样瘦,她学会了爬树,这份喜悦她分享给了母亲,母亲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过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她的脸。入冬后不久,沿海城市的气候仍算舒适,她坐在树上发呆,没人注意到她在那里。于是她发现一个稍大些的男孩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份蛋糕,叉子和碟子随意丢在路边后再跑去玩,生怕别的孩子要分走这份奢侈的美味。这个男孩是头狼,也是所有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她跳下树,若有所思地把叉子收了起来。

第二天,那男孩在他们的大本营里莫名其妙摔倒,一把叉子从他的眼睛里戳了进去,毫无阻滞地刺进柔软的大脑。孩子们玩得疯,这个哥哥以前总是喜欢转圈跑然后突然倒在地上不动吓唬人玩,他倒下去的时间太久了,胆大的女孩推了他一把,混着脑浆的血流出来,他的另一只眼睛没能闭上。笑闹在瞬间的静默后变成哭叫。

她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让人永远安静,和让人消失,是一种超能力。电视里可以上天入地的超人有办法,她也有办法。她还是希望有人能对她伸出手。只是兽的行为模式已经编码进幸存者的基因。

这些记忆不是按照顺序排列的。

有过这么一个中学老师,这位语文老师有种江湖气,说话声如洪钟,板书潦草如王羲之,性格在李白和林冲两者兼有的区间。学生们不喜欢死板的老师,对他,容忍和敬畏皆有,被打屁股也认作是在所难免的事。她喜欢听他讲课,但不喜欢和他单独相处——他显然很喜欢,因为他靠近人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气息像腐肉和劣质酒混在一起,他用迷醉的语气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她想了想,遗憾又为难地回答:“你死的时候可以和我在一起。”语文老师大笑的时候被一支削尖的铅笔捅进了心脏,那支铅笔又捅了好几下。也许因为她依然长着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她被一个女生小团体选中,成为炫耀她们权力的荣誉牺牲品。她有过相似的经验,被拉进厕所里的遭遇也在她想象之中,她本来想忍下去,直到她们打算撕掉她的化学课作业。动手的那个女生的桌面不知为何撒满白磷,女生在严重烧伤的第二天后辞世。她在经历一场家族成员全部离世的悲剧后,一位记者以想要开导她的理由接近她,她喜欢他的陪伴,然而他转身却用臆测写了一篇耸人听闻的报道,她为钱谋杀至亲。蘸着她的血,他吃了八年饱饭。她想了很久,决定在他的颈动脉上划一刀,让他自己看着他的血是怎么流光的。然而这位记者有一点说得并没有错。这些日子里,她无数次尝试杀掉她的父母和她的弟弟,她终于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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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安静地说着关于她的残酷过往,面前的这人脸色发白,她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梁悦颜喜欢看他的眼睛,不喜欢看镜子。因为和镜子里不一样,在他的眼睛里,她像个人。可能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梁悦颜想。想到这里她觉得喉间的苦腥味变得更加明显。

“其实我建议您录音,对细节我可能记得不太清楚了。”梁悦颜第二次提出。荆素棠摇头。“刚刚您都看见了吧?”梁悦颜第二次提问。“嗯。”他艰难地发出声音。“我再砸一下,可能会砸中他的呼吸中枢,他会死掉,变植物人,我太清楚了。说白了,我根本不在乎。”梁悦颜的手是微凉的,包裹着荆素棠的手指,他甚至很难感觉到她脉搏的变化,她就是以这样的冷静说着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我就直说吧,下一个会是我的丈夫,您想知道我会怎么杀他吗?”荆素棠的手开始颤抖,是害怕了,比想象中要迟。于是她放开了他。“很难接受,对吧?不要担心您会有危险,您不会。”梁悦颜摊开自己的手,一个表示自己无害的姿势,“我让您离我远一点,这个原因太充分了。您为什么不听?比如昨晚。万一呢?万一我拿到刀子了呢?”“不……”梁悦颜说:“律师先生,我本来没有打算现在就告诉您……”“别说了!”荆素棠厉声说。

梁悦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小老师的电话。她看了荆素棠一眼,接起了这个电话。年轻的小老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炀炀发着高烧,止不住地呕吐,或许比肠胃炎更严重,听到梁悦颜的声音她羞愧地直说“对不起”。梁悦颜的眼神变得焦急,她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砂石,椭圆的石头滚到荆素棠的脚边停住。梁悦颜的声音保持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对小老师说:“你别急,我们……我就马上过来。在哪个医院?”“第一武警医院是吗?好。”

荆素棠凝视着她。她明明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孩子的母亲。可是。他很快把视线移开。

梁悦颜挂断电话之后,她看了荆素棠一眼,眸色亮了一瞬又黯下去:“律师先生,可不可以送我去一趟医院。”“就当是看在炀炀的份上。”“炀炀是无辜的。”

Chapter 61: 60 可怕的母亲

Summary: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往梁悦颜的方向走去。

Chapter Text

“爱绝不比施爱者更美好。邪恶的人以邪恶的方式去爱,残暴的人以残暴的方式去爱,软弱的人以软弱的方式去爱,愚蠢的人以愚蠢的方式去爱。一个无拘无束者的爱绝不是安全的。被爱者得不到任何馈赠。唯有施爱者占有自己爱的馈赠。在施爱者毫不顾忌的目光的注视下,被爱者被剥得赤裸裸,苍白无力,目瞪口呆。”——托妮·莫里森《最蓝的眼睛》

荆素棠注意到自己耳鸣是在打了转向灯却听不到转向灯的“滴答”声。梁悦颜坐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他也没法听到她的呼吸声。他没法确认她有没有对他说什么。她也许没有。路上车不多,荆素棠数路灯。一盏,一盏,一盏,一盏,在几条街以外其实就能医院住院楼的灯光,再往前开,路牌指引医院的停车场,还有500米。梁悦颜又接到一次电话,她说话了,他听不见她说什么,电话挂断。车里的空气近乎静止,仿佛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轮胎缓慢压过地上凹凸不平的停车线,车速减慢。“梁女士。”荆素棠握紧方向盘,在把车停稳前,他叫了她一声。梁悦颜抬眼觑他。“我有个朋友是这里的医生,他可以……”梁悦颜“啪”地一声解开安全带,他可以听到声音了。她打开车门,荆素棠的话自动被打断。梁悦颜下车,她没有回头看他:“谢谢您送我。”梁悦颜匆忙地走进黑夜。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那种很久都没有在她身上看见过的,接近雾一样的绝望气息又出现了,绵密地包裹着她。她每多走一步,雾便更浓重一些。

荆素棠又开始耳鸣,他听不到声音,眼睛追着她,她像在无声的夜里被沉进湖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了那一天。当他和梁悦颜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像是很久以前,事实上距离现在也并不久,毕竟夏季还没有完全过去。梁悦颜从这个医院神不守舍地往外走,荆素棠忍受着偏头痛往里走,他们撞在了一起,他捡到的是她的病历,病历和检验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病痛。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他们再一次在医院外面遇到,她看着他流眼泪,他不是不懂绝望的女人在哭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什么,有转身离开或是说“请冷静下来”两个选项。他都没选,竟然还给她买了一盒烟,烟盒上加粗的大字印在一对发黑癌变的肺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

他渐渐看不见她。梁悦颜消失了。这个念头无比真实,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无法自控的心悸,他打开车门,往她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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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医院里最热闹的地方是急诊,分诊台的护士被抱着婴儿、牵着老人团团围住,一派从容地面对所有无法控制情绪的发问,像安稳屹立在汹涌海潮里的礁石,礁石上有着通向神庙的路线。认定这个现实,荆素棠心无旁骛地往里挤,一个人在身后猛地拉住了他。

“你怎么回事……”荆素棠差点发火,见拉他的是个医生才硬生生忍住,透过口罩和眼镜,这才辨认出他的旧识,“老郑?你在这做什么?”“值班呢,刚查完房。”老郑语带无奈,“荆大律师啊,我老早就看到你了,还叫了你好几声。你凶我做什么?”“抱歉。”“偏头痛又犯了?”老郑性子急,一把把手上拿着的平板夹到腋下,絮絮叨叨起来,目光落在荆素棠领口边上的痕迹,“还是贪嘴吃什么过敏了吧?起了这一身的疹子!”荆素棠眼神闪烁:“不,我没事——我真没事!我要找个人,刚送过来不久。三四岁的小孩子,肠胃出了点问题,这会儿送哪里去了?”“叫什么名字?”“梁悦颜。”“小女孩儿?”“啊……不,这是他妈妈。”荆素棠意识到他对老郑的问题理解错误,不太自在地更正,“是个男孩,袁炀。隋炀帝的炀。”“火字边的炀吧?这文科生。”老郑在平板上找到记录,他往荆素棠身后的一个方向指过去,几排即将坐满的座椅面对着叫号的屏幕和半开的诊室门。老郑说:“喏,就在那个诊室。医生是我哥们。”“好。”还没等老郑再说什么,礁石一样沉稳的护士已经拉着一个病人冲了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拽住老郑,她喊着“郑医生快来”,把人从荆素棠身边生生拉走。

荆素棠其实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一双背影。袁炀在输液。他的上半身倚在梁悦颜的怀里,是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可能是睡着了,他们之间没有对话,像静止的雕像,梁悦颜虚虚地揽着他,母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抽象的三角形。护士走近她,她在护士递过去的纸上签字。袁炀醒了,动了一下,梁悦颜第一时间扶住孩子插着针头的手。荆素棠因此看见她手上淡淡的褐色血迹。

荆素棠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见过袁炀的父亲,一次也没有。如果必须要描摹对这个人的认知,倒不如用三个特征概括,与强盗无异的丈夫,永远缺席的父亲,还有,暂时还没有被自己的妻子杀掉的男人。这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荆素棠突然脊背发凉,他不应该得出这个结论,甚至连想到它都不应该。

他站在远处,静静地往那个方向看。他不再耳鸣,这一刻无比真实。他记忆里有另一扇门被打开。他对自己母亲的记忆藏在那里,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她柔弱而美丽,这一生都是为了爱而活着,讽刺的是她却用自己的一生滋养人渣,在终于发现她第二任丈夫对儿子所作所为的那一晚,她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的事情,那就是把自己吊死在阳台上。荆素棠同时回忆起的是他母亲的葬礼。在知道精神崩溃这个词语的释义之前,他就已经作出教科书般的演绎行为。他冲到摆着几盘供果的灵塔前,把贴着他母亲照片的牌位摔到地上。“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或者杀了我。”他声嘶力竭、翻来覆去地问这两个问题。死人听不到,答不了,他依然要问。他到现在也想问。

荆素棠吸了一口气,他垂下头,看见自己手上和梁悦颜那镜面对称般的褐色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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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炀炀爸爸?”是荆素棠熟悉的声音。然而称呼却让荆素棠心跳猛地加快。他抬头往四周看,扫视了两圈后,日托班的那位小老师迟疑地朝他挥了挥手。“炀炀爸爸,您也来了。”她还穿着米色围裙,也许是来医院时太匆忙没来得及脱下来。这条围裙上还有一些蜡笔和黏土残留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孩子的手笔。围裙上的名牌用圆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娟娟”。确认她叫的是自己,荆素棠没有想起来要纠正她,反而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小老师站在荆素棠跟前,她向荆素棠道歉,笨拙,语无伦次。因为太喜欢炀炀,听说了炀炀还没去过游乐园,便自作主张地带着孩子去玩,孩子想吃什么她都给。看到孩子“哇”地一下吐得到处都是,她当下便吓呆了,还好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把他们送来医院。荆素棠静静地听,他不回答,也不表态。

对心虚的人来说,沉默等于无声的指责。她停在原处不走,她还是放不下那个因为她而不得不输液的孩子。

“我有过一个宝宝。”小老师突然对荆素棠说,“在我很年轻的时候,离十八岁还有两个月。”既然开了头,话匣子便停不下来。荆素棠依然是个合格的听众,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梁悦颜身上。“是个小男孩。”“体育考试的时候我晕倒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怀孕,六个月。我生他是早产,一定要睡在保温箱里,小地方,小医院,产妇又多,没办法,宝宝没撑过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给宝宝取名字。”“我爸妈倒是很开心。”说这话时她吸了一下鼻子,随后露出有悲怆意味的笑。“可他是我的全部。我没法形容我有多想看他长大。宝宝长大了,一定和炀炀一样可爱。我最喜欢炀炀了。为什么炀炀不是我的孩子呢?”“我明明可以做一个好妈妈。起码比她好,我花了那么多时间陪着炀炀。我收了钱的,我知道,我带炀炀去玩、去吃好吃的,比她给我的钱多得多。我根本没有把这当作一份工作,我……”年轻的姑娘用一双泪眼看着荆素棠,带着几分古怪的希冀。像是期待着一张忏悔过后的免罪券,甚至是一份鼓励和肯定。

荆素棠开口,他没有看她一眼,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只是想当一个妈妈。”“你当时只有17岁。那段日子不好过,但是,你成长了,应该走出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会是个好妈妈。我知道你爱炀炀,可是你连照顾好炀炀这份工作都没有做好。”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往梁悦颜的方向走去。

Chapter 62: 61 有一个瞬间里他们活在同一个海市蜃楼

Summary:

“你相信有‘人心’这回事吗?”——石黑一雄《克拉拉与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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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往他一直注视着的方向走过去。他尽可能显得自然地在袁炀边上的位置坐下,孩子有气无力地躺坐着,因为输着液的那只手被梁悦颜握住没法乱动,不悦都写在脸上。在看到荆素棠模样的时候,袁炀眼睛一亮。“荆叔叔!”荆素棠“嘘”了一声,袁炀旁边的巴斯光年小书包也歪歪斜斜地躺倒了,荆素棠干脆把它拿到自己的腿上。袁炀看来很爱惜它,上面连一点划痕和灰尘都没有。梁悦颜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因她怀抱着输着液袁炀,连任何动作都不会有,只是目光却紧盯着他。像警惕,也像威胁。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时荆素棠觉得自己像个无赖,像个跟踪狂,甚至像个挟持了人质的匪徒,但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她打不走他,也骂不走他,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靠近她,呆在她的身边。圣地虽然危险,信徒总会想方设法离圣地方向哪怕更近一步。况且,信仰若是得了回应,便等于得了一身铠甲。

“你说过的,梁女士,炀炀是无辜的。”荆素棠说,他抛出理据,“生病很难受,我要来看看他。”“所以,不要赶我走。”荆素棠有些委屈地说。袁炀对前因一无所知,听得一知半解,聪慧地把握住关键,帮着为荆素棠求情:“妈妈,荆叔叔来看我的,不要赶荆叔叔走。”梁悦颜被面前这两人沆瀣一气的结盟打了个措手不及,她顿了几秒,别过头去,说:“我没要赶谁走。”

荆素棠得到了留下的许可。他和腿上的巴斯光年一样,坐得乖巧端正。袁炀的脑袋侧过来一些,伸手拉他的衣袖。

“荆叔叔,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孩子问。“想听什么故事?”“小兔子那个。”“炀炀带故事书了吗?”“没有……”“这样啊……”荆素棠假装为难,在看到孩子扁得像小鸭子似的嘴,他还是忍不住说,“还好我都记得。”“荆叔叔好厉害!讲给我听嘛!”

“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就是不放。” 故事比常用法律条文要好记一些。小兔子拼命让大兔子猜猜到底自己有多爱它。小兔子张开手臂、把手举高、跳上跳下,用它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尺寸去度量它的爱。然而大兔子身形高大,它的爱看起来没有大兔子的爱要多。故事里的小兔子总是比听故事的孩子更先睡着。大兔子爱小兔子也总是更多一些,小兔子猜不到,孩子肯定猜得到。

故事很短,荆素棠把控住节奏,袁炀听得入神,无论听了多少遍他都像第一次听到。袁炀在句与句的间奏中问诸如“什么是栗色”之类的问题,荆素棠也都一一回答了他。荆素棠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捏了捏袁炀的脸。抬眼无意中对上梁悦颜的眼睛。荆素棠告诉袁炀栗色是栗子的颜色,是一种温柔的颜色。其实黑色也是。梁悦颜仓皇地扭过头,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手却一松,她一直没离身的本子掉在地上,刚好落在袁炀脚下不远,荆素棠和她中间的地上。皮面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响声柔软,不及金属落地的尖锐刺耳。里面的纸张也许承载了太多文字,有种掀不起来的厚重感,它差一点就要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荆素棠面前,最后却没有。荆素棠确实地感觉到梁悦颜颤了一下,像一支满弓的箭,是什么拉开了那支弓?荆素棠直觉是本子里的东西她不愿让他看见,要是它被翻开,她会以千钧之势夺回来。他只弯腰把它捡起来,比预料中更沉,坠在他手里,他递给梁悦颜。梁悦颜接过本子,弓和箭的感觉消失不见,仿佛那都是一场错觉。

“里面是什么?”荆素棠忍不住小声问。“不重要。”梁悦颜语速很快地说。“它很重,所以重要。”“……”梁悦颜顿住超过三秒,黑瞳里渐渐透出几分难以置信,她不常笑,因此脸上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到底是没能忍住,最终变成了一个很浅的笑,“您在……说笑话吗?”“不是。”荆素棠觉得耳根有点烫,是因为讲了那个童话,还是因为梁悦颜难得流露出温柔和笨拙从而令他多少开始失态,“就是好奇。”“我的几乎所有秘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您全都知道了。不害怕我,不躲着我,这都算了,反而还更好奇。”梁悦颜定定地看着荆素棠,“律师先生,您……”荆素棠张了张嘴,此时袁炀的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看了几个来回,一个能听懂故事但听不懂这段谜语般对话的脑袋正在努力试图理解,他再一次抓到问题关键,稚嫩的声音学着他们放低音量,向梁悦颜发问:“妈妈,为什么荆叔叔知道,我不知道?”

梁悦颜从容回答:“因为你还是个小孩。”袁炀立刻反驳:“我不是。”“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我会!““那就写给荆叔叔看。”梁悦颜在本子中间找到空白的纸页,撕下来,连带着夹在本子卡扣里的笔一起递到荆素棠的面前。荆素棠自然地接过纸,借用巴斯光年的脸蛋垫着,摊开在孩子面前,随后袁炀握住笔,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袁”,然后“炀”。写下来的两个字带着稚嫩的歪斜感,更像是绘画。“那妈妈的名字,炀炀会写吗?不会写可不行。”荆素棠把声音放柔,还没等孩子开口讨要奖赏,便不动声色地转移开他的注意力。袁炀看了梁悦颜一眼,然后求助似的看向荆素棠。荆素棠握住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梁,悦,颜。写在袁炀的名字旁边。袁炀问:“那荆叔叔的名字呢?”荆素棠再次把孩子的手包在手心,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梁悦颜名字的旁边。袁炀眨了眨眼,学着把“荆”字又写了一遍。荆素棠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打了个哈欠,歪进了他的怀里。

急诊室里依然充满如激流般飞快穿行的人群,他们变成了这其中无可撼动的礁石。“律师先生,再这么下去,您要变成我的共犯了。您知不知道?”荆素棠以敞开灵魂般的真诚望向梁悦颜。梁悦颜忍无可忍,不轻不重地在荆素棠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傻子。”

Chapter 63: 62 梁悦颜的守灵夜

Summary:

人的动物性其实是种极致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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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下面本来是两个隔开的橱柜,半块异形隔板强行卡在水槽下面,显得不伦不类,连大一点的工具箱都没法往里放。很小的事情,梁悦颜对袁海平说过很多次让他拆掉那块隔板,袁海平嫌麻烦把这件事一拖再拖。一拖再拖的事情有很多,这算得上是最鸡毛蒜皮的一件,最后梁悦颜挺着孕肚弯着腰亲自把那块隔板拆下来。水槽和隔板磨合得并不好,污水浸润了那块隔板,显出一片黑绿的菌落,与此同时迸发出腐臭的味道。闻到那味道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厕所,还没来得及冲到马桶前,酸水和未消化殆尽的食物便涌出喉咙和鼻腔,辣得眼泪直流。她吐在了地上和浴缸里。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慈悲。”

那个时候梁悦颜第一次问自己,和袁海平结婚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多想,她不敢多想。把隔板扔掉后的当下她甚至有种莫名的解脱感——都是它的错,拆了扔掉就好了不是么?看,工具箱能放进橱柜了。梁悦颜掩耳盗铃。梁悦颜愚蠢至极。不。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这个橱柜刚刚好能塞得下被绑起来的袁红。失去知觉的活人和死人一样沉。光把人抬上楼,塞进橱柜就花了她不少功夫。梁悦颜冲动了,但她不后悔。她一生都活在牢笼里不曾有一天自由过,这是种难以共享的感受。终于有机会让袁红也切身体会一次,梁悦颜连关上橱柜门的手都兴奋得微微颤栗。

此刻。袁红在橱柜打开的那一刻热切地往外看,是一种饱含天真的热切。在看清那是梁悦颜之后,热切的火焰瞬间熄灭,旋即不情不愿地再次燃烧起来,发出冰冷的磷火似的光。她的心路历程都写在脸上——满怀希望地等待她最爱的儿子消灭掉这个狠毒的女人,然后让自己重获自由,从此姓袁的一家三口便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都没有发生,更讽刺的是,事实上她快要饿死,极度的饥饿下,人没法再奢侈地分出能量给大脑进行毫无用处的权衡和思考。只渴望食物,任何食物都可以。她祈求这个毒妇给她些能吃的东西让她活下去。人的动物性其实是种极致的天真。

梁悦颜瞥了一眼墙上的裂缝,她已经可以从那道裂缝里影影绰绰地看到什么东西。她低下头不再往那里看。梁悦颜突然开口:“你想死,还是想像这样活着?”袁红在听到这个问题的当下停止狼吞虎咽,她满脸惊恐,直愣愣地看向梁悦颜。梁悦颜回过神来。她凝神与袁红对视,她仿佛对自己问出的问题感到诧异:“不,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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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炀睡得很沉,也许是输液的缘故,额头上已经感觉不到异常的热度。梁悦颜离开房间,她坐在阳台上,咬住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天上没有星光了,夜色更黑了一些,黎明前会有那么一刻极度黑暗,像一幕电影即将开演前剧场的灯突然熄灭。

梁悦颜等待着日出,她想,天气好的话,可能还能再看到一次,或者两次。然后一切就会结束。“噼啪”一声,她点燃嘴里咬着的那根烟。从浑浊的烟雾里她看见荆素棠玫瑰色的嘴唇,影影绰绰。她即将背负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和永世无法成真的妄想走向地狱。

Chapter 64: 63 如果陀螺没有停止转动那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Summary:

虽然并非有了爱就能永生,但是很奇怪,人有了爱,面对死就变得不同了。——石黑一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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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算好公交的时间出门,走出小区时她习惯性地往某个方向一瞥,然后微微一怔。荆素棠和那些天以来的一样,他静静地站在车旁边,远远地看过来,隐隐有种守望的意味,她觉得她能读懂那目光,荆素棠在对她说:“我在等你。”她以为是幻觉。接近在蛮荒沙漠里看到绿洲和文明存在的这类幻觉。这段日子里她越来越分不清真实和幻觉,睡和醒,甚至生和死之间的差别。从她逼迫林奇给自己打了那一针之后,这个症状来得猛烈许多。思考会令大脑功能负荷加重,出现晕眩感。这在药物反应的范围内,严重的话有可能对大脑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司柔对她再三强调过。于是梁悦颜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出马路,往荆素棠的那个方向走,一辆正疾驶过来的小货车紧急刹住车,堪堪避开她,轮胎在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音。司机忙探出头,发现她毫发无损,放心地开始骂骂咧咧,梁悦颜直直看着那司机,等着他骂完才不慌不忙地轻声道歉,那货车司机像拳打棉花一样,一点脾气都没了,她缓步从车后方绕开。站在马路对面卡宴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他脸色发白,不住地在她身上扫视,认真确认她的四肢是否还完整。“梁女士,你没事吧?”目击者惊魂未定地问。“早。”当事人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静下来等待对方的回答。没过几秒,梁悦颜先开口:“走吧?”这时,小货车再次启动,荆素棠听到了声响,他扬声说:“等等,司机师傅,您怎么都不看着点路?刚刚很明显超过这个路段的最低限速了,伤到人要负全责的。”梁悦颜拉了拉他,透过后视镜看了那司机一眼,她温声对荆素棠说:“好了,是我的错,我们该走了。”她觉得有必要补充:“是我看到你就想过来,没顾得上看路。我好好的,您看。”梁悦颜展开双臂,原地踏了一步,装得鼓鼓的小包在她细瘦的手臂上晃着。小货车在荆素棠愣住说不出话的空档里驶离。

梁悦颜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座位的斜度和座位前的空间和她第一次坐上这辆车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变化,这个位置像被她独占,又像是不会变动的一支锚,她落在最不像现实的现实里。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手,意识到身上散不尽洗不掉的烟味在车里扩散开,她局促地按动打开车窗的按键,又按了一下,风从外面吹进来。“早上好各位听众,欢迎来到FM91.5,每天早七点和您不见不散。现时气温24摄氏度,相对湿度85%,预测今天傍晚到深夜会有大暴雨,请各位听众记得早点回家,或者带好雨具。接下来的五天……”电台里主播的声音充满朝气,荆素棠抿了抿嘴唇看向路面,梁悦颜游移着目光垂下头,他们只差0.1秒就能在后视镜里对视。

“梁女士今天好早。”“您比我还要早。”“唔……”荆素棠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然后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买了咖啡,你拿哪一杯都可以。”“谢谢,”梁悦颜随后从鼓鼓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锡纸包好的三明治,包得紧实又漂亮,她放在变速杆后面的两杯温热的咖啡中间,“给您的早餐,芝士肉饼三明治。”“谢谢。”荆素棠的眼睛弯了弯,和他吃到她做的汉堡时有一样的反应,他又问,“炀炀好些了吗?”“早上起来像充满了电,吵着要去幼儿园。我拜托小老师送他去。”“噢,”荆素棠眼神闪烁,“我昨天对小老师说了些不好听的,得向她道个歉……”“别放在心上,律师先生。家长们多糟糕的反应她应该都见过。” 梁悦颜说,她突然笑了笑,想逗逗他,“您以后一定会是个很棒的爸爸。”“……什么?”遇到让自己不自在的问题装傻的样子就像一只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梁悦颜这么想着。笨拙,但很可爱。

只是他会成为别人的丈夫或父亲。她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念头和言语的力量截然不同,只有说了出口,梁悦颜才真实觉得念头可能会是真的。她不太愿意继续往下想,想一个真实的女人,也许是晏春和那个模样的女人站在他的身边姿态亲密地挽着他——梁悦颜的舌尖慢慢抵上齿根,牙齿尖利的地方咬着舌头边缘的软肉,一种朦胧的情绪像泥沼里的怪物涌上心头——如果把这种情绪落到操作层面,梁悦颜惊讶于大脑里自动生成的两个选项:要先砍断那个女人的手,还是直接把刀子捅进她的心脏。她怎么会那么想。梁悦颜稍稍失神。但她很快恢复冷静,她很轻地深呼吸。还好到那个时候她应该只存活在社会新闻版面上。不然她真没法想象荆素棠会怎么看她,总之不会像现在那样,带着一种近似于天真的纯然信任。

“梁女士是在开我的玩笑吗?”荆素棠问,三分无辜三分无奈和四分小心翼翼。这个问句搭配这个语气莫名地让梁悦颜的诡异情绪消失无踪。她想,不愧是律师先生。“没有,律师先生。”她说,“其实,律师先生可以叫我的名字。朋友的话,是不是应该叫名字比较好?”她又想,其实我几乎没有朋友。荆素棠想了想,他飞快地看了梁悦颜一眼,然后很认真地说:“可以吗?悦……悦颜?”梁悦颜点头:“当然可以。”

她看到荆素棠的脸微微泛着红,旋即看到他领口那个令人在意的红色痕迹,是稍微淡了一些,但也还是红。这一切对她来说都透着隐隐约约的熟悉,原因却毫无头绪。梁悦颜无意识地发出了“啊”的一声,荆素棠投来疑问的目光。梁悦颜问:“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见您这么喊我?”

Chapter 65: 64 刽子手最后一夜 (1)

Summary:

“这双手不理替何人何事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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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楼紧挨着门诊楼,那是一栋薄薄的楼,这栋楼楼龄超过二十年,由于阳城医院资源紧缺,外加空间和资金的限制,没法拆掉重建,只能翻新并勉强加高了一次,只往上叠五层便是极限。扩容之后还得加装一台电梯,加装在了住院楼的外侧面。楼的一面是走廊阳台,从四楼开始阳台上便加装了铁丝网,兼具防盗和防止病患或家属自杀的功能。任何一个冷静的头脑都能想到,整栋楼,不,整个医院的设计和规划都有问题。从楼外的电梯往前走,是楼梯和老旧的楼内电梯,然后是护士站,药剂室,病房从01号开始排序,走廊末端的最后一间病房是22号。阳台上栽着几乎是最好养的扶芳藤,枝条早就从独立花盆里悄然爬出来,不知不觉长在了一起,森森的绿意在整条走廊上蔓延。荆文登眼里没有生机,这是一座巨大但腐朽的灵堂。恰恰适合人死在里头。喉间的冷笑被轻松压下去,这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从302病房里出来。

荆文登把脸上的轻松一收,他扶了扶脸上的眼镜,神情在此刻一变,像往脸上戴了一张面具,配上身上穿的褪色土黄色衬衫,俨然一个受尽生活和社会敲打的中年小包工头,这医院里最不缺这样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们的去路上,讲礼貌地叫了声“郑医生”,耐心地等待医生把有限的注意力投注过来。医生的口罩戴得严实,只能从胸前的名牌上看到不甚清晰的证件照,和稍微清晰一些的名字,“郑伟瑜”,和护士站边上贴的值班医生名单上的名字相符,他的模样也是连着几个夜班的印证。医生和护士交谈完毕,如他所愿地觑过来,眼白上满布的红血丝像是扎上去的一样,哑着嗓子问:“你是他家属?”荆文登往关上的病房门张望,然后回答:“郑医生,我是他老乡。他现在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他吗?”医生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问:“认识他老婆或者父母么?”“他爸妈走得早,出来阳城打工好多年了,哥几个这些天还张罗着给他找个对象,没想到发生了这事。”这句话的外地口音更明显了些,带着分寸合宜的担忧。“其他亲人呢?”医生又问,语气缓和几分。荆文登沉重地摇了摇头,接着追问:“他到底怎么样了?”“送来太晚了。”医生叹了口气,“不乐观。”“是谁发现他的?”“超市的清洁工叫的救护车。”医生翻了翻档案的前几页。“超市?”“阳嘉大道和环市路交界的惠康超市。离这不远。”“他和谁打架了吗?”“不好说。”医生合上档案,叹了口气,“既然是老乡,要是您有怀疑的人,您可以考虑联系派出所。医院这边最首要的事情还是救人。只是……”“他的情况……很严重吗?”“见你不是父母,我也就直说了吧,他本来就有脑动脉瘤,我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一点碰撞都会导致脑出血,这不就脑出血了?现在他的呼吸、心跳虽然正常,但可能也只剩下呼吸和心跳了。醒过来的概率不大了。其实,有些情况下,不太宽裕的家庭会选择放弃治疗。以他的情况,院里的处理也不会比这……”荆文登倒吸一口冷气,他伸手想拉那医生,郑医生机警地闪开,仿佛那是刻在他基因里专门用来保命的一套程序,他对病患和家属的突然靠近都十分敏感,连通宵值班的体力透支都未能减弱这本能反应分毫。“先生,注意影响,请不要动手。”女护士紧紧地握着对讲机,郑重其事地说。荆文登马上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现金,皱巴巴的一百块乱糟糟地叠在一起,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我能掏钱,给他治一治吧,郑医生。求您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在他父母坟前说……”“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抬腕看表,又叹口气,说,“我得走了。先生,您再考虑一下,这不是小数目,如果您真的想给他治,去分诊处留下个人信息,后续有人会联系您。”

医护二人无比疲惫地对望一眼,他们早已习惯丢下令人挣扎的议题,现在也是。他们从荆文登身边离开后,荆文登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冷下来。他两手撑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他眯着眼睛,往楼下的某一个方向看,这个时候的医院很多人,有一对男女和人潮走着相反的方向,并肩往住院楼的出口方向走。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男性。灰色衬衫,宽肩窄腰,侧脸的轮廓柔和干净,那人侧身靠近身边的女性,模样认真地和她交谈,注意着和异性保持得体的距离,像一位年轻的绅士。他的目光和他们的脚步以同一速度缓缓移动,然后变得迷离,他无端地陷入美好的回忆,就像在赞赏一副出自大家之手的印象派画作,喃喃地开始慨叹式的自言自语:“是你啊,变成大人了……”他话音未落,那男性身边的女人就像是听到了他说的话——又或是感觉到他并未收敛的目光,她警觉地扭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那不过是个瘦得像个竹竿的女人,面目模糊,竟然有着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神。她不仅准确地找到他,目光牢牢地锁定他,两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遥远地对视。

荆文登难得来了些兴致,朝那位女士友好地点了点头。她面无表情地停止这场对视。然后牵住她身边的人,有意识地加快脚步,那两人一起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无影无踪。

笑意还留在脸上。眼睛里已经逐渐染上几分恶意。哪来这么多不识好歹的婊子。她们都该死。但说到底,最该死的还是袁海平家的那个女人。这婊子确实运气不错,或者她真有那么几分手段。再了不起不过也是个女人,要毁掉一个女人,方法还少吗。

“哥,看什么呢?”叶斯阑慢悠悠地来到他身边。“太慢了,老叶。”荆文登板着脸,“这么多年了都学不会守时?”“犯罪学101,别让别人觉得你是在等我,哥。”叶斯阑穿着一身毫无特点的衣服,从后裤袋里拿出一个金属质地的方形盒子,“人怎么样?”“脑出血,基本判死刑了。给他来一针,过一天或者两天就能痛快的那种。还有,把他的手机带走。”“谁干的?”听到“脑死”二字,叶斯阑脸色一变,他马上想到,“那女的?她干的?”荆文登看了他一眼,面容阴沉。

“不管是不是她。”荆文登重复一遍,“不管是不是她——”“我都不想看到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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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来了吗?”荆素棠在胡思乱想间又问了一遍,不想让别人听见所以压着声音,又怕她听不清,向她多靠近了一些。他想不通,不期待肯定的答案,或者也可以说他期待任何答案。梁悦颜此刻正抬着头,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她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微凉的手拢住他的手指。“怎么了,”荆素棠的呼吸一窒,他问,“悦颜?”她没有回答,就那么牵着他往前快步走,走出人群,走到他们熟悉的法医实验室的双开门附近才放开他的手。

梁悦颜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轻声地说:“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Chapter 66: 65 刽子手最后一夜 (2)

Summary:

“知你不甘活着如浮尘如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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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一边低头玩着手机游戏一边快步从那双开门里出来,莫西干头就像一把斧子,横冲直撞地从两人中间砍过去。走过了才反应过来门口站了两个人,他停住回头左右各望一眼,纳闷道:“那么早过来做门神?”对林奇的问题,梁悦颜一向只回答其中的十分之一,这个问题显然不在那十分之一之内。荆素棠则低着头,心不在焉的样子。见没人搭理他,林奇讪讪地对梁悦颜说:“梁姐姐,他们在里面等你们呢。”梁悦颜听言便往门里走,这时林奇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便落在了荆素棠脸上。被她牵过的手过电一样麻痒,荆素棠把这只手插进裤袋,避过林奇的目光,也跟着走进门里。“切。”林奇顿感无趣,继续低头玩游戏,嘟嘟囔囔着,“奇奇怪怪的。”

除了定番的三人组以外,骆贤今天难得比他们来得更早。他一脸疲惫地坐在晏春和的对面,捧着一个马克杯,仿佛都没有力气举起它。还有两个马克杯放在桌上等待认领,从杯里往外翻涌着浓度过高的速溶咖啡味道。听到声响,晏春和、施羚、骆贤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梁悦颜的方向。

梁悦颜和荆素棠一前一后坐下,骆贤坐直,一身隔夜烟酒臭和咖啡味混杂在一起,飘了过来,像一个缓缓向二人张开的引力场。晏春和朝骆贤挑眉:“都休息这么久了。现在人齐了,有力气说话了吧?”梁悦颜跟晏春和对视一眼,把马克杯递给荆素棠,然后静静地看向骆贤。骆贤用力地把脸一搓,像启动自己的一个仪式,开口便问:“去过雾街吗?我刚从那儿回来。”

每个城市都会有一个声色犬马产业的集聚地,像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失了它,城市没法正常运作,又正正因为它活在地下,脏臭逼仄,它便和闹市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在阳城,这个区域在南区,统称为“雾街”。多年前还是一条荒村,陆续到来的开荒者形形色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揣着满兜来历不明的钱,他们圈地似的盖起密集的楼来,以做工粗糙的琉璃瓦和石膏柱装饰,建成后呈现着一番算不上得体的气派景象。雾街的生意属于服务业,无外乎餐饮、KTV、足浴、棋牌和酒吧,主要面向男性消费者,骆贤的措辞很谨慎。“干事业的男人都必须来这里联络感情,不是不让女的来,是女人欣赏不来这里的美。”梁悦颜记得袁海平在他们坐车路过南区时这么对她说过。这样的生意水深,来消费的人在明面上的项目里消费够了,酒酣耳热,基本丧失了防卫的念头,也许看谁都是朋友,也许饱暖思淫欲,捂着钱包和裤袋的手也就松了。躲在暗处的人正正在等待这个机会出来接近他们,带他们领略雾街暗处的生意。

“什么生意?”施羚问出这句话时,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黑市的生意。世界上最古老的,还有最赚钱的那几个行当。”骆贤认真地回答,“里面的帮派早就划过地盘了,互相制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江湖规矩,总之就是雾街的事雾街解决,决不把事闹大。据我所知,之前的好几年都没出过什么大事。”“这说的是之前。”晏春和懒懒地说,“今年以来,藏毒、械斗、谋杀,件件都没落下。我没去现场,但我有看新闻。”“刑警和缉毒队盯雾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们盯出什么了?还挺沉得住气。你看,”晏春和接着这个话茬,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了几个新闻页面,“《新型毒品作用复杂,来源仍在追查》,《雾街变成阳城金三角》。”梁悦颜的目光扫过“毒品”两个字,然后停留在上面,她伸手从晏春和手里拿过手机,仔细地看起来。荆素棠坐在她后面一点点,把眼睛从梁悦颜耳后移到屏幕上。梁悦颜把手机再往荆素棠的方向移一些,荆素棠知道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个东西。“新的帮派?”梁悦颜开口。“对,昨天就是为了这个事,跟着线人去里面探。”骆贤说,“这些人很谨慎,但也很上道,像……”“像个公司。”梁悦颜又说。骆贤听完这个比喻后倦意和睡意一扫而空,他瞪大了眼睛看梁悦颜:“对。就是这样。”“他们卖的东西……”“拿到了。”骆贤激动起来,话也变多起来,“这些‘大生意’,哪有固定的店面,全靠熟人帮衬。马队他们一边盯着,也一边派人找门路。昨天把我借过去了,就因为我是生面孔。货其实不止一种,据说这是卖得最好的,可以让人听话。梁小姐,拜托你了。”骆贤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棕色的,里面装着一些粉末,他刻意把小瓶子放得离梁悦颜很近。梁悦颜眨了眨眼睛,拿起来。

晏春和突然开口:“南区的同行最近忙了好几个通宵,昨晚凌晨还打电话来想找我借人。骆贤,你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吗?”“不是借。”骆贤从地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晏春和惊讶之余表情变得柔和下来。“我前一阵子和晏法医还有荆律讨论过,想推荐梁小姐您做特聘专家顾问。当然,主要是荆律很坚持。我们本来以为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前段时间都不敢和您说,但是马队也和我们一起争取,终于争取到了。”

文件被推到梁悦颜面前,是一份顾问聘用协议。乙方的后面用铅字打上她的名字,“梁悦颜”。她突然觉得不真实。这是一份工作,她一直想要的工作——她在做真正帮助到别人的事情,被需要,被认可,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像冒险,和温暖的伙伴共事,为了做成一件事可以忘记时间。

梁悦颜发呆太久,荆素棠叫了她一声,“悦颜”,他真的那么叫她了。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惊喜之余又像在邀功,梁悦颜只想揉乱他的头发。她真有那么一刻是开心的,她以为到死都不会再体会到这种感觉。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这样也就可以不假思索地点头。

Chapter 67: 66 刽子手最后一夜 (3)

Summary:

“想我为过活却像永没法活够 生命 何物 如植物劈走”

Chapter Text

因为我们分享了一个秘密,等于被绑在一起的两个人牵着死结的两端。越多的牵扯像砝码系在死结的尽头,是羁绊,是一切可以和你发生联系的理由。

荆素棠的脸闷在防毒面具里,戴着这东西的感觉和鸵鸟把头伸进土里的感觉一样,他站在梁悦颜身边,默默地看着她对药剂的摆布。他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距离骆贤悻悻离去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两个人隔着两个防毒面具,阻隔了一切严肃对话发生的可能性。他站在这里,想着站在这个位置,伸手就能堵住密闭空间的唯一出口,这样她就不能离开。

梁悦颜的动作格外慢。面具的视窗蒙着呼出的雾气,荆素棠像在看一场慢速播放的电影。同时响起在他耳边的是她刚刚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说出的拒绝。

“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动。”“我不能答应你们。”

——你不愿意吗?梁悦颜保持沉默。——如果有顾虑,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们。我们都能想办法解决。梁悦颜垂下眼睛,她淡淡地说:“算了吧。都别再提这件事。”

不能就这么算了。荆素棠想。他想不通。明明喜欢实验室的,她喜欢的。她在做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就和她现在在他面前一样,强大、专注、无所不能。在她来这里之前,他就知道这个地方最适合她。梁悦颜就该是这个样子,而不是被缚在不见天日的厨房里,度过雷同而又绝望的每一天。他总想为她做点什么,救她,保护她,带她走,把她偷走,如果那算是罔顾法律和道德,他也认了。他怎么会没有私心。

总会有办法的,荆素棠总听史东这么说。遇到问题不要露怯,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破局在于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利用好这一点。荆素棠得心应手,晏春和那段时间叫他“讼棍”不无道理。荆素棠没有动过一次要把这些把戏用在她身上的念头。但是,缴了唯一的武器,又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她。

荆素棠把面具摘了下来,空气里漂浮着他看不到的颗粒,没了面具,颗粒重重戳进气管里,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梁悦颜循声回头,看见荆素棠的脸后她把烧杯重重放下,带着怒气的声音从面具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想干什么?快戴回去。”“为什么?”他问。梁悦颜定住,她夺过荆素棠的面具,再次扣回到他的脸上。荆素棠往后一退,她扣了个空。“告诉我为什么。”他又问。梁悦颜把自己的面具拿下来。她墨黑的眼睛瞪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她问:“你想问什么?”“不是喜欢这里吗?为什么要拒绝?是因为我吗?你不相信我吗?是不是因为我知道的那些事,你才拒绝的?”荆素棠连珠炮似的问,从第一个问句开始就停不下来,一口气问出好几个问题。梁悦颜还是瞪着他,然而略略偏了偏头,空气里的颗粒同样让她轻咳起来。荆素棠接着说,他强忍住咳嗽的声音像哭腔:“你喜欢这里的,不是吗?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早就是你的共犯了。或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让我做你的辩护律师……”

梁悦颜“嘭”地一声把手上的面具砸在地上。面具弹开,第一下撞在荆素棠的腿上,第二下砸在实验台下一个无辜的工具箱,工具箱被撞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给死人开膛破肚的工具各安其位。荆素棠透过梁悦颜颤抖的指尖盯着工具箱里的那把骨锯看,在他眼里形成一个扭曲的拉满的弓的形状。

梁悦颜一字一句地说:“荆素棠,我真讨厌你。”荆素棠张了张嘴,心脏被那把骨锯劈砍过去,他的唇色突然变得苍白:“悦颜。”“你总让我有这种错觉,好像我的生活还有希望一样。”梁悦颜说。她拉开门往外走,他没法拦住她。

Chapter 68: 67 刽子手最后一夜 (4)

Summary:

“不过,为过活要面对像我活过的命,如罪、如泪,被抹走。”

Chapter Text

“如果感情不能平等,让那爱得更多的是我。” ——布罗茨基《取悦一个影子》

梁悦颜没有夺门离开。她走到实验室中央启动了的一台电脑前,林奇见她一来,马上站起来让出位置给她,梁悦颜头也没抬,对林奇说:“帮我把他喊出来,再在里面呆下去,他该中毒了。”林奇“哦”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向她刚出来的小玻璃房间。林奇把门打开,荆素棠接起一个电话,神色凝重。

梁悦颜的手指以一种争分夺秒的速度在键盘上敲击着。晏春和坐在不远处默默地观察她,脑子在转,梁悦颜的态度看上去没有松动,荆素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说动她,还有,等等,林奇怎么会有那么乖巧的时候。梁悦颜喊了声“晏法医”,键盘声音没有停,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梁悦颜似乎决心把一心多用贯彻到底。晏春和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梁悦颜身边:“有什么发现?”“还记得我给自己打的那一针吗?”“鸡尾酒。”晏春和说。“我的实验里最开始用的是萤石素,通过催化反应性质变得稳定,我暂时给它取名化合物A,本身没有毒性或效用。在和低致瘾性,或者低毒性的化学品混合之后,致瘾性和毒性显著增强。并且溶解度高,无色无味,适合放进液体里或者注射。”梁悦颜的动作和话语一同停顿了一秒,她接着说,“对,这就是鸡尾酒的原理。”晏春和沉思,她说:“法医毒理学有个说法,Potentiation,增毒作用①。”梁悦颜微微点头,她说:“骆贤拿到的货,类似化合物A和某种弱成瘾性药物的混合物,不过不是化合物A——我很确定他们没有萤石素。绕了一个弯路,我大概猜得到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纯度很高,比小作坊出的货不知道强多少倍,他们的野心不只是雾街,也许是整个阳城,匹配相当野心的产量,他们得有一个工业级实验室,生产过程里会产生大量挥发性气体。”梁悦颜说,她一边说一边想,话语第一次走在无形的思路之前,袁海平的脸在脑子里闪过,线索被串了起来,“……所以他们才那么想要萤石素啊。”“他们想要萤石素?你怎么知道的?”“可能,我刚好和雾街里的‘化学家’想到一块儿去了。”梁悦颜说,“那些‘货’,我剩了大半在瓶子里,有需要的话,你们以后可以再检验,我估计结果不会差得太远。”

晏春和一怔,她低头扶着梁悦颜的椅背,仔细观察梁悦颜的表情。“你们?不,梁小姐,为什么摆出一副想撂挑子的样子?我告诉你,专家协议什么的,你签不签都无所谓,接下来的检验我都要让你做,而且也只有你能做。”晏春和冷声说,这时她的样子多少有几分像个无赖。“如果我说不呢?”梁悦颜弯了弯唇角,比起笑更接近挑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不能这样。”“我能。”“你不能。”“我能。”“亏荆素棠还用职业声誉和人格尊严为你背书。真他妈可惜,他瞎了眼。”杀意在梁悦颜眼里一闪而过,她说:“是我的问题,不要扯上他。”晏春和笑了笑,突然说:“荆素棠在看你。”

梁悦颜反常地紧闭双唇,她垂着眼睛敲了几下回车,又按了同样次数的退格,响声从慢到快,刻意不看荆素棠的方向。为了防止不知所措带来的尴尬,人总喜欢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你知道我们在一起过,对吧?”梁悦颜的反应很有趣,晏春和接着又说。梁悦颜又输入了一串数字,全数删掉后,她冷静地看向晏春和:“所以他有可能是在看你。”“不。”晏春和像听到一件荒谬无比的事情,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可不记得他有像那样看过谁,包括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或者像这样全心全意地,接近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从来没有。”

梁悦颜不说话,她把手从键盘上撤下来,握着拳头。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荆素棠那么信任你。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相信他。”“我从来都相信他,晏法医。只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在那之前,我没办法对任何人做任何承诺,我需要对我签下的名字负责任。”梁悦颜站起来,握紧的拳头已经松开,然后她用食指的背面碰了碰晏春和的衣袖,算作是她最大限度表示亲近的动作,“晏法医,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很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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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把玻璃房间门打开了些,然后瞥了一眼梁悦颜,小声添油加醋道:“梁姐姐叫你出来,怕你毒死了。”荆素棠心想,她才不会这么说。然而还是乖乖往外走,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这个来电让荆素棠有些意外,他从没在工作时间接到过来自这个人的电话。“老郑?”“大律师。”手机另一面传来的声音里有种掩不住的颓丧,“在忙呢?”“没,你说。”“你提过你在我们院的法医实验室,”老郑像在走动,声音伴着风声,“现在在吗?”“我在,怎么了?”荆素棠直觉般往门外看。

老郑这时出现在了门口,向他挥了挥手。一晚没见,他眉头蹙得像拧干的毛巾,看去凭空老了几岁。

① 增毒作用,指一种化学物本身无某种毒性效应,但当其与另一化学物同时给予时,可使另一化学物的毒性增强,1+0>1。 《法医学(第二版)》

Chapter 69: 68 耶利米哀歌

Summary:

“他消逝于寒冬时节:溪流封冻,机场迹尽荒芜。”——奥登《悼叶芝》

Chapter Text

“操。”看见老朋友,老郑这句脏话像从灵魂深处冒出来,聊以抒发心里窝着的浊气,他勾了勾荆素棠的肩膀。“骂谁呢。”荆素棠挑了挑眉,反拍老郑的背,“刚下班不回去休息?”“你不也没睡几个小时?”老郑有几分不服输,他想起什么,又问,“孩子怎么样?”“好多了,托神医的福。”荆素棠答,他补充引用梁悦颜的原话,“像充满了电。”“行啊!对了,谁的儿子?你的?”老郑好奇。荆素棠懒得理他:“你是来干嘛的?”

老郑收起笑,重重地叹了一声:“我感觉自己整整坐了一晚上过山车,得找个人说说话,不然我得发疯。”“怎么说?”“有烟么?”荆素棠的烟盒放在车上,里面一根烟都没剩下,他刚想说“出去买一包吧”,与此同时一盒打开的万宝路黑冰递到两人中间。梁悦颜不知何时从实验室里出来,似乎站在了他们身后一会儿了,她淡淡地说“我有”,烟盒先靠近老郑,她目光从老郑胸前写着“郑伟瑜”的名牌上扫过,“孩子的事,谢谢郑医生帮忙。”老郑张了张嘴,前一晚荆素棠脱口而出“梁悦颜”三个字的语气在大脑里构造出合理的逻辑,他的眼睛转了两圈,似是反应过来什么,连带着再早些的记忆也都浮了上来,恍然地“哈”了一声,抽出一根细长的烟:“恭敬不如从命,梁……”荆素棠干咳了一声,说:“有什么事就说吧。”梁悦颜接下来把烟盒递到荆素棠面前,他也抽出了一根烟,放到梁悦颜手里,等同于一份光明磊落请她留下的邀请函,有了这张邀请函,她刚才说的过分的话,砸的东西,全都可以被关在门外,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梁悦颜接过烟,默契地用自己的那个荧光绿小人打火机依序点燃了三人手上的烟。

郑伟瑜医生连着值了好几天的夜班,来看急诊的人几乎要赶上白天门诊的数量,包括羊水流干了的产妇、捧着被切断手臂的工人、喝酒过度后吐血不止的青年,几乎每个人都在生死关头打转。他累得灵魂出窍,连蹲坑的时候都会恍惚忘记自己到底在哪里,说到这里时荆素棠皱眉让他别说这些。于是老郑说到昨晚在遇见荆素棠之后被推进急救室的病人,后脑有伤,送来时就已几乎没有心跳和呼吸。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人其实早就脑出血,恢复意识的机会渺茫。梁悦颜很深地吸进去一口烟,过了很久才缓慢地从唇间渡出来。他们没能联系到病人家属,打算放弃。直到早上一个老乡跑过来问情况,才知道病人没有父母妻儿。一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莫名其妙死去,太可怜了。

“和我活的岁数比起来,我当医生不算久,见过的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确实是还剩下这么一点不甘心吧,凭什么一些不相干的人就能擅自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虽然机会太小了,我还是决定给那个患者申请院里的补助。我为这事下班之后特地蹲院长门口等他来了,给病人求个机会,院长松了口,让我准备一份申请表。”“你们知道吗?我刚把表格打印出来,他的心跳就停止了。”“怎么能这样啊……”

过山车般的一晚,老郑遇上了能听他说话的人,花了整整三根半烟的时间才说完。荆素棠深吸一口气,起风了,风里带着冷锋过境的凛意。老郑把烟屁股折了折,狠狠地甩进了垃圾桶。

静默两秒之后,两个声音竟是同时响起,问出两个不同的问题。“他的老乡,说的是哪个地方的口音?”这个是荆素棠的问题。“他的老乡,是通过手机联系人联系上的吗?”梁悦颜问。

老郑的目光从荆素棠身上转移到梁悦颜,他迟疑着,搞不清这些问题到底从何而来,但也还是确实地回忆着,表情呈现一种扭曲的困惑:“护士长告诉我,他的手机里只有一个叫‘哥’的联系人,响两声就挂了,再打回去就关机了。到后来,我们再怎么找都找不到这台手机了。”他又好奇:“大律师,你问口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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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累过了头,开始说车轱辘话,前嘴说完的过没两秒又说一遍。荆素棠和梁悦颜护送他上了计程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开走,太阳在两朵厚重的云之间短暂地撒下些暖意,荆素棠的脸像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柔光。但只要留意细看,在那之下藏着惊惶和脆弱。神不是无所不能,人也不总是不堪一击,梁悦颜知道人和神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

“是荆文登。”荆素棠用平淡的语气说。“您害怕荆文登吗?”“我才不怕。”荆素棠抢着回答,像个在鬼屋前倔强说自己不害怕的孩子。“荆文登也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弱点的人。”梁悦颜说,诚恳又坦率,“只要记住这一点,就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他有一天找上你……”梁悦颜说着顿了顿。“我就跟他拼了。”荆素棠说。梁悦颜露出很浅的一抹笑:“嗯,跟他拼了。我教给您一个方法。”“什么方法?”“我的方法。”梁悦颜往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像空旷教堂里的私语,“我会写下来。如果有一天法律让您失望,永远会有另一个方法,我的方法。”梁悦颜想要保护他,但她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她再也无法做到这件事。只能像这样,详尽地写下来,把她拥有的武器全都交到他手里,那是她仅剩的干净的东西。罪孽只属于梁悦颜,手上的人命已经够多了,再多背负一条人命没有任何差别——用她的武器夺走的性命,都该算在她头上。荆素棠就该是这么干干净净的。

Chapter 70: 69 刽子手最后一夜 (5)

Summary:

“只怕 在吻着看着这颈背后 想到这血肉 为何没有切口”

Chapter Text

实验室角落里最整洁的那张桌子属于梁悦颜,上面摞起来的书整整齐齐,和她对自己家的布置一样条理分明。回到桌前,梁悦颜在《法医学》和《法医毒物动力学》中间抽出那个本子,厚厚的本子看起来和一本被翻旧的书无异,里面空白页不多了,梁悦颜翻了好几页才找到能下笔的空间,她坐下便直接动笔,飞快地写,一行一行地写。

“悦颜。”荆素棠意识到一天下来叫“悦颜”的次数比过去叫“梁女士”的次数多得太多,得了她给的豁免权,他假公济私满足着不能明说的瘾。“嗯?”梁悦颜应了一声,她的声音敲进他的耳膜。荆素棠就坐在梁悦颜身旁半臂之隔,像她的连体婴,更像离得很近的磁铁南北极。

“你在写什么?”荆素棠问。“写好了给您看。”她说。荆素棠答了一声“好”,便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

“悦颜。”“怎么了?”“没事。”“万一写错了,赖你。”她在两秒的静默后说,像规训,但仔细寻找的话会发现语气里根本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荆素棠的心跳突然加快,触发心跳的契机和她的唇齿贴在自己颈间啮咬时相似。

人对身边的事物会具备某种心灵感应,感应通常早于理性上的认知。越是与自己联系紧密的人和事,感应会来得更强烈。表现在由潜意识支配的行动,语言可以被粉饰,行动不会。荆素棠特地从数米外推过来一张椅子,椅子不稳,椅背有消毒药水气味,坐下有吱呀声,他就静静地坐在梁悦颜身边,像一座她和外界之间的堡垒。如果一场假想的风暴终将到来,如果那场风暴要把她卷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荆素棠都选择了第一道防线的位置。荆素棠本人尚未意识到这个原因。他轻轻拿过那本两指厚的《法医学》,无意识地翻动书页,他根本没看进去。梁悦颜整本都看过,“法医毒理学”那一章里每一页都有她用铅笔做的轻浅勾画。

“悦颜。”他神使鬼差般又叫她一声,他本来能忍住冲动,而今天他无法自控地不断用这种幼稚的方法去引起她的注意。梁悦颜停下笔,她挑了一下眉,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有这个小动作。她的注意力会有种莫名的压力。荆素棠陷入瞬间的哑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个问句:“讨厌我吗?”然后他机械式地翻着书页,放了很久的书页干燥得发硬,锋利程度尤甚,接近开过刃的小刀,角度变化间用最锋利的一端迅速地划在指腹上,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指腹收进掌心,做贼似的看了梁悦颜一眼。梁悦颜向荆素棠伸出手:“给我看看。”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荆素棠认输般摊开手,梁悦颜把他的手拉过去。

“不疼的。”荆素棠逞强。“被太锋利的东西划到当下是不会觉得疼的。”梁悦颜捏住他的手指,血珠已经从伤处渗了出来,血珠晶莹剔透如一颗红豆,她用阴力按住他手指的两边,伤口边缘那颗血珠快速变大,“伤口有点深。”梁悦颜拉住他的手靠近自己眼前,在验尸房附近受伤是件很危险的事,晏春和向他们两人强调过无数遍,医用棉签、双氧水、酒精和绷带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些,伸手就能拿到。她处理伤口的态度近似于陀飞轮手表匠人工作时的状态,精准度其实是一种强大到可以左右时间的力量。梁悦颜让时间变慢。拭掉血的时候她很快地舔了舔嘴唇。荆素棠突然屏住呼吸。血的颜色在她的嘴唇上会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讨厌您。刚刚是乱讲的。”梁悦颜说。“我知道。”荆素棠点头。梁悦颜依然捏着他的手指,她突然说:“我小时候有过一只猫,橘色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颜颜,我名字里的那个颜。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我刚刚能抱住它的时候它就死在了我面前。如果可以更晚一点遇到它就好了。”她说得那么平静,又那么悲哀。“又如果,我可以更早一点遇到您,”梁悦颜话里带着虚无的希冀,她力不从心地笑了笑,“在阳大,在那些事之前。我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希望我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连一个承诺都不敢给。”心脏的闷疼传向四肢百骸,连带眼眶也变得酸涩,他用力睁着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让我帮你,好不好?”

“笨蛋。”梁悦颜说,她用两根新棉签换掉沾血的那一根,新棉签蘸饱了双氧水,消毒和杀菌和疼痛相伴相生,这时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会有点疼,忍一忍。”荆素棠不怕疼。他又说:“我们有时间。”

梁悦颜像没听到似的,棉签很轻地落在指腹上,双氧水在荆素棠的伤口边缘冒着白色的泡沫,象征净化的泡沫。他的伤口第一次被这样认真对待。被梁悦颜捏住的手似乎有了超过平常的感知力,她的呼吸是热的,她抵住他的手指,皮肤相触时她的血管里血液鼓动的节奏声和他的心跳是一样的节奏,他都能感觉到,唯独感觉不到的是疼。荆素棠的目光没法从梁悦颜的脸上移开,像在看圣歌的最后一行。她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Chapter 71: 70 刽子手最后一夜 (6)

Summary:

“悲咒念完后 但求没人念我旧”

Chapter Text

“这天色,啧啧,不对头。啊,呸!”风把一泼沙子吹进人的嘴里。“操,真的,喂,像不像前几年的‘喂孙儿’?”“是威尔逊。傻逼。”那年成了灾的强台风。袁海平记得是自己儿子出生的前一年,梁悦颜下班回家路上摔倒了,给他打了20个电话,他回到家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她如他所愿辞职,不会再在外面摔跤,也不会再给他惹麻烦。他觉得他为了他们的儿子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这些天来登哥闲下来问起关于梁悦颜的事。他本来没想多说,手机里甚至也没有几张她的照片。然而顺着登哥的问题,他竟也想起不少以前的事情。登哥说,家庭重要。他点头,心里加了句,夫为妻纲。

听着前面下车的人这么说,袁海平也跟着下了车。车停在一个写着“雾街”的石头牌坊前,他透过牌坊看天,密云里有电光闪了几下,袁海平本能地耸了耸肩,比雷声先传过来的是叶斯阑的嗤笑。“你……”袁海平还只说了一个字。叶斯阑便停下,定神看过来,刽子手的目光里含着刀锋的光:“我什么?”袁海平的话全都堵进了肚子里。老叶在找碴,这是在考验他,人生总是这样充满考验,自己不能被情绪左右。他很快说服自己,甚至还开始对自己的领悟力感到自豪。

袁海平这时终于意识到他来到了什么地方。那传闻中的雾街的内街。内街是雾街的核心,确实是一条叫做“雾街”的马路,本身以街头和街尾的两个石头“雾街”牌坊为界。牌坊的上联书“积德修行奈何桥易过”,下联“贪心造孽尖刀山难逃”。没人记得这样的牌坊多年前到底是因何事立起来,年月经过,石头上的雕刻面目模糊、肢体残缺,蓦地看去竟分不清是钟馗捉鬼还是道士斩画皮。街上除了他们,并无其他行人,从牌坊下走过,竟有种跨越人世和冥界的怪诞之感。

只是一条没有人的马路,一行人走进一栋平平无奇的建筑物,电梯往下缓行,微弱的失重感持续了接近一分钟,电梯上只有“U”和“L”两个按钮,事实上也不知道地下到底有几层。直到金属轿厢门洞开,里面的一切荒谬和华丽崭露在他们的面前。

哥特式的穹顶用一根雕成四足海怪的石柱支撑,水从海怪张开的嘴里迸出,一并迸发的是地下水特有的寒气,在这地下洞穴里竟有几分清新气息。穿着白衬衫和修身黑西装马甲的人或拿着蛇纹皮面笔记本,或托着银制托盘在海怪周围游鱼般从容穿行。里面的其中一位大步迎到荆文登身边。男模身材,夹在银灰色丝绸领带中部的是个金灿灿的狮头领带夹,衬衫的长袖往上干练地折了两道,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论身高他比荆文登还要高出一些,走到荆文登身边时不引人留意地弓了弓背,保持着低其一等的姿态,眼力见可见一斑。他向荆文登和叶斯阑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甚至也没忘后面的一众:“荆哥,叶哥。各位好。今天来早了,没来得及去上面接你们,真是不应该。今天第一轮酒算我的。”“这是回家,阿斌,跟家里人没那么多规矩。”荆文登春风化雨地给台阶。“荆哥,今天和兄弟们想怎么玩?”叫阿斌的经理接得从善如流。说着,阿斌又贴着荆文登耳边说了几句话,荆文登露出赏识的笑:“就这么办吧。你安排,我放心。”荆文登又叫住他:“地方要大些,安静些,想谈点事情。”

阿斌为他们准备的包间更像是个带吧台的小演出厅,带阶梯的舞台,仿佛能容纳下整个交响乐团。门没有关严,里头的人听到纷乱又轻盈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勾得人心痒。一位和阿斌穿着相同的女性出现,除了她的领带夹是金色的鹿头。她用屈起的食指敲了敲门,语气甚是郑重,像是带来了旷世奇珍:“荆哥,来了。”

包厢里的男人们收起笑,换上道貌岸然的模样,看着面前晃动的裙摆和大腿,就像在同时鉴赏古玩和美食——搜刮着脑子里最能拿得上台面的词语去粉饰最本能的欲望。

厨师用餐车推进来酒和肉。阿斌用冷静而专业的语气介绍舞台上每位环肥燕瘦擅长的技能和姿势。

袁海平第一眼便看中了楚楚。她身上有种纯洁的肉欲感,眉眼间隐隐的英气和眼下漂亮的小痣糅合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楚楚称不上是这群人里最漂亮的。但如果说到聪明,她当之无愧是其中翘楚。在这群盛装打扮的女人像时装大秀谢幕般出现在男人面前时,唯独她走过叶斯阑身边不远时,镶满水钻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她“哎呀”轻叫了一声,女人的声音频率比音响声音更高一些。她弯腰把那手机捡起来,裙子开叉的位置引人遐想,她也不急着站直,而是保持弯腰的姿势仔细看了看手机上的划痕,站在荆文登和叶斯阑的方向,能看到灯光打在她好看的那一边脸,和她刻意露出来的胸前沟壑。袁海平离荆文登不远,眼前风景他也一样一览无余,看得口干舌燥。只消两秒他就开始想象自己从后面上楚楚。楚楚眼角的春意没有得到她目标的回馈,她足够专业地没有表现出失望,在与袁海平四目相对的当下她陡然变成天边月,清冷又无法接近。

袁海平心下冷哼一声,这种地方这些天他们混了不少。会所是男人的主场这话一点没错,钱、权、酒,还有老叶那里一溜的好东西——女人就是他们的瓮中之鳖。派对开始,先干三杯酒。阿斌送的威士忌,好酒,泥煤和海风的味道奢靡。

叶斯阑从不靠近欢场里的女人。而荆文登总会挑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他大大方方地让女人倚在自己怀里,从来看不出他喜欢她们与否,那就像是一种仪式,约摸可以理解成吃饭时由主位的人来下第一箸。比起喜好更像一种传统。袁海平估量着带走楚楚的机会。这时荆文登略过明艳动人的几个头牌,选中了楚楚。袁海平和众人起哄,又干掉三杯酒,算了,楚楚算个屁,女人都他妈一样。他随手拽过来一个女人,连样子都没看清便把她禁锢在自己大腿上,荆文登拍手叫好,又是三杯酒,另一种酒,带着茴香味的回甘,女人喂他喝下去。下一秒,荆文登向袁海平举起酒杯,又是三杯酒干下去。他们天南地北地聊,喜欢吃同一盘菜看上同一个女人也算酒逢知己。暖色的灯光催动醉意,楚楚依偎在荆文登怀里,她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别有一番娇蛮风情,她礼貌地也向袁海平举杯,袁海平笑着喝下去,三杯?四杯?都无所谓了。喝就对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荆文登突然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海平,你喝多了。打个电话叫你爱人来接你吧。”袁海平从恍惚中挣扎着清醒过来。似乎有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今天的荆文登和他熟悉又依赖的登哥不一样。“登哥,您在开玩笑吧。我……我没醉啊。”“我没有开玩笑。我想认识她。”荆文登淡淡地说,“叫她过来吧。”叶斯阑去碰袁海平的杯子,袁海平像被编码的机械举杯一饮而尽。“不……这真没必要。她就是个笑话。”袁海平还是连声拒绝,连咬字都含糊起来,喝得太快太多,他醉得太早,“登哥,你懂的,这真不好。信我,我没醉,我能行。”楚楚笑了起来,坐在袁海平大腿上的女人也笑起来。

袁海平的醉意被吓醒了三四分,他多少发现荆文登和叶斯阑不是在开玩笑。而他不想让荆文登看见梁悦颜确实发自真心,事实上他不想这里的任何人,包括还不肯让他抱的那位楚楚小姐,还有腿上这个他根本没看见过模样的女人见到梁悦颜。一把骨头一样的糟糠妻在众目睽睽之下领走他,像当场把自己的尊严剥下来放在地上踩——还有比这更加羞辱的事情吗?

荆文登脸上笑意未减,他假装没听到袁海平的糊弄,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手机丢到袁海平的面前,击中他面前的空酒杯,尖锐的一声响起,酒杯滑向袁海平。袁海平用双手接住这酒杯时四下已经静了,互相灌酒的男人们放下酒杯,叽叽喳喳娇滴滴说话的女声全都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看向他。在这种地方被无视是糟糕的体验,但是,被瞩目是比被无视糟糕得多的体验。

叶斯阑冷着声音开口,他开口的瞬间像在施法:“要我帮你打,还是让登哥帮你打?”遭劫一般的安静。“我打,我打……”袁海平嗫嚅了一声,他低头摸着裤袋,翻找出自己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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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比地理学的日落时间要早。乌云压城,暴雨将临,像天罚。整座阳城摇摇欲坠。梁悦颜拉开她桌子最后一层的抽屉,把从实验室里刚刚制成的东西用证物袋密封好,再放进抽屉最内层被厚厚一层棉球围成的空间里,她动笔把笔记本上的最后几行空白填满。寻宝地图大功告成。

荆素棠已经在窗外打了一阵电话,他每隔数秒会透过窗户看她,像需要不断确认她的去向。被她发现后又会心虚低头。于是她刻意往边上走几步,他再次往她的方向看,找不到她的时候目光游移,直到再次看见她,露出一种接近可爱的神情。他们在玩一场不动声色的迷藏。她本可以一直玩下去,假装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然而她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她晃了神,来电人是袁海平,不知怎的,她知道她会接起这个电话,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对面袁海平的声音镇定得接近一个圈套,咬字却带着不自然的含糊。他说出差告一段落,他要回来了,让她到一个地方去接他,马上会发定位过来。在那之前,他说还想介绍她见一个老朋友。

梁悦颜长舒一口气,她抬了抬头,仿佛在凝视那一把吊在头顶上的利剑,她终于等到它掉下来的这一天。她说:“好。我现在过来。”梁悦颜眨了眨眼,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荆素棠的侧脸看,又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滴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地上变得冰冷,梁悦颜迅速把眼泪残留的轨迹从脸上擦掉。一切回归正常。

Chapter 72: 71 启示录

Summary: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是你的。”

Chapter Text

“你配拿书卷,配揭开七印,因为你曾被杀,用自己的血从各族、各方、各民、各国中买了人来,叫他们归于神……”————《圣经·旧约·启示录》

风暴来临之前,连太阳都显得晦暝。被风暴选中的地区气压变得很低,荆素棠感到心脏在以一种面临惊惧处境的速度在胸腔里跳动,是缺氧的表现,他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却无意识地往梁悦颜的方向看,她往左边走了一些,刚好和他对视一眼,她墨黑的眼瞳像黑色的柔软天鹅绒。荆素棠的心率逐渐降低到趋于冷静的区间,此举略有成效。他一直有种不安的预感。而这样的不安本身在确认了梁悦颜就在自己眼前便会得到缓解。

你在不安什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跟那个梦里一样。

史东巴不得按分钟把事务所里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荆素棠,连带着大楼旁边花园里吃百家饭长大的猫似乎有孕的猜测也都呈现了逻辑完整的证据链。荆素棠没听进去多少,史东毫无重点说话的情况像是他的某种应对机制,大多出现在和前妻吵架之后,正题往往放在最后。果然,史东的话题突然生硬地转向荆素棠。“上次你提到的那位化工天才……我听骆贤说了,是个家庭主妇哦?你坚持想请她做顾问?”“是。她还没有答应。”荆素棠回答,他突然警觉起来,“骆贤还说什么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和我前妻总是吵架。她讨厌我每次都对她说,做事不要感情用事,公私不分,会惹很大麻烦。她嫌我嫌到和我离婚。素棠,我还是你的老师,我不把你当外人,这句话,我也要送给你。”“老师,”荆素棠本来应该回答“我知道”,但他没有,“对我来说,只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情。”

马队的来电打断了史东的话,荆素棠松了一口气。马队所在的刑警大队之前借了骆贤到雾街卧底,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中转枢纽,打算叫上他一起去。荆素棠很快答应。他想要马上把这进展告诉梁悦颜。走进实验室,她已经不在那里。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荆素棠僵硬地抓着实验室的门框,不安的预感只是潜伏,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对里面站着的三个人质问:“她呢?”

“告诉我,她呢?”荆素棠能听到心跳就在耳边撞击,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荆律,冷静。” 林奇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过度反应,“可能走开了,我不知道。说不定梁姐姐等一下就回来了。”“她有说她去哪里了吗?”没有人给他答案。她不会像这样一声不吭就离开。一定有原因。

荆素棠的不安顿时支配他的所有行动。他差点没握住手机,他在通讯录里找到梁悦颜,点下绿色的话筒按键,接通了,无人应答。只有最后一个“嘟”接续着的语音信箱提示,机械女声无情又残酷。再一次。还是无人应答。

林奇略带委屈,又怕让荆素棠听到,他只能放低声音对施羚说:“你看,荆律欺负我。我要告诉梁姐姐。”“死心吧,小梁姐没那么无聊。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手上的事情?”施羚没好气地训他,“再说,小梁姐会帮谁,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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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荆素棠的那个梦里,他和梁悦颜背靠着背坐在黑暗的最深处,那像是一个洞穴,洞穴的外面也是黑暗,只有枯死的藤蔓张牙舞爪地从洞穴入口伸进来。

他总是梦到自己在逃。他开始能逃掉了。

他们感觉不到冷,同样也感觉不到危险,他们没有生火,似乎只需要贴着身后的人就已经足够温暖。梦从一场长谈开始。他记得每一个字,甚至记得梁悦颜低低的声音在石壁上击出圣堂里特有的共振。荆素棠不知道这是旅程的起点还是终点,这不重要。他第一次不愿意醒。[br]“终于到这里了。”她的语气轻松。“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问?不是您带我到这来的吗?”“啊。”“您说,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那我们就安全了。”他没有想到过这句话,梦里的自己自然而然地便说了出来。

“傻子。”梁悦颜说。梦里的自己大脑昏沉,反应迟钝且呆傻,梁悦颜说得倒也不能算错。下一刻荆素棠开口。

“那是怎样的感觉?”“什么?”“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您的问题应该是,杀死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对吗?”“对。”“您还是这样。为什么这么抗拒承认我是个连环杀人凶手?明明那是事实。”“……我没有。而且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梁悦颜在他背后笑。她总能看穿他。

“回答我。”荆素棠不依不饶。“我喜欢化学。”“是什么意思?”“化学迷人的地方在于变化和守恒。任何一个行动都意味着改变,从一种东西变成另一个东西,不可逆的过程,但绝不会有任何事物凭空消失,把砂子变成钻石,把活人变成死人。生命消失了?没有,不会的,他们对我做的是一样的事,我还在呼吸,只是他们把我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把我的机会夺走,把我的生活毁掉,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像我就应该被这样对待一样。哈。刀抹在我自己身上,也是会疼的。”梁悦颜顿了顿,“我问了自己成千上万次,为什么只有我被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她的手移过来,她潮湿微凉的尾指贴着他的。

“您比我更专业,但我也知道,这远远超过了法律意义上的正当防卫。”梁悦颜问,“但法律到底在保护谁呢?”“法律保护强者。”荆素棠看进黑暗。

“欢迎来到法外狂徒的世界,律师先生。”梁悦颜说,像自嘲。他悄悄地把自己的手移过去,覆在她的手上,他得寸进尺地去勾她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指对上她的指缝,像齿轮一样扣紧,接近十指相扣的姿势,亲密如恋人。

“您从来不害怕我会对您动手,对吗?”梁悦颜问。“那你会杀了我吗?”

梁悦颜沉默许久,久到时间几乎停止流动。她最终回答:“您是守恒本身。”

这是这个梦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洞穴深处亮起一抹绿荧荧的鬼火——他们无意中唤醒了一个古老的诅咒,它带来的是恒久的恐惧。梁悦颜先他一步站起身挡在他的面前,那抹鬼火又亮了一些,飘在空中急速向他们移动,鬼火闪动至面前时带起温热腥臭的风。巨大而又不可名状的怪物,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来,须臾间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悦颜!”他扑过去从后面把梁悦颜护进怀里,而她却在他抱住自己之前往后重重肘击了一道,他失重往后倒去,脚下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万丈深渊。

他喊着她的名字醒过来。床单和睡衣都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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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程车停在掉头标志前100米处。司机赶着交班,他向梁悦颜赔着笑说:“姐,我就送您到这儿吧,辛苦您往里多走两步。52块钱,我收您50。”“谢谢。”

梁悦颜拿出手机点开扫码页面付车资,因为早早把手机设成静音,手机里有两个未接电话,是荆素棠打给她的。外加两条语音信息。她下了车,狂风挟沙卷过来,她一下失去平衡差点没能站稳。能看到不远处一个灰扑扑的石牌坊,她往那个方向走,逆着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事实上距离并不远,她很快也走到了牌坊前面,两个字体诡异的“雾街”,像不怀好意的邀请。梁悦颜收到的定位信息正是这里,袁海平让她到了牌坊前面联系他。她的手指悬在通话页面的“袁海平”上面。

犹豫来得突然,她点开了荆素棠的语音信息。“悦颜,你去哪里了?马队那边来了消息,我想要告诉你。回我电话好吗?”荆素棠的语气异常焦急。“我有一种很坏的预感,可能是我多想。我真的担心你。我会一直打给你的。”

梁悦颜抿了抿唇,眸色暗了几分。她盯着牌坊对联上“贪心造孽”四个字,然后接通了袁海平的电话。“我到了,在牌坊前面。”“好。5分钟之后会有人来接你。”对话简洁得如同交易。梁悦颜把静音的手机小心放进包里的夹层。证物袋的一角露了出来,她轻轻地把它塞回去。

一个身材像男模一样的男人从岔路口里冒出来,他径直走向梁悦颜,态度恭敬,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机器人:“梁女士,我是阿斌。请跟我来。”论身高梁悦颜不到他的肩膀,所以她点头的时候看的是他领带夹上的狮头而不是他的脸,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契约。阿斌向她伸出手,礼貌示意要帮她拿包,她礼貌拒绝。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岔路口,走进那栋不起眼的建筑。

袁海平挂掉电话之后又喝了两杯酒,他胡乱搓了几下脸,连陪自己喝酒的女人什么时候起身离开自己大腿都不太有印象。荆文登的神情变得玩味又奇异,门铃声响起后他坐直起来,仿佛那值得他100%的注意力。四周的喧闹声很快低了下去,吧台处酒从瓶口倒出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门被打开,阿斌站在门外,他说:“客人到了。”阿斌足够高大,进门后他礼貌地侧过身,梁悦颜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娇小,瘦削,脆弱得像只羔羊。在场每个人都看着她。她没有半点慌乱,似乎她早预料到这个场面,目光冷静犀利,没有游移,也没有经过任何阻挡地看向荆文登,比三层楼更近的距离。别人看他是憧憬或是尊敬,那女人透过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是审视。

荆文登轻轻地“哈”了一声。他的瞳孔缩小。掠食者在自己的领地里看见猎物时往往出现的本能反应。他怎么能认不出来。原来梁悦颜就是走在荆素棠身边的那个女人。

Chapter 73: 72 刽子手最后一夜 (7)

Summary:

“一再做人后 积血可会渡扁舟”

Chapter Text

梁悦颜从阿斌面前经过,向他们走近,这时袁海平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站都站不稳,向梁悦颜招了两下手。梁悦颜一眼都没看他,大大方方地穿过半个房间,一屋子的食腐动物,连呼吸都散发着恶臭,活着的乐趣靠作践别人的身体,毁掉别人的人生,自以为穿上人的衣服就能成为人。那里边被称为她丈夫的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伥鬼。她走到荆文登面前。荆文登向她伸手,多么友好的姿态,她握上去,像握住一只黏腻冰冷的冷血动物。梁悦颜感到恶心,恶心是引燃愤怒的引信。他们就该死在街头,混在一起变成一摊血肉颜色的烂泥。

雷汞。Mercury Fulminate。银灰色粉末。器材精度足够高时会得到白色晶体。剧毒,制备过程需全程佩戴防毒面具。雷汞对振动、温度和摩擦有敏感性,常用于枪支的起爆器。杀器的目的不是使用,它是一支帮助镇定的锚。冷静。

“久仰。海平总是说起你。今天百闻不如一见。”“以前也在东吴呆过,也算是我们的家人。”荆文登亲切地说,然后他扬声对房里所有人说,“你们啊,也要像海平一样,以后要是有了小家,也不要忘了咱们这个大家。”一片称道声里,荆文登再次看向梁悦颜,她波澜不惊的神情让人讨厌,一副在看笑话的样子,他恨不能一巴掌打上去,把她的伪装砸在地上狠狠摔碎,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畏惧。哲人说过,用鞭子和糖果就能驯服世上所有的人。荆文登温和地笑问:“袁太太做什么工作,从哪里过来?”“我是家庭主妇。当然从家里来。”梁悦颜的回答简短。视线相交如同淬毒的刀锋相击。

把整个雾街夷为平地需要400克的雷汞。不。500克。带够了。就在包里,不重,但足够了。冷静。

袁海平咳了一声,咬字也不甚清楚,偏还要装清醒:“瞧,登哥,女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我们就住悦阳小区。”“我以前也住那里,和我的家里人。”荆文登说。“那小区可真是烂。”梁悦颜突然说,她直直地看着荆文登,“你也知道的,对吧?”“呵呵,”荆文登略带错愕,呵到第二声,他用力拍了拍楚楚的臀部,后者发出一声又惊又嗔的痛哼,“袁太太比我想象中更直接。”

下地狱去吧,现在把包摔在地上,简单地,“啪”的一声,一切就结束了。不。冷静,冷静。

“袁太太,我帮你拿包?”荆文登身边的另一个人背着手对她说,明明是请求的话,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来更像威逼。他穿着衬衫和西装裤的身材呈现一种训练有素的精瘦,在荆文登身边俨然一个惯常唱黑脸的二把手。“不必了,谢谢。我一会儿就离开,不耽误各位开心。”梁悦颜扫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手背上从虎口开始蔓延出去一片发皱的皮肤,比他本身的肤色更黑一些,轻度碳化,像被强酸腐蚀过——强酸——梁悦颜眨了眨眼,她问,“怎么称呼?”“听听,这是什么话。”那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袁海平,对,他蔑视袁海平,而且从不掩饰,“总向你太太提登哥,也不提提你叶哥吗?”袁海平只是难堪地笑了一声。梁悦颜重复,像难得对一件事感兴趣:“叶哥?”“叶斯阑。”荆文登笑说,“老叶是跟我时间最久的兄弟了。脾气不好,心肠不坏。”袁海平腆着脸,在旁边顺着荆文登的话拍马屁,他的脸涨得通红,打了个酒嗝,不自然地大声说:“叶哥可厉害了,业务骨干,专业能力又强,撑起我们东吴半边天——”“闭嘴!”叶斯阑听到这话后面色更为不悦,他很快地看了梁悦颜一眼,直接打断袁海平的话, “你说够了没?”

叶斯阑管理东吴的实验室。和黑鲸的实验室。得告诉他才行。冷静。想办法离开这里。

“袁太太是哪里人?”和叶斯阑对视一眼后,荆文登问。“海城。”“海城,好地方。出妙人,酿好酒。”荆文登笑说,“海城有种酒,飞龙烧,口味醇和,就跟袁太太您一样。”梁悦颜半垂着眼睛,对这话她就像没听到,脸上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冒犯。

叶斯阑朝吧台那边打了个响指。酒保托着叠成两层的酒杯走来,像抬着一个小型的堡垒。大些的酒杯在下层,每两个上都错位放着尺寸更小一些的酒杯,大酒杯里是一半浓茶汤颜色的洋酒,小酒杯里则是满满的白酒。一根长长的玻璃调酒棒放在小酒杯之上,折射着灯光和酒光,像个玄妙机关的启动器。楚楚倒吸一口气,她伏在荆文登肩头,一脸崇拜,却在明知故问:“哇哦,这个东西是不是很厉害?”是很厉害,酒保不无自豪地介绍,上层是53度的顶级海城飞龙烧,下层是雪莉桶装单一麦芽威士忌,31年。楚楚咋舌,发出一声兴风作浪的惊呼。“31年,酒体圆润。”荆文登从头到脚打量着梁悦颜,以一种微妙而又讽刺的语气对袁海平说,“有福气。”袁海平讪笑一声。

“那是怎么个喝法呀?”楚楚又问。这时酒保快速地抽出玻璃调酒棒,碰在酒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上层的小酒杯齐刷刷地掉进了下层的酒杯里,呈现淡雅的龙井茶色。酒杯和人数相当。“现在就可以喝了。请享用雾街特调——深水炸弹。”那酒保留下一个威力十足的名字。

他们也想让我灰飞烟灭。多么讽刺的巧合。冷静。

“是家人,就要给家人的待遇。”叶斯阑说,他有意用眼尾睨了袁海平一眼,然后是梁悦颜,“这个规格,可是比我们第一次和海平喝酒的时候还要高呢。海平,你说对不对?”把她捧到天上,才能更好地击杀她。“是吗?”梁悦颜淡淡地说,态度不卑不亢,“承蒙您抬爱。悦颜不敢当。”“海平,当时你是怎么喝的?和太太介绍一下?”“不……不能落下任何一个兄弟。”袁海平说。“你还能喝吗?”梁悦颜冷冷地问,“不是说喝多了,才让我来这儿接你的么?”“袁太太,这是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叶斯阑说,“每个兄弟都陪你喝一杯。然后你再把你的宝贝老公带回家——好好照顾他。”四周男女起哄的声音包围她。他们眼睛里闪着荧荧的绿光,环伺在荆文登和叶斯阑的身边,包围她,等着把她拆解入腹。

水银。硝酸。无水乙醇。①冷静。活着从这里出去。

梁悦颜从堡垒的边缘拿起第一杯酒,起哄声愈发热烈,混合的酒精味道冲进鼻腔,飞龙烧和威士忌混在一起没有酒香,只有一股类似燃料的臭气。她看着自己杯里的酒,举到荆文登面前,说话的语气介于认真和戏谑之间:“这里的各位都是海平的兄弟,我每个人都敬一杯。登哥,我先敬您。”

她一杯一杯地喝过去,碰盏,入喉,不让酒精在口腔停留。她感觉到胸腔在烧,然后到胃,所到之处皆燃起火焰。托盘上的堡垒被拆解。深水炸弹喝到最后原来竟和白开水无异。梁悦颜捏着最后一杯酒,转了一圈回到原地,袁海平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她一点也不奇怪,正要举杯喝干时,叶斯阑开口:“楚楚,你代袁海平和袁太太干这一杯。”荆文登体贴地说:“袁太太,不想你一个人喝,这么寂寞。”

楚楚和叶斯阑对视了一眼,笑得柔媚又得体,她手里是一杯鸡尾酒,一颗樱桃悬在酒杯的边上,从袁海平的酒杯里叼出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她轻轻咬住,挑衅地看了梁悦颜一眼。梁悦颜眸色一黯,她一步一步在各怀鬼胎的眼神下走近楚楚,像希区柯克电影里被摇曳光线聚焦的主角,面对莫测的命运。楚楚“呸”了一口,把那颗樱桃吐在了自己脚下。窃窃私语全都停下。楚楚的心跳声和远处舞台中央传来的鼓点声重合,她感到不安,她第一次不是陪衬,还没能把握好担当大任的分寸,但这种不安很快在看到荆文登和叶斯阑脸上的默许后消散,立即转化成了一种别的东西,像一种燃料,把她平日的自卑、不甘和嫉恨烧了个干干净净。“哈哈,我怎么就没咬住呢?”楚楚笑了起来,她顽皮地高脚酒杯碰了碰梁悦颜的酒杯,“帮帮我啊。”

梁悦颜定定地看着楚楚的脸,不气不恼,甚至称得上平静,近似于洞悉一切。楚楚的笑到最后变得生硬。窃窃私语再次响起,不知是谁小声嚷了句“喂给她”,附和者众。梁悦颜捡起那颗樱桃,放进自己嘴里咬住,樱桃红艳,她的嘴唇苍白。她缓慢地走过来,面对面,两人身高相仿,梁悦颜黑色的眼睛盯住她,像嘲弄。楚楚眼看着她的脸越靠越近,心下其实觉得不安,她不能退让,退让就是认输,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认输——叶斯阑绝不会给她好果子吃。梁悦颜的呼吸打过来,她覆上楚楚的嘴唇,樱桃塞进楚楚嫣红的嘴唇里,楚楚的虎牙往下一咬,不知咬的是自己的下唇还是梁悦颜的下唇。梁悦颜咬掉樱桃顶部的梗,声音微弱而清脆,只有楚楚能够听到。她呆呆地望向梁悦颜。梁悦颜早已转身走开。

梁悦颜的表现近乎无可挑剔。出乎意料。“请问我可以带我丈夫离开这里了吗?”梁悦颜望着荆文登的眼睛,清明澄澈,没有半分醉意。荆文登露出微妙的笑意。梁悦颜靠近他的耳边,沙哑的女中音传进他的耳膜:“荆文登,不是想要我的专利吗?”这话让荆文登完美的笑容现出裂缝,他顿了两秒后,极具风度地摊开手,站在门口的阿斌立马往这边走来,先去拉起瘫坐在沙发上的袁海平。荆文登微笑地望着梁悦颜,像赐给了她一个无上恩赏。“袁太太,我们后会有期。”

看着梁悦颜离去的背影,叶斯阑握着拳头抵住荆文登边上的立柱。“哥,就这样放她走,认真的?”叶斯阑咬牙问。“真有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袁海平这个垃圾。”荆文登对叶斯阑说,“我还真想和她玩一玩。”叶斯阑神情一肃。他从没有做过违背荆文登意思的事,他想了想,斟酌着说:“哥,机会难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我现在还能追出去……”“这个女人有点像我。”荆文登自顾自地说。“哥。”叶斯阑的神情愈发严肃,“她那包里肯定有什么。她能这么淡定在这里挑衅我们俩,能没有任何准备吗?”“她要挟我。”荆文登说。“那她就是个疯子!”叶斯阑压低声音。“我喜欢聪明的疯子。”荆文登笑着,“她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我很好奇。”他笑着环顾四周,眼睛落在楚楚的身上,他轻浮地扫视她身体的起伏曲线:“再说了,老玩这些东西,我都玩烦了。”叶斯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①制备雷汞的原料(不要尝试去制备,有毒,剧毒)

Chapter 74: 73 地狱与雏菊

Summary:

“我的愿望是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

Chapter Text

“暗夜冷得昏眩,黑如棺柩。白日确然降临前,漫长时光承载可怖的宁静,仿佛战场上的黎明。”——科马克·麦卡锡《长路》

风暴拉开黑色的帷幕,冰雹是序曲,锥形的冰雹毫不留情地从天上往下坠,似乎势必要见血才善罢甘休。荆素棠站在电梯里,他抓了一把头发,碎冰雹早就融成了水滴从头发间落下来,带着锋利的冷气。金属厢壁圈着他,安全的密闭空间里他却只感觉无力。手机剩下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电量,他想再打一个电话给梁悦颜,最后一个,碰碰运气,但是,万一呢?他害怕的是在自动关机的那几十秒里,他会错过她回拨的电话。电梯门打开。“荆叔叔!”是孩子又惊又喜的声音,荆素棠如闻仙乐,他猛地抬起头。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孩子的身后。

“悦颜!”荆素棠第一反应是喊出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像咒语,他和他失散的三魂七魄再次重逢,“……你去哪里了?”梁悦颜温柔的墨色眼睛看着他:“我去接炀炀了。手机快要没电了,不敢打给您。”她用口型说:“我没事。”这句是对他近乎歇斯底里的电话和语音消息的回应。“好……”荆素棠一时哑然,她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就像对他之前所有猜测的强有力证伪。到底在担心什么,因为无根无据的预感跑遍全城区去找她。她好好的就在他家门口等着他。多荒唐。但没关系。她就在自己面前。他溺水已久,此时终于把头伸到水面以上。袁炀委屈地又叫了一声:“荆叔叔,为什么只和妈妈打招呼不理我?”荆素棠才发现他甚至失态到没顾得上回应袁炀,带着几分赧然打开自家家门,他说:“炀炀乖,快进来坐。”袁炀眼睛发亮,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对别人的家里充满兴趣,像是新奇的冒险。荆素棠打开灯,孩子进门,像个刚刚踏足崭新土地的小动物一样到处张望,梁悦颜在他往客厅更深处走之前叫了一声:“炀炀,记得换鞋,不要乱碰荆叔叔的东西。”孩子稚嫩的声音答应了一句。梁悦颜手里提着巴斯光年的小书包,荆素棠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来,书包坠在手上,有点沉。他问:“进来坐坐吗?我煮晚饭给你们吃。”梁悦颜摇摇头,她很轻地笑,走廊的廊灯并不明亮,映进她眼里像摇曳的火苗:“今晚可以帮我照顾一下炀炀吗?他吃过饭了,只要让他洗澡睡觉就好了,他不吵闹,您不需要担心。”“当然,我明天把他送到幼儿园。”荆素棠答应下来,只是这不像她会做的事情,他下意识问,“你……怎么了?”“我喝了酒。”荆素棠早就闻到梁悦颜身上的酒气,那么浓郁,她就像刚刚从酒池里游过泳,渗进她身体里的酒精在干燥之后慢慢地从毛孔里重新渗出来。她的神色清明,颊边却带着不自然的嫣红,像病中的林黛玉。她酒量不错,荆素棠是知道的。但为什么要喝酒?到底喝了多少?是自己愿意的吗? ——她还去了哪里吗?荆素棠的心一起一落,他担心地看向梁悦颜:“发生什么事了?”梁悦颜眼神闪烁,她轻声说,声音是一种虚弱的哑:“我丈夫回来了,和他喝了很多酒,没法照顾炀炀了。要说信得过的人,我只想到了您。”她又说:“他出差回来了。今晚我们有点事要谈,不想让炀炀听到。”“喔。”

是一起喝酒去了。还要喝吗?要谈什么?和好了吗?不是讨厌他吗?有那么一句俗话,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三岁的小孩子都听过。夫妻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是被祝福的关系,任何妄图破坏这个关系的行为都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荆素棠开始胡思乱想。

荆素棠想到那个夜晚,几近疯狂的那个夜晚。他不该想却一直在想,没有一秒停止过。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他本不该让它发生,他是唯一一个还拥有理智的人,事实上他完全有能力在一切发生前拒绝。但偏偏有个念头堵在他的脑海里,赶不走,忘不掉,即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梁悦颜叫的是他的名字,亲吻的是他的身体。他把这当作他所有问题的答案。他食髓知味。他贪得无厌。他妄想的是厮守终生。他知道机会渺茫,终局无非就是抱着这种妄念下黄泉,他也认了。

他开始痛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追根究底是出于嫉妒。

梁悦颜站得笔直,公寓的走道里没有风,她突然晃了晃,荆素棠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她就这么撞进了他的怀里。她身上不正常地热,却在他怀里发着抖,是冷还是害怕,他说:“抱歉,刚刚淋到了,我身上有点冷。”私心作祟,他抱得更紧些,像过冬时相拥取暖的地下生物。他刻意不愿去正视她的身份。她似乎也有着共同默契般没有再提起。她没有挣脱,乖乖地被抱住,她虚虚地圈着他的腰,滚烫的呼吸埋在他的颈间,灼烧他的皮肤,他从骨头里听到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抱一会儿,就不冷了。”“嗯,”荆素棠轻拍她的肩背,他说,“我一直在这。”“刚刚去找我了吗?”“对。”“找了哪里?”“司博士的办公室,你家,楼下的日托班,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好多地方啊。”“就……就是担心。”“担心我吗?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梦到你遇见危险了。”“梦都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呢。”“嗯。”“喝酒真的好难受,我再也不想喝了。”“那就再也别喝了。我等一下煮姜茶给你,好不好?”

梁悦颜侧过脸,定定地盯着他看。荆素棠被看得不太自在,他问:“我脸上有东西吗?”她忽地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像一阵柔风:“没有。我要走了。谢谢您愿意替我照顾炀炀。”梁悦颜往后一步,退出荆素棠的怀抱。她按下电梯向下按键,电机启动,电梯从顶楼下来,屏幕上的数字像倒计时跳动。荆素棠突然开口叫她:“悦颜。”“怎么了?”“明天见。”荆素棠小心地说。梁悦颜只是微微一笑,她说:“律师先生,记不记得你答应我什么?”荆素棠本能般回答:“我都记得。”但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她在阳光下对他说,要他参加她的葬礼。

他往前走了一步,电梯门在梁悦颜面前打开,苍白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荆素棠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的手往她的方向伸了伸,悬在半空,像他吊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悦颜。”荆素棠又叫了她一声。“再见了,律师先生。”荆素棠又说了一声:“明天见。”梁悦颜弯着唇角,她还是没有回答一句相同的“明天见”,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看得很认真,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她存在的痕迹就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荆素棠又一次被那深渊似的不安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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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荆素棠过得神不守舍。袁炀很乖,坐着看电视时不会吵闹,只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有时荆素棠会走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让孩子多说一次,孩子会笑笑说“我也忘了”。接近九点,袁炀说:“荆叔叔,我要睡觉了,可以给我讲故事吗?”于是荆素棠对孩子讲故事。他把《猜猜我有多爱你》讲了一遍,袁炀还没听到最后就睡着,他给袁炀掖好被子,烦躁地盯着黑色的手机屏幕。孩子突然在这时全身震了一下,然后用力抱住荆素棠的胳膊,他又哭又叫地说着梦话,没人能听明白。荆素棠只能轻轻拍着袁炀的胸口,袁炀醒过来“哇”得大哭。从袁炀的哭喊里,荆素棠听见破碎的“妈妈不要丢下我”,和“妈妈为什么不要我”。荆素棠抱住袁炀让他冷静下来,他问:“做噩梦了?”袁炀哭得喘不过气,一句话也没回答荆素棠,哭累之后竟自顾自睡着。荆素棠脑子里怪异的念头已经压不下去。那点说不出口的别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觉得心慌。袁炀在害怕的事情,和他最害怕的事蓦然重合。是巧合吗?或者是印证?他草木皆兵似的往四周看,巴斯光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对他露出守护的微笑。

荆素棠把包够过来,他摸了摸巴斯光年的脸,干净得和刚买时一样。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对孩子来说太沉了。荆素棠拉开巴斯光年后脑勺上的拉链,里面赫然是梁悦颜从未离身的本子,过多的附加页把本子撑得鼓鼓囊囊,他把本子抽出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本子像一块岩石,重到他没法拿住。本子封皮上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荆素棠 敬启”。梁悦颜的字。荆素棠的心忽地往下一坠。他的手抖得厉害,只能从信封上撕下来一条歪歪扭扭的边,里面的纸重如棺椁。

只有四张纸,叠成了四个方块,信封被这四个方块塞得鼓鼓的。一张是单薄的遗嘱,海城的房子留给了袁炀,其他资产的处置权给了荆素棠。一张是海城福利院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最后一张是皱巴巴的有着医院名字抬头的便笺,像临时找不到任何书写工具时被用上的废弃纸团,半张纸的空间画着雾街的地图,地标和距离简略又清晰,画着五角星的地点旁边被标注“黑鲸物业,会所”。下一行是一句潦草的“我的丈夫袁海平已加入黑鲸,我会处理他。另有一人,姓叶,荆文登副手,疑似黑鲸化学家,勿要独自涉险,切切”。再下一行,是笔迹更加颤抖潦草的话,她对他说的话。“谢谢你,律师先生”。“我的愿望是,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纸面质地光滑,墨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渗进去。指腹碰在字上,带出一道墨痕,她在刚刚匆忙写下的,是吗?荆素棠全身发冷。他在手机上连续输了三次密码才输对,他拨打梁悦颜的号码,已经无法接通,发给她的消息没有一条能够传达。他被拉进了黑名单。

突然离开的原因。拥抱他的原因。不回答他的“明天见”的原因。拉黑他的原因。她所有反常的行为,都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答案。没有明天见了,这就是最后一面。他的预感一直都是对的。

荆素棠双目猩红,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站稳,把那本子和信封珍宝一般放进抽屉里。他靠在床边,摸着袁炀的额头,袁炀哭过之后像电池被放光了电,睡得极沉,这样的动静叫不醒他。荆素棠很轻地开口,像哽咽,像自言自语,他靠在孩子的耳边:“炀炀乖。呆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我要去救一个对我们都很重要的人。”

荆素棠走出房间,抓起车钥匙的同时踉跄了一下,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起身,他夺门而出。

雷声在地面上炸开,一声接着一声,风暴卷着雨滴和冰雹倾斜着从天上袭击整个城市。

Chapter 75: 74 驱魔

Summary:

“人的心灵会像迷宫似的百转千回,还会在不可能的时刻得到救赎。”——《驱魔人》

Notes:

血腥场景有。

Chapter Text

更符合逻辑的是上帝为何沉默。世界上存在邪恶,而许多邪恶是疑惑的结果,是心怀善意者发自内心的不解。上帝若是有理性,为何不肯结束这一切?为何不肯显现于世间?为何不肯开口?——《驱魔人》

从小区门口到家所在的那栋楼距离不长,她走了很久。闪电落下来的时候都像会打在她身上,每每令人遗憾地错开。雨水让步履更加沉重。袁海平几乎是挂在她的身上,酒气有节奏地打她的脸上,一个几乎没靠自己力气行走的男人居然还喘着粗气。没一会儿他又打了一个酒嗝,食物伴着酒精发酵的气味像一种犬类的呼吸,恶臭,令人作呕,把守地狱之门的三头犬。这条路仿佛走不到终点,风暴挟着雨割在她的身上,被打下来的树枝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骷髅,雨水流进眼睛,刺疼,她看不清前路,每栋楼的轮廓一模一样,只能凭着直觉穿行,像一场永无止尽的鬼打墙。

从一楼到四楼,每一阶楼梯艰险如登崖,梁悦颜终于把袁海平扛到了家。她长出一口气。屋内死寂,空空荡荡。冰冷的衣服贴在她的身上。袁海平趴在床上,动了一下,他喊了一声渴,又嚷了一声,给我拿杯水,我他妈没醉,还能喝。接下来是装模做样的两句脏话。客厅里的水壶里的水只够填满杯子的一半。梁悦颜把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袁海平扫过去一眼,甚至懒得伸手去够那个杯子。“这家里连水都没有?”袁海平粗着声音问。二人短暂对视,目光同等冷漠。“拿过来!”袁海平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继而命令。这个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由他统治,霸权是一种需要在奴隶身上反复确认的东西。

去死吧。

梁悦颜把水杯往袁海平的方向推过去数公分。袁海平将水两口喝干,喝得急,一口喝到底,喝进去了空气,在口腔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哼哼,梁悦颜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村里,被放出猪圈的猪在臭水沟里喝水,和这哼哼声是一样的。那猪喝完水不久便被吊起来开膛破肚,血和冒着烟的开水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他脱了上衣,随手扔在地上,背后的皮肤呈现浮肿的白,像猪皮,走向浴室的同时拉开裤链,把淋湿的裤子从身上剥下来,浴室传出水声。

去死吧。

梁悦颜脱下黑色的连衣裙,内衣,内裤,丢到房间的角落,赤裸的身体套上白色的浴袍。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抽出那一把双立人刀,磨刀石很薄,中间有明显的凹痕,用水打湿,她磨刀,一下又一下。水槽下面的袁红一听到她磨刀的声音便会开始徒劳挣扎,发出传不出厨房的声响。今天的声音倒是比平时的大一些。梁悦颜冷笑,她听到袁海平回来了,肯定听得到。

去死吧。终结这场不断轮回的悲剧。

梁悦颜瞥向墙上的裂缝,裂缝足够大了,里面透出光来,那裂缝的对面是一张餐桌,那张餐桌被温暖的月光眷顾,镀上一重不真实的永恒色彩。荆素棠在桌子的一端认真地吃着东西,他朝着坐在另一端的她笑。她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像怎么也看不够。

终究可以带着美好的想象下地狱。真奢侈。

“你在干嘛?”袁海平洗完澡,从厨房门口走过。梁悦颜的动作突然顿住,拇指被刀刃划了一下,最开始并不觉得疼,血先流出来,一滴,两滴,醒目如预言。够锋利了。她想。

她还没有回答,袁海平擦着头发又回到厨房门口:“喂,专利的事情,我想啊……”他关心的还是专利。梁悦颜打断他:“我答应你了。”袁海平愕然。“不然你以为你的登哥会那么容易放过我吗?”梁悦颜冷笑,“我可以签字。怎么样,高兴了吧?”袁海平渐渐流露出一种驯兽成功的自信:“看,你早答应,就免得你胡思乱想了。说到底这都是你的错。”梁悦颜点头,答得顺从:“对,是我的错。”“女人啊,就是要听话。”袁海平说,“等我飞黄腾达了,你也有一份。”拇指上的血止住了,梁悦颜回头看袁海平,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所以我今晚想补偿你。”袁海平回答好,他开心得不得了。怎么能不好。送上门的好事一桩接一桩。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细问袁红和袁炀到底上哪去了。他坐在床上,一声又一声地喊梁悦颜快过去。梁悦颜松开浴袍的带子,站在房门前,背在腰后的手握住那把杀过鸡的双立人刀。袁海平赤裸着上身,他把裤子褪到一半,那个罪恶的器官半立在那里,耀武扬威,跃跃欲试。她不愿回忆到底它带给她多少疼痛、伤病和噩梦。梁悦颜走到他的身后,手指攀上袁海平的脊背,落到肩颈,揉捏着微微凸起的富贵包,拇指沿着肌肉方向轻重适度地推。“你今天还算可以嘛。我挺惊喜的。”袁海平说着,发出了惬意的声音,他然后往另一边肩膀侧了侧头,说,“这边也捏一捏。”

“好。”她轻声回答。指腹很轻地抚上袁海平的颈项,顺势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托,脖颈露了出来,双立人的刀锋有一道微笑似的弯弧,尖处从袁海平的左耳下去,横着往旁边一拖,微笑的另一边从右耳下方出来。梁悦颜拽紧他的头发往后扯,动脉声带和喉管被这刀生生切断,血在伤口暴露那一刻向外喷射,溅着血点的手背青筋泛起。袁海平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他先是错愕,随之而来是震怒。他往后抓,抓在她的脸、手臂和背后,力度很大,抓出深重的血痕。然后便是无意识地挥扫,袁海平抓取一切可能的东西砸到她身上,玻璃杯,手机,台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也不躲闪,肾上腺素分泌达到顶峰时人无所不能。甚至有种束缚和枷锁都被击落打碎地爽快感,握刀的手被血浸湿开始打滑,她握得更紧,刀尖捅进袁海平的后背,势如破竹,无可抵挡,整把刀埋进去,转动,生生凿出一个血洞。梁悦颜依样炮制第二个。避开心脏和消化器官的位置,恰好能夺走他呼吸的能力——杀陈风的时候她拿捏得不好,他还没能经受完自己应得的痛苦救死去,胃肠里未消化完成的准粪便都从伤处里流了出来,这次梁悦颜吸取教训。袁海平痛到抽搐,身体无意识地抽动,力气和他的血液一起从他的身体里喷溅出来,染在梁悦颜白色的浴袍上,染成诡异一种的暗红色,像是某种强酸,融化掉几乎已经完整长在她身上的,像岩层地衣一样厚实的阴翳。刀锋往下一错,那罪恶的器官从中间断开。出人意料的脆弱。袁海平大睁双眼,瞪着梁悦颜,眼里除了憎恨,还有难以置信。梁悦颜好像可以重新呼吸。崭新的空气,潮湿腥甜。她的脸被血映衬得愈加惨白,她自己的血从额头上缓慢流下来,沁进眼睛,她眨了眨眼,和穿衣镜里的自己对上目光。

她牢牢地按住袁海平。镜子里的梁悦颜微微一笑。在袁海平的背后开了第三个洞。“你看见了吗?”她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每一寸生命的流逝,都是她力量的来源。袁海平是个牲畜,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梁悦颜是杀死自己家人的疯子是邪恶的怪物。很好。

既然如此。

她看向袁海平的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嘴巴。就是这张嘴说出一切卑劣谎言。刀无情地捅进他的嘴里,血液灌进已无用处的气管。袁海平濒死的挣扎杯水车薪。她又看向袁海平仍在转动着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觊觎着不属于他的东西,不义之财,还有其他无辜孩子本应健康快乐生活的人生。刀尖没有半分颤抖,梁悦颜用刀的技巧从来就只有稳定,浑浊的眼睛被刺穿。

刀一次又一次地,扎扎实实地刺进袁海平的身体里。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虐杀完成之时,梁悦颜半跪在被血浸透的床单上,袁海平的鲜血淋漓的头和身体形成诡异的角度。就像珀尔修斯砍下了美杜莎的头,解除古老的诅咒。

一个蹒跚着的人影用极怪异的姿势移动到房门前,她看到房里的景象时发出了一声嘶叫,向梁悦颜猛冲过去。两个女人同时摔在了地上。

怪不得今天的声音变大了,原来找到办法挣脱了绳子。伟大的母爱。

梁悦颜的手肘砸在地上,支撑着两个人的体重,骨头可能裂开了,淌着血的刀被震到几步开外。“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袁红哑着嗓子叫,叫不出声音,只发出破掉的风箱里尖锐的气流。她卡着梁悦颜的脖子,第一时间去抢刀,梁悦颜的指尖要够到刀柄的时候袁红早一步抢过来,密闭囚禁把袁红变成疯狂的兽,刀尖飞快地扎下来,梁悦颜侧过头避开,袁红歇斯底里,改刺为砍,梁悦颜抬手迎过去,手腕生生受住了这一砍,刀锋深深被嵌进伤处,袁红愣住的当下梁悦颜狠狠推开了她,咬着牙把刀从手腕上拔下来。袁红的头撞在窗台下,她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挣扎着想去抓梁悦颜,她没有得逞,动作如同被冻结。双立人刀从她的前胸穿过皮肉和心脏,袁红被钉在了地上。几乎是同一瞬间梁悦颜把刀抽出来,血一汩一汩地从袁红的胸前往外淌。人当场死亡,肌肉却没死透,随着失血肌肉不断抽搐。

去死吧。你也是。

梁悦颜全身冰冷,只有右手是暖的,血从袁红一手制造的伤口里往外淌,流速很慢,她握着刀,一步一步走进浴室。步履轻盈。她像是重新活过。浴缸很干净。真好。塞上塞子。注入温水。煤气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打着。血滴进浴缸里,扩散。水变成粉红色。她好像还没有在这个浴缸里泡过澡。她坐进浴缸里。风暴。惊雷。手腕的血好像止住了。不。

还想帮儿子报仇。连一条小小的动脉都割不断。

水漫上小腿。包裹住她的水温又冷又热。刀开了刃,不要紧。她重重地划下去,把伤口泡进温水里,鲜红的血奔涌出来,似乎不再想留在这个身体里。把她的理智带走,缓慢剥夺她的五感,她看到自己的人生,可笑的人生,走马灯是这样的,像突然走过一条老街,街边那爿商店里摆满一个又一个屏幕,每个屏幕里都播放着她的故事,她那可悲又可笑的人生。永远都在做错误的决定。一错再错。刀子割深一些,血流得更快,星星从天上砸下来,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砸进满缸她自己的鲜血里,在从里面长出墨绿色的藤蔓来,像触手般往她手腕的裂口生长,这是什么?她皱着眉头仔细地看,她快要看不见光了,就要解脱了,可血流得怎么又慢下来了,她不忿,想用刀去斩开那裂口的藤蔓,或许可以把手整个剁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把手抬起来。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就在这时,梁悦颜看见荆素棠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他。陷入完全黑暗之前她想,原来罪孽满盈的自己是可以上天堂吗?他跪在自己身边,用掌心握住刀锋。

“律师先生,别靠近我。”她已没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冷。”她的身体变得很沉,她坠入黑暗。

Chapter 76: 75 摩西分开红海

Summary: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十诫》第一诫

Chapter Text

荆素棠尽量不在清醒的时候想成年之前的事情。

离开噩梦一样的“家”,荆素棠辗转过很多地方。大多数时间里他面对的是冷漠而又漏洞百出的社会福利系统,和黑作坊共享一栋楼的学校,以及遍体鳞伤的自己。他每天都去上课,那是生活中唯一一件称得上安稳的事。那天下午两点钟刚过,黑作坊里的一个池子炸开了,课室里的孩子被传过来的臭味熏了出去,街巷熙熙攘攘,整栋楼的人都跑了出来,骂骂咧咧的。荆素棠感到迷茫。睡在他隔壁再隔壁板床的两个脏孩子一左一右围过来,说要带他去玩。他们会打人,有个人被他们打到吐了血。荆素棠不敢拒绝。那个地方不远,是两条街外的一栋楼,比学校那栋楼还旧。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住,荆素棠能记得掉漆的红褐色木门,和木门旁边墙上的乱七八糟的划痕。把不知哪里捡来的锥子和铁钉塞到荆素棠手里。

他费力去回忆每一个细节。这是分散注意力的极好方法,表现在他控制住自己没有正正地撞上迎面疾驶过来的货车。货车疯狂地闪着远光灯,鸣笛极尖锐从他耳边擦过,然后声音远去被拉长。他踩下油门,踩到底。在思绪被梁悦颜纠缠住之前他继续回忆以前的事。不能被任何事拖延,就可以足够快赶到她身边。

“这是谁的家?”他不明所以地问。这个问题逗乐了两个脏孩子。“谁在乎?”矮点的脏孩子说。“开了门不就知道了。”高点的脏孩子说。“很简单的,和我们昨晚开那破酒瓶一样。同时捅进去,一边捅,一边扭。”矮点的脏孩子说罢,他突然猥亵地朝他的伙伴笑。荆素棠看到他脸上的笑意,那股笑意令他作呕。他知道得罪他们以后吐血的人可能会是他自己,但他似乎更害怕和他们同流合污:“不。我要回去了。”“你乖点,把门打开,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会少了你的。”“你怕了?”“这是入屋盗窃。我不想这么做。”“妈的,不干就滚开,”高些的脏孩子一把推开荆素棠,他摔在地上,脸差点碰着地上早就干瘪的死蟑螂,那脏孩子对他吼了一声,“死远点!”

锥子从门锁的上端插进去。铁钉足够细,也许铁丝也可以做到相同的事情,也许能做得更好。铁钉缓慢地在锁孔里挑动,旋转。门应声而开。他看着这一切发生。每一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闯了好几个红灯,交警追了他一段路——他没有一秒想过要停车——甚至在某个路口警车被他甩在了后面。他在最后的一段路上逆行,猛地刹在悦阳小区的侧门边。他下车冲进风暴。侧门旁边一个垃圾桶被掀翻了,他停下来,把连接垃圾桶盖子和桶身的铁丝拆了下来。

401里没有任何人类发出的声音。在把铁丝弯成两截的时候,他知道记忆不会无缘无故地留在大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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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袭来。他迅速进门,把门扣上。“悦颜?”主卧是一片狼藉的角斗场,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超出人类对残酷的想象。荆素棠屏住呼吸。躺在床上那团面目全非的血肉是个男性。不是她。地上手足扭曲的中老年女性。也不是她。

他松了一口气。确认尸体不是梁悦颜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但她呢?她呢?

“悦颜,是我。”他提高音量喊了一声,炀炀房间的灯也打开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人回答他。

荆素棠这时看见一串用血拓出来的脚印从主卧走向浴室。他的脑海“嗡”地一声,血一下涌上大脑。他不断对自己说,她在里面,很安全,她会好好的。圣父,圣子,圣灵,你们总要有一个出来帮帮她。

荆素棠从没有过信仰。信仰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祈祷。

梁悦颜躺在浴缸里。她的手半浮在水面上,手腕间翻开血肉,伤口深可见骨,一汩汩的血快要流干似的,把浴缸活生生地变成血池。她垂着头,身上全是猩红的血,干掉的像痂,泡在水里的渗进她的白色浴袍,贴在她瘦得过分的身体上,像胎衣。荆素棠此刻只觉天旋地转,这栋破旧的楼房每一块砖瓦分崩离析,砸在他的身上,砸得都是要害,砸醒他,砸疼他。他没法不看那道伤口,每看一眼都是万箭穿心。“悦颜!”他走了两步便滑在地上半干的血上,重重地摔倒在她的身边,手肘首先重重着地,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温热的,还有再微弱不过的呼吸!他又唤一声“悦颜”,他要把她叫醒,他该怎么办,把她的手捧起来,血管在哪里,他按压住血管的位置,血又冒出来一些,就像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一样。他用领带做她的止血带扎紧她的上臂。他只觉她的生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水龙头,剩下不多的血被放出去,灵魂就跟在后头。再不做什么也许无力回天,不要睡,悦颜,不要睡,荆素棠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一抹绝望的笑意。她命悬一线。

救她。荆素棠搂紧她,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她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身上,浴袍吸满了血水,她像一根被浸湿的羽毛。不可以让她死。让她活过来。带她逃跑。带她到世界尽头。保护她。不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去他妈的法律。为这,他什么都愿意做。

荆素棠把她拦腰抱起,转身离开,他一步一步走过血海,像摩西。

Chapter 77: 76 使徒行传

Summary:

“你是否准备好迎接这个夜晚即将带来的一切?”——菲利普·拉金

Chapter Text

郑伟瑜医生从业多年,具备这个职业要求的一切特质,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救死扶伤必须排在第一位。尽管他觉得这个人多半可能没救了,但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心脏只要还在跳动,他都愿意去试试。

心电图机上的绿点走着一条没有起伏的水平长线。郑伟瑜医生放下除颤仪。“确认死亡。”他沉着声音做出死亡宣告,“死亡时间凌晨2时44分。”导线从尚且温热的身体上撤下来,惨白的布单盖了上去,下面有个隐约的人形。他脱掉两层丁腈手套,绿色的手套即便沾满血也不会显得瘆人,这种细枝末节的体贴根本不能减少丝毫手术台上的残酷,反而像对活着的人的嘲讽。又输给了死神。挫败感难以避免。他的同事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兄弟,你休息一下吧。家属那边我去说。”郑伟瑜医生如释重负地点头:“谢了兄弟。”他从另一个门离开抢救室。从抢救室走出来的当下,他缓慢摆脱死亡的气息,想到生死有命,慨叹活着就是奇迹,郑伟瑜医生迫不及待地想要抽一根烟,细长的那种,有薄荷味的低焦油烟——这种烟并不比廉价烟健康多少,包装上同样有黑烂的肺的特写。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往住院部的方向快步走去。

ICU病房在3A层,医院刚建成的时候它被标为4层,上一辈阳城人大多忌讳4同“死”音,多次投诉之下“4”被换成了“3A”。郑伟瑜医生想,他的老朋友也不会喜欢“4”这个数字。他推开门,他的老朋友正托着腮盯着心电图机上的规律起伏看,在这开着一盏夜灯的病房里他雕像似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人不知多久没闭过眼睛,他的目光灼灼,病态又疯狂。怪不得护士长抱怨每次进来查房和换药的时候都会被先吓一跳。郑伟瑜医生倒是不会被吓到。要是她们见过这位老朋友之前在抢救室门口的样子,都会觉得现在的他正常到可以用“乖巧”来形容。他坐着的那张椅子牢牢贴着距离病床两块地砖的砖缝,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大律师,你可以呆在这里,规矩只有一条,在她醒来之前不准越过这条线。”郑伟瑜医生指着那道砖缝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周时间里,大律师确实乖乖地没有越过这条线一次。但是,他也几乎没有远离过这张病床,偏执程度令人担忧。对此,郑伟瑜医生发表过一条他自认为非常精准的评价:“你的出席率比我院99%的贤妻孝子都要优秀。我们院老有患者送锦旗过来,我倒是想送几面给你。”这条评价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郑伟瑜医生看向病床。床上的人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大半张脸被氧气罩盖住,身上连着线、插着管子,生命体征稳定,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一直缠到手腕。脸色是失血过度的苍白,可总归是个活人。来这里看一眼是件充满仪式感的事情,类似翻开存折查阅余额,找寻一种来自外界的肯定——看,她被送来的时候死得不能再死了,我都能救回来。“梁悦颜啊。”郑伟瑜医生百感交集,最后用走音的咏叹调唤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昏迷者并没有理会他,这很正常。而这名字成功吸引到荆素棠的注意力,他像如梦初醒般发现这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荆素棠瞥过来一眼,语气不善:“老郑,你说过她今天会醒。”“她今天可能会醒。”医生不忘及时纠正,“‘可能’表示一个50,或者60%的概率。我没有主动说,是你每天都在问。”荆素棠沉默了几秒,又说:“我叫不醒她。”“我不想再和你解释昏迷的意思。她不会变成植物人。”医生佩服自己的耐心。“她今天有点发烧。”“证明她的免疫系统在正常工作。”荆素棠停止追问,证明他对这些答案暂时满意。郑伟瑜医生松了口气。于是他得寸进尺地开口劝谕:“大律师,你输给她那么多血,不不好好休息也就算了,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守着,下一个进ICU的人你觉得会是谁?”荆素棠就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心电图机,像个走火入魔的活死人。郑伟瑜医生往前走两步,挡住那台机器。“你一天到底睡几个小时?是不是就住这儿了?我说了她没事!”他提高声音。“你吵到她了。”荆素棠站了起来,也许因为低血糖的缘故,他第一下没有站稳,晃了一下。“那正好,你不是希望她醒吗?”医生把手伸向她的手肘,那里缠着绷带被夹板固定好了角度,“再给她一点刺激,说不定她马上就能醒。”“别、碰、她!”“那就他妈的给老子正常一点!”担忧和怒气积攒了好些天,闷在一起几乎要发酵,他吼了出声,荆素棠震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过来。“失血到休克,这里粉碎性骨折,轻微脑震荡……小伤我就不说了,你有眼睛看。”列举完之后,医生接着问,直捣问题核心,“她醒之后呢?想过吗?你站都站不稳,一个破碎的你要怎么照顾一个破碎的她?”

荆素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对郑伟瑜医生来说是胜利的曙光。“我要在这里。”荆素棠顽强坚持底线,“我哪里都不去。”“睡觉,现在。”郑伟瑜医生下最后通牒,他指着荆素棠后面的一张躺椅,“否则我叫保安把你拖出去。”他到最后还是心软:“可以把躺椅拖到那条线的位置。”他们达成共识。荆素棠蜷着身体靠在躺椅里面,强迫自己闭起眼睛,眼睑不自然地颤抖,极不安稳的睡相,像是长久以来没睡过觉的人忘记了觉该怎么睡。

和救死扶伤同等重要的,是术后恢复。郑伟瑜医生慨叹自己的用心良苦和高瞻远瞩。他看着床上的梁悦颜,心说:“不许死啊。”不过梁悦颜肯定死不掉。如果他没在抢救室把梁悦颜救回来,荆素棠上天下地也会有办法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郑伟瑜医生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Chapter 78: 77 当你立志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Summary:

“我们逃跑吧,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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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本来没有睡意。只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的当下,被他硬生生赶走的疲惫感像终于压到极限的弹簧一样反弹,他本来感觉不到从背后到手臂互相呼应着的绵延的酸疼,这下跟海啸一样冲袭过来。他透支掉的体力反噬,将他残存的清醒一举击沉。或者老郑说得对,他真的需要休息。心电图机发出的规律的“哔哔”声是梁悦颜心跳的映照,平稳而令人安心,如同催眠曲,他最终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他睡得很沉,最后因为一种莫名的失重感惊醒。醒来后窗外的天呈现黎明前的灰蓝,悬挂依稀一两颗星星。他只睡了两个小时。有一边手臂失去知觉了,应该是方才被压住的缘故。血管一旦通畅,从手臂到指尖,像通了电一样涨麻。

荆素棠站起身,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小心避开吊瓶导管和仪器电线,很慢地走到病床边。他用没被压过的那只手很轻地碰一下梁悦颜的额头,比他的体温略低,是她正常的温度。退烧了。荆素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但好像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荆素棠把手覆上她插着针管的手背,青白的手背上几个红色的针眼像细小的朱砂痣。手心贴着她的手指,直到她的手也暖起来。然后去暖她的另一只手——其实他的手也没比她暖多少。因为不是医生,除了守在她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心脏又开始不舒服,是一种闷疼,持续了一周,空气里像是带着高浓度的盐分,吸进身体里的时候会加剧疼痛感。输血之后老郑长篇大论了一通注意事项,他一条都没记住。荆素棠顾不上追溯原因。如果疼得实在受不了,他会像现在这样开口和她说话。说很多没有意义的话。但这确确实实是有意义的,他会像获得了某种无形却强大的支撑。

“悦颜。”“我也是A型血,没想到吧?”他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他往天花板看了一眼。“老郑说,那一刀切下去太深了。有的人还没切到那个程度就已经成功了。”“还好没有。”“太好了。”他想起日落时候的盐湖边,她告诉他自己生命里发生过的骇人听闻的故事,她用事实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自己的狠绝,无论对人或对己。然而荆素棠只能想到和她对视时候她平静又温柔的目光,和她低头用自己的裙摆帮他擦掉手上沾染的血腥。他早该在那个时候把自己心里那些疯狂的念头告诉她。比如“可不可以让我陪着你”。或者“我们逃跑吧,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荆素棠可能真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以一种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斩钉截铁。

梁悦颜的指尖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应。荆素棠似是摸中电门,惊愕之际,她又轻轻地动了一下,这次的力度更大一些,触发到她手上戴着的呼叫铃,悬在床头的红灯亮了起来,护士站里最显眼位置会有相同的一盏红灯同时亮起。没到一分钟护士长便带着两个护士冲了进来,她对自作主张触碰病人的荆素棠怒目而视:“你出去!”然后她把梁悦颜脸上的呼吸罩取了下来,梁悦颜苍白瘦削的脸上有明显的压痕,却没显出多少血色。梁悦颜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她睁开眼睛之前,荆素棠就被赶出了病房,从另一个病房赶来的值班医生和他错身而过进了病房,病房里传出简洁的对话,荆素棠听到诸如“醒了”和“换药”的字眼,他感到七分狂喜和三分忐忑融合后的晕眩感。像做了一场人质交换,荆素棠感到被释放。病房外便是阳台,天开始亮了,往下看就能看到他和梁悦颜曾经并肩往法医实验室走过的路被朝阳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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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门被推开,里面站着十数人,但就像空无一人一样安静。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戴着厚底眼镜,肿眼皮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不安地左右寻找,其中一位戴着护目镜的实验员走过来问他有什么事,眼镜不自在地回答:“叶……”他还没说完,那实验员便会意往两点钟方向指了一下。眼镜会意并迅速锁定目标,蹑手蹑脚地穿过实验室。那个高大精壮的人背向他,眼镜在他的肩上很谨慎地轻拍三下。叶斯阑把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针管填满,放进自己随身带的铁盒里。他做完了这一切才回头。“说。”“叶哥,荆哥找您。”眼镜很小声地说,“楼上。”叶斯阑脸色一沉,他往外走,眼镜小心地跟在后头。他们刚好和两个回到实验室的实验员擦肩而过,实验员对叶斯阑打招呼,礼貌地叫他“叶工”。叶斯阑回了一句“我有事出去一下”,称得上温文尔雅。眼镜头皮发麻,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兄弟们总说,叶哥越生气,说话越友善。真得不能再真。“荆哥找我?就这?”走出实验室后,叶斯阑问,语速和缓。“别的都没说。”眼镜点头表肯定。他们走到电梯口,眼镜小跑两步讨好地帮叶斯阑按下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宽敞的轿厢里空无一人,只铺着一张蓝色的地毯,上面缀着DW蓝色花体英文LOGO,后面跟着四个行楷大字“东吴化工”。叶斯阑冷笑一声,先走进电梯。眼镜后脚跟了进来:“我送叶哥上去。”“急什么,又没叫你去跟踪什么人。”眼镜心下一惊,以为叶斯阑在开玩笑,发出几声干笑,后者脸上无一丝笑容,反而是冷淡地审视着他。眼镜只能尴尬道:“叶哥说笑了,只要是您吩咐的,咱都得赴汤蹈火去做。大家伙能不知道吗?”“是吗?”叶斯阑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听到的倒和你说的不太一样。”“没……没有的事……”眼镜结巴了。

电梯的门打开,叶斯阑大步走了出去。他说:“滚回去吧。”眼镜大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叶哥,谢谢叶哥。”他鞠了一躬,肩膀如释重负地垮下来,电梯门又关上。

操,不就是几句玩笑话吗。哪个不长眼的马屁精连这都告诉叶斯阑。要是仔细想想,得提防女人带来的祸患——他们说得倒也不能算错。没失手过一次行动的B哥被派去跟踪一个女人,谁知道人再也没有回来过。而那个恨不得上厕所都给登哥报备的袁海平自从被他老婆领回家的那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眼镜这时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袁太太和他碰完杯,扭头看了袁海平一眼。她露出几分社交场上算得上得体的微笑,看袁海平的眼神却像在看砧板上的肉,阴沉和冰冷之间夹杂着估量。眼镜第一反应是惊讶,但他确实也没细想。被叫到有酒有女人的欢场来接自己的丈夫,哪个女人不生气。袁太太这还算好的,换自家老娘早拿着菜刀追着老爹砍了。他嗤笑一声,刚好来了一个电话和他确认一个新订单,眼镜一脸欢天喜地,把这点心思全都抛在了脑后。

闲得慌。

Chapter 79: 78 复活

Summary:

神说,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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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太平洋是没有记忆的,所以我要到那儿去度我的余生。雷德,在一个没有记忆、温暖的地方。”——《肖申克的救赎》

从电梯里出去,叶斯阑终于拉下口罩。不紧不慢地走到第三个雕花木门前,敲了三下门。里面传出了一声“进来”,他把门旋开,进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金漆木雕神龛,供着持青龙偃月刀的关帝。这个神龛及其后方的一个同色系木雕屏风区隔出两个空间。叶斯阑在关帝身前的香炉里供了三支香,然后往左边走去。荆文登坐在最靠里的沙发,他既没有泡茶,也没有倒酒,坐得很直。“坐。”辨不出喜怒的声音。这些年来,荆文登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有两次,叶斯阑记得再清楚不过,一次是他的那个小养子离家出走不知所踪的时候,另一次就是八年前的大爆炸。坐最顶上位置的人得学会极致的冷静和机警来掩饰极端的愤怒和不甘,荆文登比他叶斯阑做得更好,他心服口服。叶斯阑面对荆文登坐下,也坐得笔直,面对面的距离隔得最远,为可能出现的冲突提供缓冲。

“老叶,我也不多扯别的。两个事。”荆文登说。“嗯。”“雾街不干净。你知道吧?”“当然,我本来就打算和你说的。买卖那边总是走得不顺,有些货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了,倒也不是太多。我不方面到明面去,叫了信得过的几个给我整理一份名单。”“行。”荆文登赞许地敲一下桌子。

水咕嘟咕嘟地烧开,叶斯阑站起身,移近一个位置坐下,从锡制茶叶罐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纸包,茶香袭人。用五指刚好取一把,放进紫砂壶,开水溢满紫砂壶后盖上盖子,用热水在壶顶打转。最后娴熟地夹取两个紫砂功夫茶杯。第三泡的茶汤终于令他满意,他把一个功夫茶杯推到荆文登面前。茶汤冒着云浪似的热气。而荆文登仿佛感受不到烫,三口将其饮尽,并满足地眯起眼睛。

“哥,说第二个事吧。”“袁海平从那天开始失踪,到今天刚好一周了。你怎么看?”“刚好是过头七的日子。”叶斯阑很快地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荆文登狠狠放下紫砂茶杯,发出一声闷响,他对叶斯阑怒目而视,叶斯阑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沉默对峙十数秒后,荆文登意识到什么,突然便冷静下来,语气变得严肃,“你认真的这么觉得?”“老实说,我们根本就不在意袁海平,要能力没能力,要狠劲没狠劲,要是真死了,谁接他的班都是好事。对不对?我们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萤石素,不是么?”叶斯阑冷笑,“要是当年辞职的是袁海平,而不是梁悦颜,事情倒不会这么复杂了。我这位置,让给她坐也不是不行。”荆文登跟着一起笑起来,怒意全然消散,只是笑意里搀了几分残酷,叶斯阑看懂了,也看得爽快。“老叶,没人能替代你。”进门时那点猜疑和顾及被暂且放下。叶斯阑再次开口。

“我倒是好奇一件事,哥,你是怎么看的,关于她?”荆文登以疑问的语气说出那个名字:“梁悦颜么?”叶斯阑重复这三个字表示肯定:“梁悦颜。”两人同时想到那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天。“她令人印象深刻。”作为一个妻子,她对环绕自己丈夫的杯盏莺燕冷静得过分。说到应变力和心理素质,则是远超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水准,如果有那么一个性格光谱,梁悦颜会落在两个极端上,刚正的执法者,或是天生的犯罪人。“她不简单。”叶斯阑说,“如果我是你,哥,我那天绝不会让她走出雾街。”荆文登冷声道:“你还在怪我。”“我有的是方法让她听话……”叶斯阑激动起来,紫砂壶里的茶汤溅到桌面上。然而荆文登的下一句话顷刻间熄灭了他隐忍多日的怒火。

“我看见她和素棠走在一起。”荆文登淡淡地说。叶斯阑一愣。他们对那名字都不陌生。“我特地去查了一下,你知道么?我们的小素棠现在是大律师了,他最近接的案子,都是冲着我们来的。”荆文登“啧啧”两声,“他什么都知道。”荆文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一边静静地凝视叶斯阑一边喝茶。茶全都喝完,茶叶也泡得失去芬芳。叶斯阑脑中有无数念头攒动,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哥,我想到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让他们生不如死。”荆文登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叶斯阑把茶壶里的茶叶换成馥郁的普洱,他们又喝了一盏。秘书敲门进来,叶斯阑自然地拉起口罩,秘书温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就是下一个会议的时间。叶斯阑会意,起身离开。“老叶。”荆文登突然叫住他。“怎么了?”“这些年多亏有你在。”叶斯阑想到的是很久以前,还没聚集起一大帮兄弟时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走到今天,没有荆文登,他什么都不是。他内心热血奔涌。“当我是兄弟就别说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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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要有光。于是意识在那个时刻重新回到了这具已经死亡的躯体里面。连带着被唤醒的还有部分感官的机能。

魔鬼说,酷刑需要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施加。咽喉里快要着火的干渴。干瘪到像两片互相摩擦着的砂纸的胃。冰冷的气体钻进气管像冰刀从鼻腔切到肺部。还有疼,从骨头和骨头的接缝里渗出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最开始听到的是规律的“哔哔”声。除此之外像有人在说话。一开始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慢变得越来越近。意识很快便发现,那个熟悉悦耳的声音是在对自己说话,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在努力听那说话声音的时候,痛苦会魔法般短暂停止。于是便认真去听。

这是声音离得最近的一次。被称作是“手”的部位突然有了触感。是暖热的触感。久被痛苦折磨的身体对温暖舒适贪图到了偏执的程度,手似乎敏锐地发现热源打算离开,拼尽全力地要去抓住它。拼尽全力。

神叫人历经万千劫难,必使人复活,从地的深处救上来。她睁开眼睛,如同第一天出生的婴儿看到世界。

Chapter 80: 79 孽缘

Summary:

“你正在寻找的东西也在寻找你。”——鲁米

Chapter Text

病房门口的地砖总共有25块,长宽各5块。荆素棠记不清究竟反复数了多少遍,他只是需要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占满脑子。每次走廊尽头的电梯开门,荆素棠便往那边冲几步去张望,然后失望地回到25块地砖的范围之内,从1开始数起。梁悦颜终于被推回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床上那人看,由远及近。心慢慢放下去又提起来。和被推出去之前相比,她的腰、手臂和脚踝上多了几条深色的束带,束带把她牢牢固定在了床上。她还是闭着眼睛,头歪着垂在枕头的边缘,额发被汗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像一只打了败仗的野猫,狼狈又可怜。那张脸上即便终究添了几分久违的血色,也远不足以令人安心。荆素棠疾走两步挡在病床前,停住所有人的脚步,他指着那些束带质问:“怎么回事?”郑伟瑜医生跟在病床的另一端,他草草擦了一把汗,听到这话刚要张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荆素棠追问,他握紧,身体微微前倾:“说话。你们对她怎么了?”医生索性挽起一边袖子亮出一道牙印:“要不问问你家姑娘对我怎么了?我受点皮外伤倒没什么,她一醒来就发疯,刚长好的伤口全裂开了!”

病床上的梁悦颜抽搐了一下,束带的反作用力禁锢她,同时惊醒她。医护人员此时如临大敌。她很快发现自己行动受限,一声不响地挣扎起来,那束带不见任何松动的迹象,她就像一只恼怒的困兽。也许是昏迷期间丧失掉大部分体力,她挣扎了数秒后便停下来喘气。荆素棠轻声叫了一声“悦颜”,她不回应,就像没听见一样,赌气般又挣扎了几下,在戴着夹板的那手快要撞向床边护栏之时,荆素棠弯下身体,飞快伸手护住她,她得以免受撞击伤处的疼痛。梁悦颜侧过头去,把脸埋到荆素棠的臂间蹭了蹭,她奇迹般逐渐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像突然就断了电。被她蹭过的手臂内侧却起了细微的静电,牢牢吸附他漂浮的灵魂。

几个人围在床边见证梁悦颜再次睡着。郑伟瑜医生朝护工使了个颜色,梁悦颜被推进病房。荆素棠跟进去。医生气呼呼地念叨着“老子迟早得转行”,“卖保险算了”,瞪了荆素棠一眼,又开始念叨“犯太岁就是会摊上两个疯子吧”。

包围着她病床的仪器被撤去了大半。梁悦颜沉沉睡去时模样就像个天使,护士们逐渐放下心来,有条不紊地为她换药。荆素棠看着换下来的绷带上那一抹红,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护士长问:“还需要注射镇静剂吗?”医生在律师冷酷地注视下摇了摇头:“暂时不用。”随后护士长便干脆地说:“那我们要给她换衣服了,请二位回避一下。”

“刚好,我有话要和家属说。”郑伟瑜医生用手肘顶了荆素棠一下,开口。荆素棠想都不想便应答:“我是家属。”他们走到门外,荆素棠顺手把门带上,两人像两尊门神背靠病房门一左一右站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一个?”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医生懒得和他辩驳,开门见山问。“好消息。”“她脱离危险了,我打算下午帮她转到普通病房。 要是恢复得好的话,这周内就可以出院,夹板不能拆,每周复诊一次。手腕的伤口也差不多可以拆线。”郑伟瑜医生说,“她的恢复能力很惊人,这么说吧,可以总结为‘万中选一的顽强生命力’。”这个好消息差强人意,荆素棠点头:“那坏消息呢?”“顽强的生命力把她救回来了,但我不确定她的求生意志是不是和生命力一样旺盛。”医生一字一句略显艰难地说,“70%的人,在尝试了第一次自杀之后,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为止。”荆素棠垂下头,他不由自主又开始数地砖。

“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你看到了。事实上,她从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对外界的信息也没有什么反应。我不认为这完全是她的脑震荡导致的神智障碍,CT结果显示她一切正常,她恢复得比好更好。这是心病,名字可能是狂躁症、抑郁症、思觉失调……我说不好,它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动物攻击外界是为了保全自己,人不一样,人攻击外界,也攻击自己。可能这是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点。”“看到你能让她平静下来,挺让人意外的,我也能安心些了。你别乱想,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荆素棠,我当你是朋友,我才这么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想过太多。他的理智每次碰到和梁悦颜有关的事情就会自动失灵,无一例外。然而“家属”两个字,既然说了出来,就要做到。老郑没有明说,但是不断在以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他也不是不知道。在她活过来之后的一万分钟里,他每分每秒都在问自己。无论再问自己多少遍,荆素棠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反悔了。他不要去参加她的葬礼,他宁可死在她旁边。

他不会再离开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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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顺利地转到了普通病房。普通病房比原来的ICU病房还要高几层,被推上来的过程中她睡得安稳。护士终于离开,他第一时间把束缚她的深色束带偷偷解开,团成一团扔到最角落的柜子里去,他想了想,还是不解气,又把束带从柜子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里。他转过身,梁悦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安静地看着他。荆素棠回到她的床边,那双墨黑的眼睛跟着他移动。于是他尝试叫她的名字:“悦颜?”她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梁悦颜没有回答,而是突然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她的力度出奇得大,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荆素棠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半跪在她的床前,兴奋却又惴惴地望向她。“没关系。只要你醒了就好。”

Chapter 81: 80 悦颜

Summary:

他用尽全力击退了死神,旋即又碰上更加强大,却毫无形影踪迹的对手。

Chapter Text

“而我用心地去感知智慧,也去感知疯狂与邪恶;我知道那些同样是精神的苦闷。”——传道书

“我在这儿。”

她依然一言不发,心无旁骛地看着眼前的荆素棠,似乎担心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从被子下突如其来地传来了“咕”的一声。梁悦颜舔了舔嘴唇。荆素棠灵光一现。他知道了,醒来之后她都没有进食过,她肚子饿。

“悦颜,我去找东西给你吃。”

梁悦颜没有松手。

他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她,做出吃东西的姿势。她好像明白了些,很慢地松了松手。

“我马上就回来,等我。”

他又加了一句:“不要乱跑。”

医院附近总有些全天营业的小吃店,卖一些快手又清淡的食物。荆素棠叮嘱护士在他回来之前不要进她的病房,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医院外头,买了一碗白粥,把小碗护在胸前,争分夺秒地飞奔回去。

她是真的饿了。在他把汤匙上的白粥吹凉时,她灼灼地盯着他,蠢蠢欲动,在汤匙递过来时便吃下满满一大口,绵软浓稠的粥还是有些烫,有几滴沿着嘴角滴下来,刚好滴在荆素棠的拇指上,她抓住他的拇指,温热的舌头卷上去,把沾着粥水的拇指从指根到指尖舔得干干净净。她再抬头,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碗,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的动作对眼前的人意味着什么。

荆素棠的心脏在胸腔里四处冲撞起来,像个无论如何都对不准插座的插销,迸溅出火花,在干旱已久的草原上燃起大火。大脑突然短路,整个人定格在原地。回过神来,他难堪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并庆幸她没看见自己身上可耻的变化。

一碗白粥很快见了底,这段时间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他一直沉浸在她复活的狂喜中,以至于他忽略去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的“心病”到底有多严重。

荆素棠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他用尽全力击退了死神,旋即又碰上更加强大,却毫无形影踪迹的对手。

“悦颜,还想不想吃点什么?”他试着开口。

她不说话。

“悦颜,你看看我。”

她没有丝毫回应。

“你理理我,好不好?”荆素棠说,他再也没法佯装冷静。他慌乱拿出手机,点了好几次终于点中了相册,他把屏幕放到梁悦颜眼前。

袁炀一个人站在跑道上,跑道上还有别的儿童走过的虚焦身影。袁炀的侧脸被放大,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眶红肿,神色空洞。

“悦颜,你看,让我办的事情,我都办好了。”

梁悦颜非常平静地看着屏幕。墨黑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似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空洞,往里丢进去什么也好,没有回声,也没有水花。她没有半点反应。不见荆素棠移开屏幕,她疑惑地看向他。

他颤抖着声音问:“悦颜,你还认得炀炀吗?”

她还是像没听懂一样,安静地望着他。

“你认得我吗?悦颜,你还认得我吗?”

他内心涌上一种凄惶,心疼、惊慌和难过交织,浓缩成无能为力的孤独感,他此刻就像被遗忘在太空里,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向地球发出信号的人造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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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本笔记的开篇,梁悦颜花了整整五页的篇幅教一个零化学基础的人如何在实验室制备萤石素。

“不要有压力,就当是下一次厨房。不过,记得要戴好防毒面具。”

在绘画上天赋确实不高。她画的实验仪器没有用尺规,线条歪歪扭扭,却有种拙劣的可爱。

“……把热溶液倒进去,手要稳,速度放慢。如果没信心的话可以用漏斗。混合之后会产生热量,可能会沸腾,所以速度必须要慢。”

“这一步很关键。”上面那句话不仅重申了“慢”,全句被标注下划线,下方还补充了这么一句。

“您可以的,律师先生,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您。”

视线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触摸着每个字的轮廓,好像就能听见她温润的声音击在他的耳膜上,贴近他,擒住他,穿透他。

木木地往后翻,又翻到了某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压在印刷的横线上,翻页的动作停下来。

“焰色反应。几年前,我为了做实验错过了看烟花,凌晨的时候我拿了这瓶溶液到屋顶去放。很有趣,那个时候我会暂时忘记我是一个人。”

“人生下来就该这么孤独吗?”这句话被潦草涂掉,但还是能看清。

被涂掉的那句话后面,又跟了一句话,写得很小,像下笔时带着不可言说的私心,被涂得更深,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勉强看清。

“看到晏法医坦荡地站在您旁边,我很羡慕,又很难过。”

荆素棠异想天开。化学那样神奇,如果他都能学会,是不是说明他也能学会时间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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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蹲下,和坐在轮椅上的梁悦颜视线齐平,他柔声说:“我们到了。辛医生是这里最好的医生,我想让他和你聊聊天,不会疼,也不会受伤。悦颜,别紧张,我一直陪着你。”

梁悦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忐忑地敲开了辛医生的门。

门被打开的当下,梁悦颜突然牵住了荆素棠的手,并把他的手往后拉了一下,警觉地坐直。陌生人对她来说就像一种威胁,她随时都准备发动攻击。

荆素棠反握住她,安抚地说:“悦颜,没事的。”

辛医生有一双洞悉人心的深灰色眼睛。他的五官柔和,气质比起门诊楼的医生来更加沉稳,然而更加坚定。尽管如此,在梁悦颜一把推开想把她扶到软椅上的助理时,他脸上还是流露出了轻微的错愕。

荆素棠开口:“辛医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她可能会害怕,我想在这里陪着她。”

辛医生会意,轻轻颔首:“伟瑜告诉过我一些情况,我明白。荆先生请便。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让你留下来的。”

这次咨询和辛医生过往的案例都不一样。

辛医生向梁悦颜伸出手,对她做自我介绍:“梁女士,你好。我是你今天的主治医生。”

梁悦颜无精打采地坐在轮椅上,看也不看他伸出的手,冷漠地看着辛医生脑后的窗外,她对他视而不见,仿佛她直觉发现面前的人想要窥探她的内心,她便本能地以一种最消极却最有效的方法防御。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辛医生往前坐了一些,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突然挥开辛医生和她之间桌上的玻璃杯,让在场所有人一惊。这里像是早对这类事情有预知似的铺了一块柔软的地毯,杯子落在上面完好无损,水全洒了出来,在地毯上浸润出了一个没有形状的深色轮廓。她毫无表情地继续直视那扇窗。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对峙,因为有一方始终没有配合参与。

梁悦颜慢慢地往边上看去,角落里放着一个沙盘,沙盘上形形色色地排列着战马、动物、小人,甚至还有一个城堡,她专心地盯着那沙盘看。辛医生问:“梁女士,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终于正眼望了望辛医生,然后便试图站起来往那边走,她的腿没用上力,站不稳便一个踉跄往前栽下去,荆素棠箭步冲过去稳稳接住她,重新把她放到轮椅上。

“喜欢那个吗?”

梁悦颜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沙盘,这便等于回答。

“那就去看看吧。”辛医生说完,看了荆素棠一眼,起身往沙盘走去。

沙盘上放着许多木制的小玩具,梁悦颜拿起一只马,看了一眼便放下。她很快发现角落里的一个城堡,那个城堡比别的小玩具更大,从窗户能看见城堡里头并不是实心。梁悦颜把城堡的大门推开,她眼睛微微一亮,摆弄起城堡的窗户。

辛医生一愣,他没有阻止梁悦颜,反而开始认真地观察梁悦颜的动作。

梁悦颜的另一边,担心着她的动作拉扯到伤处,荆素棠慢慢地把城堡更推近她一些。她于是得以摸索城堡的顶部,她不知触到了什么,城堡的外墙被卸下来,城堡里头是一座繁复的迷宫。

“啊,弄坏了……”荆素棠一惊,“辛医生,我赔给你吧。”

“不要在意,荆先生,这个城堡就是这么玩的。”辛医生笑了笑,似是赞许,又似释然,“终于有样东西能吸引她的注意了。”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荆素棠好奇地问。

“这个沙盘里的东西,是给来访的儿童患者准备的。”辛医生说,“不过这个城堡不太一样。它是一个谜题盒子,我的……一个亲戚送我的,我到现在也没能成功打开这个盒子,就也这么放在这里了。”

迷宫的通道可以容纳一根手指,沿着特定的路径划过便能够打开特定房间的门。迷宫的道路四通八达,每条路却都像死路。律师和心理医生看着她在迷宫里摸索,她似乎已全然忘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时间的摧枯拉朽之力单单绕过了她。

他们在交谈的时候,只听到“咔哒”一声,城堡的密室出现在城堡的心脏位置,她抽出那个密室,里头空空如也。梁悦颜把密室递给辛医生,她墨黑色的眼睛里似带着挑衅的光芒,然而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辛医生拿着城堡的密室,若有所思。

“抱歉,荆先生,我还不能给梁女士的情况下确定的结论。”辛医生语带歉意。

“没关系。”荆素棠勉强地笑笑,摇摇头,然后低头看着梁悦颜,扶了扶她的肩膀,她乖巧得像个玩偶。

“她的认知能力,类似患有早期孤独症的儿童,对‘非我认可’的事物无一例外都会展示敌意。对外界的反应,又像个天生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孩子。可是,看到她解开那个城堡的时候,我知道她本来的智商应当非常高。”辛医生想了想,说,“也许是经历过重大刺激的缘故,她的认知和智力出现了断层,导致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

“那……她会好吗?”

“对不起,”辛医生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荆素棠虽然失望,还是认真向辛医生道谢。

辛医生把目光从空无一物的城堡密室里移开,他点头,叫住了荆素棠:“说不定,那个断层会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愈合。一定会的。”

这句话是不恰当的,因为这相当于给患者作出了必定会痊愈的承诺——他不能保证这一点,他甚至还没法确诊——可是辛医生忍不住。

他们离开辛医生的诊室,天色已经昏黄,这个诊区本来人就不多,荆素棠的脚步声和梁悦颜坐着的轮椅声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梁悦颜扭过头,用一种略带严肃的目光看向荆素棠。

荆素棠便停下来,他问:“怎么了?”

梁悦颜伸手过来,她的手拢成一个拳头,像要递给他什么东西,荆素棠下意识便去接,他的手心便多了一颗涂成了红色的木制桃心,被她的体温炙得暖呼呼的。

荆素棠愣住。

小城堡的密室不是空的,她把这个桃心藏了起来,只为在这个时候送给他。

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他胡乱地擦了一把,难以自禁地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还好梁悦颜看不见。他低头郑重地亲吻梁悦颜的发旋。

他紧紧地攥着那颗心,像攥着一个秘密。

Chapter 82: 81 门徒

Summary:

“当命运的门闩滑进锁扣时,我们何曾听到它的声音。”——托马斯·哈里斯

Chapter Text

荆素棠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梁悦颜病床边上的躺椅上睡了多少天,在那上面身体并不能伸展开,但睡眠质量非常高,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奇迹,他不再需要担心失眠,也不再有噩梦。这些天,他醒来时,都能发现梁悦颜已经更早地醒来,并神采奕奕地盯着他看。

梁悦颜的恢复速度当得起“惊人”这个形容词。从站稳到可以行走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她的轮椅被撤掉,不倚靠他的帮忙能绕着医院的花园走上一圈。上着夹板的手肘活动范围又增加了一些。她对外界的非理性敌意和应激反应显著减轻,她再也没有突然咬人和打人。她能通过模仿他的动作表达肯定的意思,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可以听懂他说的话。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到了查房的时间,梁悦颜一脸警惕地望过去。护士推门进来,手上没有拿着输液瓶,梁悦颜略微松懈下来。护士离开前说病人可以不用再输液了,于是便把输液支架撤掉。梁悦颜最不喜欢输液,她会在护士带着输液瓶来查房的时候情绪急转直下,尽管护士扎针的手法娴熟,她对疼痛仍有一种接近本能的抗拒。每当此时荆素棠会把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这样她便看不到针头扎进身体的那一个瞬间。目送那个支架被推走后,她朝荆素棠看了一眼,是一种雀跃和迟疑交杂着的眼神。她小幅度地向荆素棠伸手,没有底气地索求着那个只有扎针时才会得到的拥抱。

和过去一样,梁悦颜表情的幅度并不大,不一样的是她不再有意识地去克制情绪,她的每一个神情都无比生动,像一块强大的磁铁。和她的目光对上时,他难以抵抗地被那块磁铁吸引,有种接近癔症的不真实感,仿佛他们独占一个通讯频道。

他便和往常一样把梁悦颜抱进怀里,她攥住他的衣领,他抱得更紧一些。这些天来她胖了一些,脸上的肉多了,看起来和贴在他的肩窝感觉到的一样柔软。荆素棠突然生出了个冒险的想法。“今天想偷偷带你出去,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他蹲在梁悦颜面前,小声对她说,竖起食指挡在嘴唇中间,“别告诉别人。”梁悦颜看着他,很慢地模仿他做了这个姿势。

心血来潮的主意总会经受现实的考验。就在出门之前,他就发现了第一个障碍。她被送进急救室时那身被血染透的浴袍早已经被处理掉,身上只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在医院里行走当然没有问题,外出则不那么合适。荆素棠用自己的大衣把她裹住,她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女。他牵着她,趁着护士换班的空档,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进电梯。从住院楼到停车场的路上,梁悦颜学着他把头低下去,如果附近有人经过,她会缩到他的身后,握紧他的手。直到动作笨拙地上了车,确认自己在安全的车厢里,她又像个小动物一样新奇地往窗外张望,她绒绒的头发从外套里冒出来,顶出一道边界模糊的柔软弧线。

荆素棠发现停止注视她一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强大和脆弱,温暖和冰冷,睿智和天真,都是她的剪影,连贯起来是一首不会终止的神曲。为了保护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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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北工业区的伊洋是我以前的一个熟人,带着这张名片去找他,这个笔记本里提到的所有药剂,都可以找他买到。”这一页里除了简笔的地图之外,还夹着两张泛黄的名片,同样写着“梁悦颜”三个黑体字,一张名片的头衔是“东吴化工研发助理”,另一张上则是“阳城大学化学工程研究员”。拿着这张名片,好像能看到它依然泛着绸缎似的光泽的时候,梁悦颜拿着它,眉眼里是藏不住的锋芒锐气。

“……氢氟酸是唯一可以刻蚀玻璃的药剂,它的腐蚀性很强,从无机物到有机物,包括陶瓷、玻璃,人的血肉、骨骼。但它偏偏溶化不了塑料。所以不要因为它存放在塑料容器里,就认为它的威力比放在玻璃瓶里的硫酸更弱。”“如果想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考虑氢氟酸。它会挥发,有剧毒,使用时务必记得防毒面具和手套。尸体的完全溶解需要几个小时到几天的时间,宜少量多次。可以按照以下体重和对应用量的公式……”

购买氢氟酸的过程远比使用它的过程要简单。使用之前,他借用了法医实验室的骨锯和防毒面具,到几十公里外买到足够大的塑料篷布。当一辆执勤的警车从旁边的车道路过时,他下意识将车速放慢直到灯光消失在道路尽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像从虎口逃生。戴着防毒面具站在浴缸旁边时也是一样,和时间赛跑,关节处是最容易分割的部位,这是最好的时候,血液凝固而蛆虫未至。液体遇到固体的时候发出沸腾的声音和恶臭的酸雾,地狱会是这个景象吗?回到ICU病房看到她的睡颜时他重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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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阳光具备欺诈性的明艳,吹过来的风锋利凛冽。荆素棠往梁悦颜手里塞了一杯热奶茶,在宠物店门口经过时,她突然停住脚步,隔着橱窗看落地笼里的几只小布偶猫。工作人员往笼子里添水和猫粮,所有小猫都围了过去,只有一只最瘦弱的落了单,可怜兮兮的。梁悦颜的手不自觉地贴上橱窗,她靠近了些,仔细观察那只落单的小猫。小猫炸了炸毛,像吓了一跳似的躲回了小窝里,又偷偷探出头看她。她也被小猫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依然认真地和它对视。小布偶猫深灰色的眼睛晶莹剔透,摆出戒备的姿势,有点像看见陌生人时候的梁悦颜。

“喜欢吗?”他问。她不回答,却还是盯着小猫看。荆素棠记住猫项圈的颜色,这时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把奶茶递给他,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看它。

Chapter 83: 82 馈赠

Summary:

“是谁把我们一起带到今天,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刀子和灯盏。”——陈年喜《爱人》

Chapter Text

在梁悦颜做出院检查的那天,荆素棠早早便拉住前来查房的郑伟瑜医生絮絮叨叨地吩咐,巨细无遗,不要从后面靠近她,尽量对她耐心和温柔一点,注意她手上的伤别磕碰到。他们角色似乎互换,郑伟瑜医生哭笑不得:“开始教我做事了。想改行是吗?主治医生让给你做好不好?”

梁悦颜被推出病房,她坐在轮椅上不安地左右张望,直到荆素棠走到她身边。在她伸手的瞬间他牵住她。“悦颜,我会在这里等你,你回来就能看见我。”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别害怕。做完检查,我们一起回家。”她抬眼静静地看着荆素棠,眨了眨眼,对他说的话似懂非懂,她松开了他少许,却犹豫地再次勾住他的手指。荆素棠又一次告诉她相同的内容,对她的耐心似乎永远都用不完。

郑伟瑜医生看了看表,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他提醒荆素棠:“好了,该走了。我全程跟着的,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家宝贝女儿。”“你想变哑巴吗?”荆素棠用手肘顶开他。“有区别吗?我老婆第一天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郑伟瑜医生笑了,“反正我觉得我没说错。”

如果这么想的话。梁悦颜身上流着自己的血。是家属,是女儿,或是其他身份,都一样。就算她这辈子再也不说话,像这样只会盯着他看。也一样。无论如何诠释“家庭”这个概念,最后的核心都会落到一个人身上,他需要的那个人同样地需要他。

沿着走廊,梁悦颜被推到电梯口,她遥遥扭头看过来,确认荆素棠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她似乎终于放心下来,乖巧端正地坐好,她被推进电梯。

荆素棠趁着梁悦颜进行出院前检查的时间里非常迅速地进行了一次购物活动。总不能让她穿着病号服出院。荆素棠找到目的地,没花多少时间便到达。因为没有任何购买女装的经验,只能凭着实用主义的理论基础按衣服种类放进购物篮。不知道为什么,在结账的时候,店员从购物篮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过机,他才意识到选中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白色的。连内衣也是。关于内衣,他拿的时候并不敢多看,也不敢多碰,只敢捏着内衣细细的肩带,店员询问尺码时他的脸烫得要命,含糊地说出记得清楚的身高和体重,店员想了想,说可能有两种尺码合适,他就都买下来了。

荆素棠的下一站是宠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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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预期中更早回到医院。记着给车窗留了一道缝,他跑着回到住院楼。

于是梁悦颜在出院前顺利穿上了荆素棠买给她的新衣服,是一件素净的纯白花领连衣裙。护士长心血来潮帮她梳了一头松松的蜈蚣辫,浓黑的辫尾扫在垂到胸前的领口,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种面无表情似曾相识,她似乎看过来了一眼,那一刻荆素棠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从轮椅里独自站起来,朝荆素棠走来。不同平常的衣服和头发也许让她不自在了,她的动作不太自然。荆素棠朝她伸手,她却把手往后缩了缩。“怎么啦,悦颜?”他问。问毕他才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拆好线,从缠得紧实的绷带换成了长方形纱布,刚刚愈合的伤是带着痂的粉红色嫩肉,像一条从纱布里长出来的藤蔓。她把手背到身后,他问了几次才遮遮掩掩伸过来,没有疤痕的手背朝上。荆素棠看到疤痕时她轻微地挣脱,但没有挣脱开。“伤快好了。医生说你的恢复能力很强,悦颜真棒。”他说,又问,“还疼不疼?”梁悦颜依然没有回答,只轻轻地蹙眉,她似乎很在意疤痕被对面的人看见,兴许是一种令她不适的暴露感,她的手腕绷得很紧。

荆素棠沉思数秒,他翻过自己的手腕,拨开腕带和细细的银链,露出被遮住的狰狞伤疤。她低头认真地看,非常小心地碰了碰。他用鼓励的语气说:“没关系的。一点也不难看。真的。”

他摸上银链的卡扣,慢慢地把银链解下来。从戴上它以来,这条链子没有离过身。直到现在,银链在梁悦颜的手腕上刚好缠了三圈,荆素棠仔细扣好。医生在门口叫荆素棠,他应了一声,对梁悦颜说:“我去一下门口那边,马上就回来。”梁悦颜的注意力都在那根银链上,她陷入自己的思考里,眼里的情绪像火柴擦在磷纸上弹出的微弱火星。她很轻地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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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宴开进车库,两人都到了家门口,荆素棠拿出钥匙,犹豫偏偏在这时袭上心头,他对梁悦颜说:“悦颜,到家了。”“家里有点乱,你别笑我。”她当然没有回答,只静静地跟着他走进家门。他这几次回来拿东西换衣服都像在和时间赛跑,来去都匆忙,沙发上凌乱地堆满了东西,找到坐下的空间都困难。他把几个袋子都放下,拨开一个位置,梁悦颜乖乖坐下,她便看着荆素棠笨拙地把衣服都搬进房间。然后她听见其中一个他放在地上的袋子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看过去,声响停止。她想了想,便站起身走过去,蹲下往袋子里看。袋子里放了个纸箱,纸箱半掩着,能看箱子里塞着绒绒的棉布,一只小布偶猫刚刚从温暖的美梦里醒来,从里面探出头看她,奶呼呼地“喵”了一声。她睁大了眼睛,往纸箱里伸手,小猫先是瑟缩了一下,又试探着去闻她的手,舔了几下。梁悦颜把小猫抱出来,珍惜着地抱进怀里。她坐回沙发,小猫舒适地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她用两根手指摩挲小猫的下巴,小猫的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喜欢吗?”荆素棠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有些不安地小声问。梁悦颜看向他,“那时候你还没能出院,不好带它回家。”“他有点像你。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一起养他,好不好?”“悦颜,想不想帮他取个名字?”

她直直地看着怀里的小猫,眼眶突然红了,小猫懒懒地趴在她的怀里,又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跳了出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开始探索这方天地。她抬头,墨黑的眼眸注视着荆素棠,他蓦然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一抹熟悉的幽暗的火燃起,两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滴了下来,然后是更多。

“悦颜?”“你……你别哭啊。”荆素棠手忙脚乱地用指节帮她擦去眼泪,换成指腹。她就这么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他捧着她的脸,转而吻在她的眼睑上,这个动作启动于理智之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尝到她的眼泪有海水的味道。她握住他的手,急切地凑上来,下一秒她的脸突然放大。她吻了上来。她的温度滚烫,亲吻的力度很重,那可能称不上一个亲吻——她只是蹭着他的嘴唇,但很快她不再满足,她靠过来,骑坐在他大腿上,她轻得像一阵风,但又能轻而易举地把他重重按在沙发上,她用舌尖不费吹灰之力就撬开他的嘴唇,梁悦颜得以攻城略地。荆素棠一手稳稳圈住她的腰让她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绷维持着捧住她脸的姿势,指尖探进长发间的头皮,她的温度同化他,点燃他。

他几乎是用本能在回应她。直到他尝到血的味道。

血腥味是对他最隐秘的恐惧的提醒,他突然停止了这个吻,双唇相离如同分开两片粘连的血肉,梁悦颜不解更不满地看着他,是她的上唇被他咬伤,血珠慢慢渗出来,透着妖异的美。荆素棠像被蛊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她的手覆到他的脖颈上,轻轻卡住他的脖子,她满意地感受着身下人动脉的跳动,微微用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好让他无法逃离。梁悦颜再次狠狠吻上去。

Chapter 84: 83 无瑕

Summary:

“悦颜,我们永远在一起。”

Chapter Text

“如果雪化了,你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里一定都会长出花朵。我会沿着花间的脚印去找你。”——尹东柱

梁悦颜如此放肆地啃咬他,如同孩童得到渴求已久的糖果,极尽贪婪地品尝,粗暴地舔咬啃食,坦荡地发出黏糊浓稠的水声,暧昧和情欲相伴而生。荆素棠从一开始便放任这一切的发生。事实上他比她更加热切,就算失去赖以生存的氧气也想要和她这么抵死纠缠下去。她的唇舌很烫,毫无章法地侵入他,他毫无保留地接受,模仿,像吸得很紧的磁铁,口腔里的液体因为过分激烈的热吻从嘴角流出来,是失控的信号。这个吻结束时,梁悦颜凝神看着他,墨黑眼瞳熠熠如黑曜石。对视半晌,他被看得脸红,很轻地叫了一声“悦颜”后把头别到一边。梁悦颜捏住他的下巴,强迫她身下的男人继续看着自己,拇指缓慢地擦过荆素棠的嘴角,伸进他的嘴里贴着他的舌尖。舌头里到底汇聚了多少神经细胞,它们因为梁悦颜的触碰而战栗,转变成饥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舌头绕着圈舔舐她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用唾液,和他未曾明示的欲望一并将她的手指浸润。梁悦颜的眼神愈黯愈炽热,如果能化成实体,像千丝万缕的绳索把他如猎物般缠紧,但又显得有几分困惑,接吻似乎令她开窍,然而也仅仅开了一半,对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她仍不得要领。她把拇指伸出,一寸一寸摸下去,他不断起伏的胸膛,突起的乳尖,平坦的腹部,敏感的腰,即将要摸到他早已起反应的部位时,荆素棠很轻地抵住她的手,触摸她的掌心,半试探地与她十指交错,她反握得更紧,腕上的银链垂下来短短的一截,两人都碰得到,它像一副把两个人的灵魂锁在一起的手铐。

梁悦颜又往前坐一些,白色裙摆之下属于女性的柔软的部位紧贴着他,她的温度轻易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和他旗鼓相当,能够融在一起的滚烫。她深吸一口气,往他的硬处顶过去,她变得更烫,她的喉咙里沙哑地发出“唔”的声音,是一种本能的愉悦。而他欲望的顶端被不轻不重地拉扯了一下,疼痒伴随着荒谬的快感突然击来,荆素棠搂紧她的腰,凑上前去舔吻她的下唇,她便吮住他的舌头,又是几次下身的顶弄,似是隔靴搔痒般的不满足。她皱着眉,粗鲁地咬住荆素棠的唇,他的手也被她握得发疼,他痛哼一声,叫她的名字:“悦颜?”梁悦颜没有回答,荆素棠却仿佛得到神启,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亲吻从唇间移开,到额头,到颊边,到耳后,到颈项。荆素棠极为珍重地亲吻她,如同进行一项祭典。转瞬间两人位置对调,她靠在沙发上,一袭被压皱的白裙,而幽深的目光已被情欲浸染,直直地望着他,他的亲吻依次落在漂亮的胸骨,小巧的乳,被严密包扎的手肘,手腕上被银链保护的伤口,她的每一个指尖上。然后是她雪白的大腿内侧,再到腿间,那一切原始崇拜的来源。她的反应很单纯,表现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低低的哼声,像肯定,也像催促。

她早就湿透了。他隔着内裤吻过去,和亲吻时候一样缠绵,舌尖在阴唇和花蒂间游走,一上一下,舔过来再过去,黏腻的爱液越来越多,梁悦颜喘得厉害,不断战栗,狂乱地按住他的头。他也像失去理智,拉开她的内裤,抵着阴蒂,打着转舔弄,是她的味道,淡淡的涨潮时的腥味,疯狂的情潮淹没他。

她的脚心碰过来,踩住他的阴茎,无师自通似的用脚心轻轻重重地研磨他的顶端。荆素棠腰一软,点燃的干柴烈火似地兴奋,他用尽力气顶过去,唇舌的动作加快。她便明确接收到来自他的暗示,她脚下轻轻用力。两人的高潮在梁悦颜颤抖着夹住腿时到达。

荆素棠小心地坐到她旁边,展臂环抱住她,他护着她缠着纱布的手腕,把手肘调整到最安全的位置。两个人挤在这单人座的沙发上,本来并不拥挤,梁悦颜的脸被汗浸湿,墨黑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两人靠得太近,她的呼吸平复下来,把脸贴过来一点,又贴过来一点,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他们毫无保留地贴近,两个人几乎黏在一起,合二为一,她酽足地闭上眼睛。荆素棠出神地看她,一直看她,看她细长的睫毛和薄薄的眼睑。夜幕无声来袭,猫从他们脚边走过,没有星光和月色。茶几上放着她解开谜题盒子得到的桃心,客厅角落的电脑桌上,早就打不着火的荧光绿色塑料小人朝着桃心的方向站立,恍惚间一看,它像要去拥抱那颗心似的。

他把脸埋进梁悦颜浓黑的发间,像呓语:“悦颜,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Chapter 85: 84 暗涌

Summary:

“我们,亲爱的,只不过是世界边缘上的灵魂两颗。”——A.A.阿赫玛托娃

Chapter Text

在这场视频专访里,荆文登把自己事业上的成功归功于自律的生活、勤勉的工作,以及一点点上天的眷顾。专访到最后,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引向私生活,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媒体非常关心这样的话题,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比起审计师、证监会和税局会提的问题,荆文登对于回答这类问题基本能表现得相当精彩。“荆先生,这个问题……也许比较冒昧,但我相信也是咱们观众都比较关心的。自从上一段婚姻后,您一直都保持单身,会不会有某个瞬间出现过想要成家的想法?”“也不是没有的,一个人久了,总会有些寂寞。其实,感情和事业很不一样,不是说努力就一定有结果的。”荆文登看着镜头,神情带有一丝怀念和遗憾,但很快化成了一抹拿捏有度的笑,“一把年纪的人了,我相信缘分。”年轻的女主持很难不被这位商界巨贾强大外表里藏着的浪漫击中,她目光转瞬间变得脉脉含情。“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也许是我自己比较好奇,”她又问,“能成为您的另一半的女性,需要具备什么特质?”“说实话,我不会基于某种特质来选择我的另一半。”荆文登盯着镜头看,就像那里坐了个他钟情的人,说,“如果确定了她是那个人,我会无条件地尊重她、保护她,还有,一直爱她。”

采访顺利结束。离去前,女主持落在团队的最后,她盛赞荆文登是一位商业神话的书写者,这次采访令她记忆深刻。最后她悄声问,可否和他加个微信,以便未来能继续向他请教。荆文登很轻地笑了一下,告诉她可以随时联系自己的助理。女主持脸上微笑不变,识趣得体地点头,眼里又多几分倾慕,她离开时为他带上了门。这时荆文登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上闪出一连串的讯息,有一个人向他传送几张照片。

连拍的照片总会留下人从镜头前掠过的残影,只有落在镜头中心的模样拍得清晰。自雾街的那天后,荆文登再一次看见这个女人。一张一张照片划过去,直到最后一张,他凝视这张照片良久。不得不说,这张抓拍的照片独具美感,梁悦颜穿着白色连衣裙,手臂上缠着绷带,裙摆扬起和光线重叠,旁边的男人牵紧她的手走在她身前半步,就像骑士保卫从战场上归来的雅典娜女神,两人相配之至。她冷淡的视线和镜头刚好错开,神态安静恬淡,无辜又无知。极其可恶。

于是荆文登发出去一条语音。“做你该做的事情。”他想了想,又说:“我眼里容不下这种丧心病狂的事,绝不能放过他们。我们做大哥的,必须为海平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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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她牢牢抱住的那一刻起,兴奋感和幸福感从未像现下那么真实,过去不再存在,未来是什么也无所谓,有的纯然是和她相拥的现在。细细密密的渴望涌上来,心脏像一瓶盖子被拧开了些许的汽水,甜丝丝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充溢、膨胀,愈发疯狂,愈发难以忍受。想被她进入。想被她完全拥有。

手机从外套的口袋里滑出来,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蓦然惊碎了美梦。这同样引起了小猫的注意,它从地上往上跳,掀起细微的动静,怕它吵醒了梁悦颜,荆素棠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将亮度调到最暗。屏幕又亮了一下。有两个人找他。晏春和发来一条消息:“好久没见,你这边忙得怎么样?有点问题想和梁小姐交流,有空和她过来一趟?”荆素棠飞快地点出对话框。另一条消息是骆贤发来的,他不想打开看了。再往下,史东在几天前给他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危险驾驶的警告书都发来事务所了,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怀里的梁悦颜动了一下,然后发出“唔”的一声痛哼,她把手肘往里缩了一下。荆素棠一惊,紧张地护住她的手肘,徒劳地往上面吹了一口气,仿佛这个哄小孩的技俩能让她的疼痛减缓一些。他轻声问:“没事吧?是不是很疼?”她似是委屈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荆素棠轻轻揉她的头发,然后她拿起掉落在她膝盖上的手机,用食指点了几下,屏幕亮了,被指纹锁定。她又点了几下,荆素棠便捏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指纹录进手机里,她学着他的样子解锁手机,侧着头,盯着屏幕上仅有的几个应用的图标看,小话筒、小信封、小文件夹、指南针,荧荧微光照在她安静柔和的脸上。沉默的梁悦颜就像一个引人入胜的谜题。荆素棠下载了一个消消乐游戏,他第一次在手机里下载这样的东西,卡通图标从灰色变成彩色,梁悦颜点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吸引住,她跳过了新手关,用着最简洁高效的方式移动和消除屏幕上堆叠的小动物。荆素棠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梁悦颜低着头,她走神了,移动小兔子的方向出现了错误。荆素棠没能看到她眼里的暗涌。他问:“不玩了?”她把手机屏幕按熄,面朝下放在腿上,客厅里又重新回归温馨的黑暗。梁悦颜在黑暗里凝视着荆素棠的侧脸。

Chapter 86: 85 烟霞

Summary:

“无人再次从大地和黏土里捏出我们,无人给我们的尘埃施法。”——保罗·策兰

Chapter Text

灰色的长绒毛巾吸饱了温热的水,拧干后铺开,像一个暖融融的棉球碰在梁悦颜的脸上。还没等他提醒,她就已乖巧地闭上眼睛,长绒毛巾很轻地摩挲她的脸,毛巾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气,她很深地呼吸,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梁悦颜受伤的地方还不能沾水。而且荆素棠发现她似乎不愿意一个人呆在浴室。他没有多想便自然地承担起这项工作。

擦好脸,荆素棠把毛巾折过来,以同样轻柔的力度去擦拭她的颈项,她自然地靠近他,他便能嗅到她呼吸的味道——人身上的气味真的会像动物身上的信息素一样独一无二,也一样对异性有致命的吸引力吗?荆素棠强迫自己思考,这样他就不会被冲动冲昏头脑,他就不会对梁悦颜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毛巾再次浸入热水里,吸水,拧开,包裹在梁悦颜没有被绷带包裹的肘间,缓缓擦拭到上臂和颈后。碰到了后背连衣裙的拉链,发出微乎其微的金属碰撞声,梁悦颜默契而又坦荡的伸手到身后,把拉链“唰”地一声拉下来,连衣裙并不贴身,脱起来很方便,荆素棠的眼前马上便是她只穿着内衣的胸口。他的脸红透,把热毛巾覆上她单薄的肩,她的皮肤白而薄,像贴在骨头上的白缎似的。他眼神漂浮不定,不知该往哪边看,就像一个用畸形的方式疼爱着女儿但依然怀有最后一丝道德底线的父亲。梁悦颜只静静地凝视他的脸,似有几分饶有兴致。他小声说,“悦颜你别看我了”,继续往下,擦到小腹时他看到一道粉红色的疤痕,疤痕很深,也很明显,像一条伏在她腹部上的长虫,她用手遮住,不想让他看到。他很轻地弯了弯嘴唇,在她耳边说:“没关系的,一点都不丑,反而是你最勇敢的证明。”荆素棠半跪在沙发上,去擦拭她的脊背,这个动作把她整个人都拥住,她的额头靠在他肩上,轻不可闻地吸了一下鼻子。荆素棠说:“是不是有点冷?很快就好了,悦颜,等等我。”连衣裙褪下来,荆素棠用毯子裹住她,擦过她大腿内侧时他像被吸走灵魂,不自觉地想到圣徒抚去女神像上的落尘。她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换了个遍,披散着头发,有些慵懒地看着他。他抱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却被她很轻地牵住,她靠过来亲了亲他的下唇。他怔住,脸突然又红起来。

荆素棠几乎逃跑一样进浴室,他在里头呆了很久,梁悦颜从门口经过,浴室门并没有隔音的功能,刻意压低的隐忍呻吟声轻易便传了出来。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棵从这扇门上长出来的树,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屏息静听,她垂下的眼眸,聚焦在门把手上。在水声停止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放轻脚步,回到沙发上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上。荆素棠穿好衣服出来,脸泛着潮红,他看也不敢看梁悦颜一眼,遮遮掩掩地用浴巾遮盖着什么回到房间。梁悦颜在他走进房间后慢慢地抬眼,看向半掩的房门。她听见里面有衣柜开关的声音。荆素棠又走出来,为难地看向玄关处放着的一袋子药,他走进厨房。

空腹吃药可不行,然而打开的冰箱里除了一个干瘪的柠檬之外什么都没有。老郑千叮万嘱病人要清淡饮食,外卖首先被排除在选项之外。荆素棠想了想,拿上外套和车钥匙,想要出门买些吃的,梁悦颜在这同时站起身,牢牢地跟在他身后,就像他的影子。他回过头,用外套把梁悦颜包裹得严严实实,牵她的手出门,本来只是松松地牵着,在电梯里站着的时候,她慢慢勾紧他的手指,变成了十指紧扣。“悦颜?”他带着几分希冀叫她的名字。有那么一个瞬间荆素棠觉得她想开口对他说什么。她最终还是没有。

他们去了七公里外的一家24小时超市,这是这个时间点唯一还在营业的超市。卡宴开进停车场,熄火下车,梁悦颜第一时间绕过半辆车过来牵他的手,十指紧扣。被她全身心信赖的感觉,是种荒谬的幸福感,接近不真实。他觉得自己能为她做尽任何事,甚至是尝试去摘天上的月亮。

超市里除了坐在收银台前偷懒打盹的一两个店员外,只有一两个顾客在不紧不慢地挑选。他偷偷留意过梁悦颜吃东西时候的习惯,她喜欢海鲜,尤其是虾。不吃葱,但吃洋葱和香菜。蔬菜里面最喜欢番茄。喜欢吃绞肉,喜欢把绞肉做成汉堡,梁悦颜的口味意外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看着被放进购物车里的大番茄,眼睛亮亮的。走到肉类食品货架时,荆素棠发现这家超市把完整的鸡放在一个个中等大小的塑料盒子里,封上透明的保鲜膜。鸡脖颈上被挖空放血的伤处大剌剌地敞露着,用惨白的灯从冰柜顶部照下来,像一具又一具死于屠杀的尸首,小小的眼睛紧闭着,毛孔上还残留着没拔干净的毛。荆素棠看到那些鸡的时候,地狱般的画面涌现出来,他下意识去看梁悦颜,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荆素棠去捂她的眼睛,她扭头便埋进他的怀里,很深很重地呼吸,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她怎么也不肯松手。“我们马上就走,乖,悦颜,别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荆素棠匆忙拉着梁悦颜去结账。店员打着呵欠把商品一一过机,放在收银机旁边的手机刚好播完广告,进入正片。是一部时下热度很高的网剧,剧情简单、情感纠葛复杂,声音不大,但刚好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医院布景简陋,男主角穿金戴银的母亲指着躺在病床上昏迷着的女主角,语气极尽苦口婆心,对男主角说:“你大可以像这么陪着她。但万一哪天——天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说——你死在外头了,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她还有一辈子要活,谁来保护她?你的鬼魂吗?”荆素棠突然搂紧了怀里的梁悦颜,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不要去想。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没有什么好怕的。一切都过去了。真的吗?荆素棠头一次憎恨自己的理智。

Chapter 87: 86 咫尺

Summary:

“我要在你哀号时歌唱,我要在你肮脏的尸体上跳舞。”——亨利·米勒《北回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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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短。清晨的第一抹阳光顺着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投射在梁悦颜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眼前渐渐变得清晰,从一开始的模糊变得能够分辨那束光线里随机漂浮着的微尘,像流星划过般留下分明可辨的痕迹。脑中的痛觉神经像被用力掐住,血流被停止了,一鼓一鼓得疼。分不出是真实还是梦境,因为那只被挖空喉咙的鸡是亲眼所见,但又看到了垂着的鸡流下来黏稠的血,突然那只鸡长出了人的脸,又突然自己手上多了一把鲜血淋漓的刀。破碎、抽象、不连贯,和她脑海中仅存的记忆如出一辙。尖叫是一种有效的发泄,发不出声音是最大的障碍。尝试过很多遍都失败。看到红色的辣椒和紫色的茄子时,他开心或走神时,他每次叫她的名字时,她都想要开口,没有一次成功。对挫败感,她并不感到陌生。但只要面前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能神乎其技地把所有挫败感抵消掉。

她的手被他握住,入睡前她的手冰凉,他帮她捂了好久才暖热起来,连他睡着了也还是不忘牢牢握紧,这个动作莫名有种熟悉感,就像在自己活着之前他就一直在握住她的手。一大半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荆素棠的肩和腰都露在外面,起居服被床单蹭起来了一些,他的皮肤白得像脆皮甜筒上的奶油冰淇淋。于是她把手抽出来,去触他的脸颊和肩,微凉。她把被子拨过去,轻轻地蜷进他的怀里。他的枕头下面似乎藏着什么,她便探了探,那东西露出一个角,原来是个旧旧的皮质厚本子。

梁悦颜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她伸手过去要拿出这个本子,还没碰到它,她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她第一时间看向荆素棠,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深长。她用被子把他裹紧,想了想,蹑手蹑脚下了床,把房门打开很窄的缝隙,影子般钻了出去,然后迅速把房门带上。

有人在屋外敲门。声音响了很久,她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大门,如谨慎狩猎的豹猫,短短数十秒间,不见敲门人放弃,敲打的声音反而愈发急促,力度甚至更大。

再这样下去会吵醒他。

她拉开门,半张脸都隐在门后。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拎着一个漆皮公文包,体胖,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不上。门被打开的时候他尚在握拳蓄力,七分焦急和三分愤怒堆积,胀得满脸发红,然后他对上梁悦颜的目光。

史东对于女性的出现有些意外,他没能细想这一点,因为她的神态里隐隐有几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的锐利和妖异,史东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沉声说:“你好。”梁悦颜没有回答他,手肘暗中使力抵住门,无比警惕地瞪着面前这个胖男人,两人静静对峙。他们互相打量,史东的视线在她手腕和手肘上的绷带上停留了几秒,细细的银色链子晃动,刀锋一样的暗光。“我来找荆素棠,这里是他的家吧?”史东又说。梁悦颜还是冷冷地看着他。“请问怎么称呼你?”史东耐心地问。

“悦颜,你要去哪里?”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荆素棠从房间出来,快步走到梁悦颜身后,门外站着的史东进入荆素棠的视野,他愣住,顿时有几分下意识的手足无措,“老师,您来了?怎么了?”“我是闲得慌才会横跨阳城来找你。”史东话间带刺,“那可以告诉我还有别的方法能联系上你吗?”荆素棠不动声色地把梁悦颜挡在自己身后,打开门,她依然一脸警惕地盯着史东。“悦颜,没事的。他是我的老师。”荆素棠温声说,很轻地拍她的脊背。她拉住他的衣摆,又看了史东两眼。“悦颜,先到房里等等我,我哪里都不去。”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像作出一个郑重的承诺,“好吗?”梁悦颜收回直视的目光,乖巧地被荆素棠牵回房间。

客厅里剩下站着的史东和荆素棠。荆素棠低着头在开放式厨房的橱柜里找咖啡,电水壶里正发出闷闷的“咕嘟”声。沉默如同海啸来临之前短暂的退潮。

“埃塞俄比亚的单品豆,和哥伦比亚云南拼配豆,老师想喝哪一种?”荆素棠镇定地问。“有区别吗?”史东反问,“多久没在家了,就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咖啡豆都没有味道了。”荆素棠在咖啡杯上放好滤纸:“那就拼配。”

史东冷笑,环顾四周,浴室,书房,杂物间,阳台,一目了然。紧闭的房门后自然是公寓里唯一的卧室,史东心中有数,他往那扇门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荆素棠上了发条般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他面前:“老师?”“葬礼怪人,化工天才,家庭主妇。”史东从记忆里提取出关键字,逐字逐句地抛到荆素棠面前,“都是她吧?”荆素棠沉重地点头。“荆素棠,我认为你已经过了色令智昏的年纪了。”史东凝重,严肃,以及痛心疾首,“但凡你对自己的职业、对世俗伦理、对我这个老师还有一星半点的尊重,我都不至于到这里来对你说这样的话。”“……老师,对不起,但是她……”“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史东厉声问。“我知道。”荆素棠低下头。“你负责的东吴集团涉毒、涉黑以及儿童性犯罪的指控,已经被驳回。东吴集团的法务部门正在考虑提出诽谤上诉。”“不可能。”荆素棠睁大眼睛,“为什么?”史东抬腕看了看表,又瞥了一眼被遗弃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如果你能早点联系我,或者抽空看一眼自己的收件箱,就不会问我这样愚蠢的问题。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把消息带到。”史东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建议你去联系一下骆检察官。”“老师……”史东从漆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茶几上。

“荆素棠,你让我太失望了。”史东压低声音,他的侧颈因为压抑的怒火而绷出一根青筋,“你违背了你成为律师时候的誓言。除了你的自私,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Chapter 88: 87 倾城

Summary:

“热恋是一种沉醉,一种疾病,一种疯狂。”——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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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房门被关上,她的手反复握了几次拳,最终还是松开。她听着外面两人的争吵声似是不真切,无名的怒火往上冲,她努力压制住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暴躁地拉开窗帘,突然直视阳光让眼睛刺疼。梁悦颜揉着眼睛坐在床边,那本塞在荆素棠枕头下面的本子重新进入她的视野。于是她想起来被敲门声打断之前她打算做什么。

一开始她翻得很慢。然后她开始灵魂出窍。本子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像邪神的代言人被附身后不分昼夜写下的召唤词,字迹时而整齐时而潦草,放眼看去像一个一个歪歪斜斜的砖块,搭成破旧肮脏的祭坛——海城的台风夹杂着海水把这股鱼腥气吹进了砖块的缝隙里——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她能读懂里面的每一个字,她记得每一个字。因为那都出自于她。

梁悦颜,想起来了吗?你这个怪物。

梁悦颜捂住脸,她想把那个本子推开,她使不上力气,到极限也仅仅只把它推回到枕头的下面。有一片盐碱地,只有毒辣炎热的永昼和冷酷严寒的极夜,这样地方长出来的植物是荆棘和毒草,那些字是果实吧,流淌着剧毒的黏液,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大脑里,把那些令人找不到头绪的记忆碎片拼在一起,变成有罪之人在黄泉路上面临的审判。她就是那片盐碱地。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只不过不是男孩,为什么好像那都是我的错?明明比我更迟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可以一脸理所应当地占据本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假装是一家人的样子?为什么要用一种估价的目光看我,好像我很廉价的样子?为什么我多努力多优秀你们都不承认我?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不喜欢我还要和我结婚?为什么牺牲的,让步的,接受的,认错的,全都是我?为什么要欺负我?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去死吧。送你们下地狱。没错,梁悦颜就是个怪物。

在真正的死亡之前,梁悦颜死过很多次。她在死亡中埋藏掉大半记忆,那些记忆除了疲惫、悲伤和愤怒之外根本不值得被记住。然后她用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一,混合贫乏的想象力,为自己设计了一场过分美妙的幻梦。这场梦里她纯洁、无罪,她得到从生命的伊始就一直在渴求的关注和呵护。她相信一切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的。每一次荆素棠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凝视她的时候,她的信念都被强化一次。

旋即前世的记忆把她从幻梦里无情唤醒。她依然还是一个可怜虫,还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那他呢?他是真的吗?

梁悦颜轻轻地把房门打开,看向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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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经离开很久,史东的声音似乎还萦绕这个地方,像恶魔在诅咒。荆素棠跪在地上,浑身发冷。史东太了解他,所以史东总能找到他藏得最深的软肋。如果说他是一只鸵鸟,史东把他的头从土堆里狠狠拽出来,把残酷的末日图景血淋淋地展示给他看。

拆开的信封很沉,一叠被草草折叠的A4纸,最上面的那张写着“驳回意见”。不止这一叠纸,信封里还有信封,封口处“举报信”字字惊心,那里面塞着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是一张监控录像的截图,也许精心选择过角度,因为那构图非常巧妙,画面的中央是一袭黑裙的梁悦颜,她站在衣冠楚楚的荆文登面前,和他碰杯,表情看得不甚清楚,光影交错下似是带笑,两人仿佛达成了什么合作意向似的。画面里其他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时间是她出事的那一天下午。

荆素棠记得清楚。那一天她喝了很多酒。荆素棠也知道这是哪里。黑鲸会所。她的那个所谓丈夫是黑鲸的一员。或许从萤石素开始她就被荆文登盯上了。每个人都想在她身上吸血。荆素棠不无酸楚地想到她那天站在自己门前的样子,孤单而落寞,除了一个拥抱,他应该给她更多,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荆素棠咬牙。还是荆文登,毁了他就算了,现在还打算毁掉梁悦颜吗?

——你什么都守护不了。开什么玩笑。荆素棠看向那道关上的房门。他的力量并不比脆弱的木门强多少。

“喂,骆贤?”“荆律,操,你人呢?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差点要打电话给失踪人口搜查科了!”骆贤气息不太稳,也许是在快速行走中,风声吹进话筒里变成刺耳的电流声。“我……去处理了一些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荆素棠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我在马队这里。”骆贤说,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梁小姐在哪里吗?”荆素棠沉默。“还是说她和你在一起?”骆贤敏锐地发现到什么,他迫切地问,“能带她过来吗?”

荆素棠晃了神,须臾间有很多念头穿过他,有多少人看过那张照片,会不会站在最糟糕的立场去看待她,他们打算对她做什么,她还没能说话,连心理医生都未能确认她的病因。更多念头袭来,不乏令人恐惧的画面,她会不会被单独问询,她会不会被一次次追问丈夫的去向,她要如何保护自己,如果她被送到精神病院呢。只要有一点会让她受到伤害的可能,荆素棠都不会让那发生。“她和那些事都没关系。”荆素棠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现在过来。”

他狠狠地握拳锤了几下地板,抬起头时,梁悦颜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房门,从里面柔和而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了一生一世那么长的时间。她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但他已经混乱得无从分辨。

“悦颜。”荆素棠快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梁悦颜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看着他,然后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轻得像戳一个彩色的泡泡。他下一秒重重地把她抱进怀里,感知着她真切的温度和呼吸,像有着源源不断的力量灌进身体里。他喃喃自语,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是至今为止我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是真的。”

Chapter 89: 88 见证

Summary:

“道德本身正是最黑暗和最无所顾忌的阴谋。”——切斯特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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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曾经爱过?糟透了,不是吗?它使你如此脆弱不堪。”——《睡魔》尼尔·盖曼

梁悦颜从荆素棠的身后伸出手,慢慢地圈住他的腰,她闭上眼睛嗅他身上的味道,很快睁开眼,如同清明的黑曜石一般发亮。他是真的。她垂眼去看自己的手指,不是半透明的,也没有透光,皮肤上带着健康的粉色,绷带洁白如天使羽翼,挂在腕间的银色链子精致如圣物,也许和灵魂一样重,21克。我也是真的。

这个拥抱并没有维持多久,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便费尽全力钻到两人中间,小布偶猫把脑袋往梁悦颜的腿上蹭。荆素棠像被惊醒一般松开她,他捞起小猫,放进梁悦颜的怀里。梁悦颜自然地接住它,猫嗅了嗅她的手,心安理得地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扭着头好奇地看另一位主人的脸。荆素棠低着头避开梁悦颜的注视,她却能看见他的鼻子和眼眶都有点红。她怀里的猫会看得更清楚。“悦颜,我要出去一下。”他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大,“有件重要的事情。”“记得喂一下猫,好不好?”他吸了吸鼻子,像耍赖又像威胁地说:“说好了是你给它取名字的。你再不说话,我就叫它‘颜颜’,悦颜的颜。”梁悦颜的神情微妙地变了变。小猫用肉肉的爪子去抓她腕间的银链,她揉了揉猫的下巴,把它放在地上。荆素棠站起身,在地上跪坐得久,腿有点软,他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梁悦颜稳当地扶住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她也站起身,跟在他后面,从背后凝视他的肩和侧脸,他怎么会瘦了那么多。他从冰箱里拿出包得圆滚滚的汉堡,再把一次份量的药用小药盒分装好,放在汉堡的旁边,他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在喂猫之前,记得要先喂饱自己,还有,要记得吃药。”“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了。天黑之前。”“一个人在家不要害怕。”梁悦颜侧着头看他,她一直安定地站在他的不远处,就像听懂了他刚刚所有的话,在他送出的那张契约上盖上她完全的信任。有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她想要开口回答他。或许那是一个错觉吧。因为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荆素棠到房间里,从衣柜里拿出外出的衣服,梁悦颜站在了门边,她的手很轻地搭在门把手上。他赧然背过身去,草草地把衣服换好,这时她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帮他翻好衬衫的衣领,扣好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就像结婚多年已培养出无言默契的夫妻。她的目光在他的唇上一扫而过,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他的心脏通过,荆素棠的动作快于理智,低头蜻蜓点水似的贴了贴她的唇。这一幕在他疯狂的幻想里演绎过无数遍。直到现在,突如其来的冲动才促使他将这幻想付诸现实。梁悦颜像被雷劈了一下,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而荆素棠羞得不敢看她:“我要走了,悦颜。等我回来。”

她今天有点奇怪,但好像她真的能听懂自己说的话。被她扣好的那颗金属扣子像被烤热了一样,他用食指轻轻地碰了碰,有种熨帖的暖意。她很快会好起来的,一定是这样的。这么想着,荆素棠伸手去拿鞋柜上的钥匙,车标上的骏马扬起前蹄,他感觉到自己像为女神之名而出征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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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禁止抽烟,骆贤站在公安厅侧门的几个垃圾桶旁边抽烟,荆素棠停好车,从远处看到他的黑眼圈,像当了几年守夜人。他们默契对视一眼,骆贤走了过来,低头从挡风玻璃打量车里的座位,从前座看到后座。他的衣服不自然地皱,胸腹部位还有一片辨不出颜色的污渍,别在领口的金色检察官徽章却很端正。荆素棠下车,锁车:“看什么?”骆贤问:“一个人来的?”荆素棠不回答,反问:“发生了什么事?”骆贤会意,冷静地看了他一眼,把烟蒂往地上一砸,转身:“那上去说。”

刑警队和缉毒队对雾街里的营生摸了一次底,可谓初有成果。然而东吴集团的法务部手眼通天,最后针对取证过程的合规性将相关指控驳回,这本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骆贤和马队再一次拜托晏春和与梁悦颜。偏偏此时两宗报案和一封举报信却像不速之客般陆续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线索冥冥中指向了梁悦颜。事情源于几天前东吴化工研发事业部的一位副主管向东吴集团高层汇报他的上司袁海平失联超过一周,并且没能联系上他的家人。汇报完毕后这位副主管听从集团指示报警,笔录里他说最后一次见到袁海平时,他的妻子到一个聚会里接他,似乎因为他喝酒过多而有些不满。与此同时,鄂城警方接到一宗报案,一名62岁男子章建久称从两周前就已联系不上自己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叫袁红,57岁,鄂城人,是一位独居离异女性。他们三年前在公园相遇后确定恋爱关系。不久前在一次争吵后袁红离开鄂城到阳城的儿子家散心,但他们依然保持密切的短信和通话往来,直到某一天的下午开始袁红不再回复他的短信,也没有再接过电话。章建久很担心,于是联系了袁红的儿子,她的儿子正是袁海平,袁海平告诉他自己正在出差,袁红和妻子一起在家,并无大事。几天后,他连袁海平也无法联系上,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报警。

这两宗报案的关联被发现时。荆文登亲自在早高峰的时间段跑了一趟公安厅,特地来询问袁海平的行踪,他表示得非常关心袁海平的去向,希望警方能尽快帮忙找到他的这位得力手下。他同时送上了一张照片作为举报线索,那照片里是他和梁悦颜碰着杯,荆文登非常认真地回忆,袁海平的妻子梁悦颜曾和他交谈过,说很希望为他效力,甚至愿意将专利带进东吴化工。

记录里荆文登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泼脏臭的墨,泼在梁悦颜的身上。“老实说,我也不好介入别人的家务事,但是吧,一个女人好好地相夫教子也就罢了,这么费尽心思地闹,是不是对家里那位不满意了?当然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啥也不懂,而且吧,现在一家子人全都联系不上了,我也就是随便乱猜,和各位警官交流交流。诽谤不诽谤的,各位警官请别放在心上。”

荆素棠脸色苍白,他一言不发听完骆贤告诉他一切,同时卷宗也翻到了最后一页,除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他没法再在脸上制造出任何表情。他怎么能没想到他们会盯上她,狡猾狠毒如荆文登,如此巧妙地用她转移视线,信口雌黄,把脏水顺理成章地泼到她的身上。

“荆文登在说谎。是悦颜的丈夫要把她的专利抢过来的,她没打算把专利给任何人。”荆素棠斩钉截铁地回答,“悦颜也根本不可能会为荆文登效力。”“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骆贤问。“况且,夫妻之间的事情,怎么能叫抢呢?”一位年轻些的男警官开口问。荆素棠瞥过去一眼,诧异消逝得很短暂,随后眼里充满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是不是比不过那个所谓首富过来丢下几句无处求证的话?”荆素棠冷冷地问。“因为我们不再确定我们可以信任梁悦颜了。”骆贤说。“那让我换个问法,荆律,你那么了解梁小姐,可以告诉我你和梁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吗?”骆贤支着腮,缓声问。“我现在重新问一遍,荆素棠律师,你对刚刚说到的梁悦颜丈夫的事情是否知情?”一旁静静站着的马队终于开口,他冷静地询问。荆素棠闭口不言。“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告诉我们她在哪里。由我们来问她,不难吧?”

“打扰了。”另一位年轻警官敲开门,他看了骆贤和荆素棠一眼,走到马队面前,送上去一个信封,“针对袁海平和梁悦颜住处的搜查令下来了。”

Chapter 90: 89 灵犀

Summary:

“一贪心,总把两人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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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人蒙上双眼抛进世界上最深的海洋里,我还是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你。即使被人埋在一百英里深的地下,我还是知道你在哪里。”——尼尔·盖曼《美国众神》

“这是什么意思?”荆素棠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支没戴笔帽的圆珠笔打破平衡滚到地上。“荆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骆贤摇着头,他的神情陌生,竟像嘲弄。马队走近,拍了拍骆贤的肩膀,然后对荆素棠说:“我们也查到,梁悦颜在不久前出售了海城的房产,我们了解到最近是房产出售的淡季,她是以低于周边市价的价格出售的,从初次接触到交易完成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交易条件是全款。这件事也比较反常,在我们看来,她非常需要钱。结合荆文登先生提供的线索,我还是需要找到她把事情都问清楚,荆素棠律师,我希望你能理解。”“马队,那么多具尸体躺在太平间里,那么多受害者的家属信任你们,你们决定在这个关头调查一个专家帮助我们的动机是否单纯。”荆素棠冷笑,他不看马队,而是凝视着那个信封,他以问句反驳,“搜查令都拿在手上了,这是真查还是假问?”

门没有关好,一个微胖的人影走了进来,正是早些时候出现在荆素棠家里的史东。荆素棠愕然,但很快定神,一句“老师”便脱口而出。

“马队,如果是我的话,已经把他赶出调查组了。”史东没有回答他,而是对马队说。马队叹了口气:“史律师。”“各位,让我把这件事变得简单一点。”史东慢慢地转向荆素棠,言语间毫无感情色彩,“你被解雇了。三天时间,收拾好你的所有东西,给我滚出我的事务所。”

荆素棠像被猛地一下推下深不可测的悬崖,整整几秒都是悬空的失重感。这让他清醒,他几乎已全然不认识面前的所有人,他意识到他和对方之间的隔阂已是天堑。“老师,您要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荆素棠突然开口。“你当然不是,连他妈一个三岁的小孩都比你好。”史东恶狠狠地说,“三岁小孩至少还懂得听话。”荆素棠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往前走一步:“好吧,既然您坚持。”

“您说我本性正直,温良和善,但是不适合这一行,老师。”荆素棠平静地说,“说实话,我应该是怎样的人,我适合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当律师没办法让我做到,那我必须通过别的方式做到。”

在近乎停滞的时间里,荆素棠一把夺过马队手上装有搜查令的信封,以极快的速度将它撕得粉碎,他快步走出去,没有回头。

荆素棠故作镇定地从后门走出,往停车场走,车钥匙捏在手心已沁出汗。这是最不会引起注意的方式。保持冷静,刚刚疯狂的举动为他多争取了一天时间,现在他需要确认那个即将被搜查的地方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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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一点是普通居民小区人流量最少的时候,上班族都离开了小区,长者或家长在家准备午餐或是在接学龄儿童的路上,遛狗的人士也早已完成任务。身着白色长裙、手肘上戴着固定夹板的女人如同影子般随在一位快递员身后进入悦阳小区,她细得像一道白光,快递员拉着的货物在管理员的余光里掩住她的身影。她往小区的深处走去,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她经过日托班,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穿透力极强的孩子的吵闹声,她只往里飞快地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如同逃窜。里面的幼童和次等机器人无异,它们身上只有开关是损坏的,或已被制造者带着恶意取走,以致于它们除了不断发出刺耳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功能。

她的大脑再次不受控地被纷涌而至的记忆填满。灰暗的年少期,仓促进入的婚姻,痛苦如强奸的性,不啻刑讯的怀胎,几乎夺走自己生命的分娩,带来了一个过度活跃也过早懂事的儿子,他像个黑洞把她的意志和精力全都吸干。没有人能回答横亘在她生命里那永恒的问题,为什么这世俗的幸福竟像个绝望的沼泽?从日托班到楼梯间,她重新走过自己的一生。她不喜欢孩子。从来不。那个跑得还不稳的孩子理应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毕竟他们寸步不离地共同相处39周,以及后来的几年时间。催产素本应如科学结论呈现的一样,改造她的大脑,让她变成一个奉献一切而心满意足的母亲。然而科学结论的偏差值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袁炀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来的时候,裹着血淋淋的胎衣,像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令人心惊胆寒。助产士在她费力把手甩过来之前抱开婴儿,成为了袁炀人生开端的第一个救命恩人,往后,他的救命恩人是这位母亲身上存量不多的“责任”和“在乎”,以及她不愿再把自己的人生复制到另一个生命的身上。她确实还是做不到爱自己的孩子。否则她不会感到如此筋疲力竭。

梁悦颜沉重地走上楼梯,停在401的门牌前,里面毫无生物的声息,也没有传出臭味,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户民居。她凑近门缝细嗅,她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门边第三棵植物的浅表土层里埋着一根备用钥匙。她轻松摸到,把门打开,走进去。

她看见一个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窗户和所有房门都是打开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梁悦颜诧异地看向主卧里整整齐齐的素白床单,迟疑了几秒才猛然醒悟把家门关上。

她清楚记得袁海平和袁红在哪里断气,床上和床下,那是只属于她的黑暗秘密。参与过的验尸工作让梁悦颜对屋里的一切早有预期,比如他们会变成恶臭的腐肉,和地板粘连在一起成为她罪行的铁证。其实她本该也是这样的腐肉,烂在浴缸里。她拖着脚步,慢慢地走进浴室。浴缸被彻底清洁过,焕然一新,干净得过分,一如她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裙。

“您到底做了什么。”梁悦颜喃喃自语。

Chapter 91: 90 相隐

Summary:

“要知道的是,人类把女性变成了什么。”——波伏瓦《第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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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悦颜的目光似深海中的探照灯,沿着地面的砖缝延伸到水槽旁边的矮柜,她走到矮柜前蹲下,慢慢打开柜门。她会在里面放置日用消耗品和其他会用到的东西,以她熟悉的方式摆放着,除了藏在里面的氢氟酸多了一瓶,漂白液和消毒液都少了一瓶。她重新计数,她没有数错。她低下头,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个地方,一瞬间竟觉得陌生得恍惚。此时她看见柜壁内侧有两个暗褐色的指印,是血液氧化变干后最终呈现出的颜色,连指纹都清晰。她伸手,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对上那道指印,比她的手指更长一些。她像碰到真正的血痕似的,倏地把手缩回来,她的神情/从这个瞬间起变得庄严而沉重。她总是擦不干净他手上的血。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擦了,却还是让他的手上越沾越多。梁悦颜深吸一口气,拿出漂白液,和另一瓶清洁剂。混合一定比例的清水,她首先将那两道指印擦得干干净净。

旧式小区的隔音不好,楼道里的脚步声在屋里都能听到。当这个脚步声在家门口放缓速度时,梁悦颜挺直脊背如一只受到威胁的猫,她很轻地关上柜门,站起身背贴着浴室的墙,以一种接近捕猎本能的状态不动声色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从锁孔处发出窸窣的金属摩擦声,不难分辨那东西不是钥匙。此时锁门已经晚了,梁悦颜重新旋开漂白液的盖子,慢慢移出浴室,警觉地等在门后。梁悦颜像一张满弦的弓,在门锁被打开的瞬间,她抵住门把,准备好将漂白液往门外的人脸上泼,在看见门外那人时她却极快地收回动作,惯性致瓶口溅出少许液体,洒在她的脚边。

荆素棠定定地站在原地,连手里拿着的铁丝掉在地上也没感觉到,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错愕到震惊,又从不解到难以置信。梁悦颜一把将他拉进门,他如木偶般僵硬地踉跄,最终以她为支点站稳。

“怎么连开锁都会?”梁悦颜很轻地开口,不像问句倒像是感慨,她拦在他的门之间,飞快地把门重新关好并锁上。怎么连开锁都会。这个问句在她心里重播。重新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她像灵魂出窍,浮在屋顶,以灵魂的视角回溯地狱般的那天,荆素棠从门外进来,越过尸山血海,模糊地狱和天堂的界限,解救她,然后复活她。除此之外他做了更多,也许远超她的想象——因为尸体和血迹不会自己消失。

你知道的,虽然你总不愿意正视。他彻底成为你的帮凶了。但不需要担心他会受到审判。因为没有上帝,也没有恶魔,只有被他拯救而活下来的你。

“悦颜……”他突然找回自己的声音。“呆站着做什么?不是一起来做清理的吗?”梁悦颜弯下腰,用刚刚擦去指痕的布擦去地上溅出的漂白液,无比自然地说,“您知道手套在哪里。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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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碰过的地方都要擦,记得都有哪里吗?”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也许真的很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此刻逐字逐句如此真切地在他耳边炸开,思维如果是神经系统的电路,在看见她、听见她声音的时候短路开始大范围蔓延,他无法思考,只能完全依照她的指示。“那里。”荆素棠指指浴室,老实回答,又指向卧室,“还有那里。”梁悦颜点头:“从浴室开始吧。”荆素棠又问:“那你碰的呢?”“这里是我家,您说呢?”她语气里突然露出很浅的一丝笑意。荆素棠恍然似的“啊”了一声。

梁悦颜不声不响地跟在他的身后,观察他的动作,漂白液和清洁液分别放在两个容器里,他在两个容器之上轻嗅辨别味道,先用漂白液浸湿第一块布,再用清洁液浸湿第二块,二者分开放置,长腿跪在浴缸的旁边,严谨如学徒。她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在化工厂里见习的自己。他那么听你的话。他记住了你写给他的每一个字。她从他身后伸手捏住他的手背,指引他将第一块布放在浴缸活塞的排水口,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开始僵硬,她握紧他的手,反复摩擦排水口,灰白的布上沾染少许铁锈的颜色,还有卡在边缘的一块小小的骨头碎片,被他们捏在指尖。

“啊,这个要扔到外面去,”荆素棠说,“和其他——东西一起。”“好。”梁悦颜靠在他耳边说,语带赞赏,然后起身拿清洁剂,打着圈慢慢倒进下水道。“氧系清洁剂很重要。因为它可以彻底把血液的痕迹除掉。基本的刑侦技术不会检查出来。”她又说,时间匆忙,笔记上难免有遗漏。“嗯,我记住了。”荆素棠说,一副认真而受教的样子。梁悦颜停下动作盯着他看,那双冷静专注的黑瞳,其中含着深邃,荆素棠未能完全读懂却又对此无比着迷的神采。荆素棠被她看得不自然,他也停下动作,问:“怎么了?”“记住这个干什么?”梁悦颜把声音放轻,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语速极快,我行我素却又毫无说服力,“这本来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笨蛋,你这个自毁前途的傻子。我希望你一个字都不要记住。我……”他们清理的节奏很快。浴室的每一个死角都清理过之后,然后轮到厨房,在安静中荆素棠缓缓开口。“可是我都记住了。悦颜。”荆素棠的语气认真得无以复加。

梁悦颜的眼前突然变得很模糊,但她突然很想笑,豁达爽朗地笑,她从没那么笑过,一个长久以来习惯于被忽视,习惯于自己地意愿自然而然落在最后,习惯于等待,习惯于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人是学不会这么笑的。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悬在睫毛上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摸索着打开水龙头,侧过脸,她发现墙上的裂缝几近微不可见。荆素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肘。

“我看到您留在家里的东西。荆文登打算把矛头转到我身上,也就是说,随时有人会来搜查这里的情况,可能袁海平的消息也瞒不住了,我猜得对吗?”她突然开口。光是看到那张照片和一份驳回意见,梁悦颜把事情原委已猜到十之八九。“对。”荆素棠无力地回答。“除了在这里继续做我的帮凶,您知道您一直有另一个选择,尤其是现在。”梁悦颜说。她只差把“因为现在您可以把我交给他们”这句话说出口。“悦颜,我一直记得从西汉开始就有这么一条法理,人如果明知亲人犯了罪,应该互相隐瞒,而不是告发,更不会去作证。”荆素棠看着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梁悦颜想,如果她就是那一把没有良知和感情的刀,那么,他就是她的良知和感情,属于她唯一的去处就是他的身边。她要保护他。

Chapter 92: 91 素棠

Summary:

“爱情是一片影子。你如何为它撒谎”——西尔维娅·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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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幕降临到路灯亮起的时间里,两人从楼梯口走出,像这个小区里最平常的一对年轻夫妻。梁悦颜往来时的路上扫了一眼,道路尽头有几个人站着闲谈,脱离他们管束的孩童追逐打闹,小区保安刚刚换班,刚好经过那几个人却被叫住,她收回目光,对荆素棠摇摇头。荆素棠不往那边看,把拎在手上的外套抖开,严实地裹在梁悦颜的身上。他牵起她的手,自然地往反方向走去。她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去哪里?”“我知道有一个门,在垃圾场的后面,那里没人会去。”荆素棠以同等音量回答,他想了想,“说来好笑,我小时候总是幻想我从那个门逃出去。”梁悦颜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诸如逃出生天的幻想是绝望之人的良药。她抬眼看他的侧脸,握紧他的手,她语气笃定得足以让幻想成真:“那我们现在逃出去。”

大型的垃圾桶用于收集居民每天丢弃的垃圾,这些垃圾桶最后会被拉到和悦阳小区大门呈对角线的另一端,过劳的保洁人员为节省百余米的路程,偷偷开了一个刚好能把这些垃圾桶推出去的门,平时用垃圾桶和简易的木栅自欺欺人地挡着。梁悦颜刚搬来的时候见到过那个门,业主投诉之后短暂地装上了铁门,没几个月铁门被剪开,而后卸除,变成按斤计价的可回收废品。故态复萌。他们很快看见被半人高的草丛掩着的木栅。荆素棠把木栅稍稍移开,他先钻过去,动作熟练,外面刚好有个浅坑,里面填着和水泥颜色一样的污水,他便踩在那浅坑上,让出平坦的位置,朝梁悦颜伸出手。梁悦颜拢住自己身上的大衣,学着荆素棠往外钻,经年日晒雨淋的木栅上有倒刺,在视线盲区里准确地勾住她手肘上的夹板。她反应很快,果断地把自己解救出来,将断掉的木刺掷进远些的泥泞里。她再次牵住荆素棠。

他的车没有停在往常的位置。他们沿着小路走到悦阳小区后方那几栋布局凌乱的自建居民楼旁边,卡宴的车身蒙着厚厚的灰,轮胎附近还沾着呈放射形分布的泥,和没有上牌的电动车、破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运货车停在一起竟没有多少违和感。“我之前来的时候,都把车停在这里。有时要把……东西运走,以防万一。”“很聪明。”他们从屋里带出来的东西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了车后厢,后厢铺了一块防水垫,躺着一个防毒面具,梁悦颜把防水垫突起的位置压得平整,然后又碰了碰防毒面具的系带。“来过几次?”她又问。“三四次。”“做得很好。”是一句真诚的夸奖。荆素棠胡乱地点头,像之前一样,他习惯性地在梁悦颜坐进副驾驶座后帮她系好好安全带,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梁悦颜在看他,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神,他不敢与之对视,却莫名开始呼吸困难。“还有提升空间。”荆素棠往车后厢的方向看了一眼。梁悦颜很轻地发出“唔”的一声,像不置可否的沉思,数秒后她说:“够好了,不用再提升了。”随后她又问,“今天为什么要来?”“他们申请到搜查令了。”“这很正常。”梁悦颜笑了一声,短促的气音,“还好,现在他们什么也搜不到了。”“那你呢?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梁悦颜没有回答,就在这时车轮碾上了一块大一些的石头,车身一晃,手肘上的夹板也跟着一晃,既没法保持平衡,更甚是循惯性重击在肋骨上,她又一次感觉到它碍事。“没事吧?”荆素棠忙问。“没事。”

车开进一条又一条路况叵测的窄巷,昏黄的路灯只出现在巷与巷相接的位置,两人的脸在浮光掠过时泛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从小巷驶出后,他们往西边追逐着早就沉进地平线的落日,离城市越来越远,天是深沉的锈色。荆素棠把车一直开到盐湖的附近,沿着大学城的边缘继续开到盐湖的对岸,湖的另一端嵌进了一个森林。道路愈发荒凉,光仅仅来自车的前灯,愈发显得周围魆黑,这里连叛逆的学生和流浪者都不会涉足。开到再也没有路的地方,他们下车,脚下是凹凸的泥地和枯死的枝叶。荆素棠点着打火机,火光摇曳,这里才是森林和盐湖之间的疆界。荆素棠捡来几根树枝,生了一团火,梁悦颜跟着他捡起地上的枯枝一起放进去。他把车后厢里的袋子拿出来,扔进了火里,树枝一边发出噼啪的声音,火焰烧得更旺,将所有罪证化成与泥土无异的余烬。

“悦颜,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荆素棠问。“怎么说的?”荆文登捏造的他与梁悦颜之间的对话,关于萤石素专利的谎言,一并还有微妙的报案时间点,在低价出售海城房子,全都成为了构筑她为了钱无所不为的佐证。荆素棠说着,憋着一股气,逻辑也变得混乱。而梁悦颜只静静地听着,她的神情安静,没有变化,就像听着毫不相关的事。只有在听到荆素棠越来越快的语调时,她露出玩味的神情,不无疑惑地反问:“您不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吗?”“不觉得。”荆素棠第一时间回答。“听起来很合理。”“这是构陷。”“为钱或为其他,我确实杀了人,没有什么区别。”“这不公平。”“哪里不公平?”“有人每天一遍又一遍地伤害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他们可以戕害别人的肉体,可以摧残别人的灵魂,可以让别人每天都重复一遍被杀死的痛苦。他们逍遥法外。可是只要反抗者反抗一次,哪怕是绝地反击的一次,那都是重罚。这哪里公平了?”梁悦颜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在讶异之至哑然。“这一点都不像是律师先生会说的话。”“所以我有两个选项,其中一个是把你交到他们手里,然后我能继续做律师。”荆素棠说,“我选了另一个,还把搜查令撕掉了。”她看向荆素棠的领口,律师的徽章已经不在那里。

又是“噼啪”一声,火焰忽大忽小,围在他们边上的树参天,枝桠张牙舞爪,如同祭祀中的见证者。梁悦颜把夹板从手上取下来,然后一圈一圈解开绷带,她蹲下,一起扔进了火里。她突然觉得从容且畅快。

“对了,我给我们的猫取了名字。”她透过火焰朝对面的人说。“叫他棠棠,好吗?”梁悦颜目光如火般灼灼,“素棠的棠。”

Chapter 93: 92 引渡

Summary:

“你从河里取的水必在旱地上变作血。”——《旧约·出埃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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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你取的名字都好。”荆素棠回答。他们静静看着火焰烧尽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再没有树枝和枯叶,火焰变小,渐渐熄灭下去,一股烟冒起来,仿佛火死亡之后,它的灵魂能够从尘土里逃逸,踏上轮回之路。梁悦颜记得他让她给猫取名字。那么,其他的事情,她都记得吗?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醒来的呢?连一点火光都没有了,她的脸融进黑夜里,他知道自己也一样,所以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也不会从他的神情里捕捉到他掩耳盗铃似的动摇,荆素棠感到窃喜,却又感到不甘心。“出来的时候,有好好地吃东西吗?”荆素棠问。“有。”她回答,“猫也吃了。”“有吃药吗?”“有,”梁悦颜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烦,“我都记得。”

那么,记得我亲吻过你吗?真正醒来的你,还会接受我的亲吻吗?梁悦颜望向他,他却无端地在那注视下变得胆怯,不敢靠近她,也始终不敢问出口。明明为她能生出毁天灭地似的万般勇气,偏偏在确认她意愿的当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面如镜,倒映漫天星宿。梁悦颜慢慢地走进盐湖里。四下静谧,她踩进水里,掀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往外荡去,微风掠过湖面,她的裙摆顺着风的方向轻轻晃动。好像下一秒会有一双巨大的羽翼从她的身后长出来,她振翼将掀动迅疾的气流,因此她得以掌控包括自由在内的一切。

“盐湖里真的有盐吗?”荆素棠突然问。他只是想说些话引起她的注意。他好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蠢到梁悦颜无法掩饰笑,她笑出了声音,笑到藏在浩瀚盐湖里摇曳的星星都跑到了她的眼睛里。“有很多。”她指向远一些从湖面突起的一块石头状的尖角,“那个不是岩石,而是结晶的盐壳。到了雨季它就会消失,溶在水里。”“是咸的吗?”“是,不过您不要尝,它成分复杂,可能咸得发苦。在大学城兴建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阳城的工厂会到这里来采原料,基本是铝盐——”她这么说着,然后收住,“您不感兴趣吧?”“我还想听你说。”荆素棠想要一直听下去。

梁悦颜又往外走了两步,盐湖的水没过她的小腿,她回过头,弯腰很轻地拨动湖面的水,水温柔地溅在荆素棠身前的土地上。化工常识到底哪里吸引人了。梁悦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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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有时间。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只有你和我。悦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回程的路上,荆素棠一直在想如何问出这个问题,然而直到踏进公寓的门时他也没能成功想到。已经有名字的小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猫总神出鬼没,它越过荆素棠,跑到梁悦颜的脚边,用头顶蹭她的小腿,她弯腰把小猫捞起来进自己怀里,她叫小猫,亲昵又自然:“棠棠,我们回来了。”就像在叫他。荆素棠的心跳分明加快,但又忍不住想,连一只猫也比自己坦率。

荆素棠往厨房里走,很快地回了下头对她说:“我……我先去准备晚饭,很快就能吃了。”梁悦颜抱着猫,答了一声“好”。小猫又想挠她腕间的那条银链,她握住它软绵绵的爪子,小声对猫说:“这是我的,你不许碰。”棠棠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指,舔到干掉的盐湖水,发出了嫌弃的一声“咕噜”,挣扎起来。她把猫放回地面,然后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他怎么了?他想对她说什么吗?

她抬眼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不知道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晾的。她走到阳台伸手摸了摸,是干燥的织物触感。他自己的衣服晾在外侧,衣角有点微皱的痕迹,另一侧晾着她穿的白裙子,平整得近乎崭新,还有属于她的内衣和内裤。于是她把衣服一件一件都收回来,移除夹板之后再无行动受限的感觉,她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测试手臂能活动的范围。很快,她捧着叠好的衣物走进房间,打开衣柜,里面的隔层设计极尽收纳所能做到的极致,种类分区明确,她只需要把荆素棠的衣服放进相应的空间。她没有关上衣柜的门,她看到顶上的隔层放着一个瓶子,是他用的香水吗?她踮起脚尖拿下来,将喷口抵在鼻间,浓郁的香料和酒精溶剂的气味一起飘进鼻腔,不像。是和他身上的味道混合之后才变成那种令人着迷的温暖香气吗?她把瓶子放回原处,这个动作让手臂一阵刺痛,她碰掉了一个木盒子,它“啪唧”一声掉在地上。“啊。”梁悦颜轻声惊呼,她连忙蹲下。木盒子其实并没关严,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梁悦颜把东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去,在看到润滑剂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拿在手里的是什么。一个强烈而又疯狂的念头电流般穿行过她的意识。她觉得她曾经把里面的东西用在过他的身上。她的脸慢慢地红起来,这次她用另一只手把木盒子放回原位。坠在腕间的银链像她无法控制的心跳。

“悦颜?怎么了?”荆素棠听到她的惊呼,走到房门边,和刚刚关上衣柜的梁悦颜对上目光。他的眼里写满关切。她在一秒后迅速移开脸:“我没事。”“喔。”他点头,又说,“可以吃饭了。悦颜要去喂……猫吗?”他不叫棠棠的名字,是觉得难为情吗?梁悦颜还是没法控制心跳,它是乱的。“别给它吃太多。”她回答。

两人目光躲闪地对坐着完成了晚餐。开着的电视播放着一部旅行风光纪录片,音乐缓慢而又空灵,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莫名的尴尬气氛。

“……冰岛其实就是一座火山岛。伴随着火山而生的是线条硬朗的漆黑熔岩,以及裂谷与裂谷之间形状各异的流冰。高纬度带来极夜和永昼。美如童话冬天的落日。没有任何一个巧匠能够设计出结冰的瀑布和宝石蓝的湖泊。……”

“对了。炀炀的事,谢谢您。”梁悦颜说。“其实,那个时候他被我身上的血吓到。”荆素棠说,孩子的事令人沉痛却无可奈何,“我告诉他,‘这是你妈妈的血,人失去这么多血是会死的。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告诉你死的含义,这还太早,但是炀炀,你一定不会希望你的妈妈死,我更加不希望。她现在没办法好好照顾你,有一个地方可以,我要带你过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可到了后半夜,他一直在掉眼泪。”“嗯。”梁悦颜点头,然后一直保持低头的姿势,“对不起,让您做了这么残酷的事情。”“我最后还告诉他,我要送你的妈妈到月亮上去。他问,那样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我说,妈妈就会猜到你有多爱她了。”荆素棠轻笑了一下,“他相信了。”“我知道了。”

“……北欧诸神和维京海盗在这片土地上共存。这里是人类对于世界尽头最初的想象。……”

“悦颜,你会想他吗?”“我不知道。”梁悦颜说,“其实想他没有什么意义。对于母亲来说,孩子就像一条镀着糖浆的锁链,他让你心甘情愿地哪里都没法去,时间久了锁链就和肉长在一起了,被锁住很痛苦,剪掉也一样痛苦。”“那你会不会觉得难过?”“会,难过不算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事情可能是眼睁睁地把他变成下一个我。”“悦颜……”“律师先生您看,”梁悦颜指着电视屏幕上变幻着的绚烂色彩,“极光。”

“……绿色的弧线是极光最常见的形态,太阳周边的粒子从太阳磁场逃逸,被地球磁场捕捉,从而爆发出这有生命般的极光,如蛇、如兽。……”

荆素棠看着那一匹不断折叠又不断恢复原状的极光带,一个想法在脑中慢慢成型,它过于疯狂以致于他第一次想到时毫不犹豫地将它抛在脑后。直至它重申自己的存在。

“梁悦颜。”荆素棠突然叫她的名字。“嗯?”她从他的电脑桌上拿到烟盒,姿势娴熟地点燃一根烟。她用食指碰了碰桌上的那个桃心。“冰岛还有一个优点。”“是什么?”她问,然后坐到他的身边。

托荆素棠的福,梁悦颜学会抽烟。她深深地抽了一口烟,燃烧的部分闪烁了一瞬化成烟灰。抬眼静静地看他,他的眉眼很漂亮,在专注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施展着某种催眠术,说服她不再需要遮掩自己内心的近乎禁忌的渴望,那甚至具有一种挑逗意味,她意乱神迷,烟没有一处像酒,但也是醉人的吗?她被他慢慢吸引过去,最后一口烟里烟草和薄荷形成了最美妙的比例,她无来由地想要和他分享,她靠得很近,把烟渡进荆素棠的嘴里。荆素棠侧过身,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和椅背之间的空间里,他吸她口中的那口烟如同呼吸氧气。她甚至没有碰到他的唇,却像刚刚完成一场痴缠的热吻。

荆素棠说:“冰岛和这里没有引渡条款。”“要带我私奔吗,律师先生?”

Chapter 94: 93 求不得

Summary:

“我们其余这些人都是表面上淡然处之,内心深处却始终耿耿于怀。”——J.D.塞林格

Chapter Text

晏春和法医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生活本身荒唐,晏春和很清楚,她更清楚荒唐和荒唐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如果一定要追根溯源的话,也许是从梁悦颜和荆素棠一起消失在她面前的那一天开始的。那天下午她习惯性地转向梁悦颜,梁悦颜却不在那里,她有些不自在,又因此衍生出“怎么没了梁悦颜就干不成事了吗”的怨忿念头熬了个大夜,像在和自己怄气。她迎着朝阳下班离开时遇到了神情和她一样疲惫萎靡的大学校友郑伟瑜。郑伟瑜刚完成了一台极尽艰险的急诊手术。他告诉她,万一人要是救不回来了,他还真想过可能要把人直接送到她这儿来,属于全产业链服务了。这个玩笑既不好笑也没品。这么看来郑伟瑜还真累到了那个程度。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说这句话时郑伟瑜眼神闪烁,她本来打算问他是不是有事想告诉她,然而她累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晏春和后知后觉地后悔自己什么也没有问。

第二天,第三天,晏春和依然没有见到梁悦颜。她联络梁悦颜无果,于是她试着联系了荆素棠几次,对方没有回应,像失去了巡洋舰的无线电信号。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到工作上的交集,荆素棠做事风格都是一以贯之的稳妥认真,这实在不像他。晏春和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然而似有一堵墙把她和那些事情隔绝起来,徒留一种令人厌恶的无能为力感。事情和荆素棠跟梁悦颜有关,也许主要和梁悦颜有关。骆贤来找她问过很多问题,立场和指向性微妙,却对为何要问这些问题闭口不答。晏春和讨厌被当作傻子或工具,她实在不耐烦,当着骆贤的面劈里啪啦地编辑出一条微信发给荆素棠,提出要见他们两人一面,消息如石沉大海。在她的意料之内。她那时无来由地长舒一口气。她不会被情绪左右太久,因为法医工作量一向在非常饱和与过度饱和之间。只是后来又遇到一些诡异的案件或者反常的实验结果时,她有几次都脱口而出“梁小姐”。施羚明明听到了,她表情都没变,假装完全没听到。而林奇会突然直起身子往门外张望。很快一切恢复正常。最开始的那几天,他们还会问“梁小姐还来吗”,然后他们也不再问了。

那堵墙出现裂缝是在两周之后的一天。天色晴朗得不像话,晏春和从大学的操场旁边走过,暖阳让风都显得没那么凛冽了,如果带家里的小狗出去玩抛接球,它肯定会很开心。晏春和给学生上完两节课后便打算去见一见司柔。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心里藏着事,迈了一只脚进去想起自己没敲门,却看到司柔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另一个人她也认识,标志性的宽胖体型,他是荆素棠的导师和老板,史东。

他们坐在三人沙发的两端,似乎嫌这还离得不够远,两人的头都稍稍往外侧着,像个“Y”字,中间隔着几乎两个人的距离。他们正在交谈,气氛和情绪却接近政治交涉,很自然地他们都没发现站在门边的晏春和。

“史东,你活了那么大岁数,说难听点,也混出点名堂来了,做事还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司柔怒斥,晏春和的脊背都僵硬了,“恕我直言,那些个案子也是你推给你们家学生查的。人证物证俱在,被驳回又怎么了?你有什么好怕的?”“我看见了,检验结果上还签着你的名字呢,司博士。”史东淡淡回答。“然后呢?”“梁悦颜深度参与了这些案件的调查,没错吧?”“你想说什么?”“别否认,这是骆检察官告诉我的。”史东懊恼地说,“我早该发现这些联系的。”“我也参与了,我签了字,如果有任何后果我都负责。史东,不劳你费心。”晏春和屏住呼吸,往旁边悄悄走了一步,贴住墙面站着,这是他们视线盲区的位置。“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史东的声音带上怒意,“你就不怕担上妨碍司法公正这个帽子?”“你打算怎么办?告发我?”“你说什么呢!”史东立马反驳。“好,证据呢?”“东吴质疑梁悦颜参与调查的合理性,他们咬定了这一点驳回指控,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偏偏突然就出现了几个可疑的线索,都和梁悦颜有关。”史东压低声音说,但晏春和还是听得清楚。司柔过了一会儿问:“什么线索?”“她很缺钱。”“谁不缺钱?”“……她的家人都失踪了。”“这算什么可疑的线索?馨馨从小到大问过我多少次爸爸是不是失踪了?我数都数不过来。”“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史东叹气。

史东又开口,他痛心疾首:“这么说吧,这都是设计好的,针对公检法逻辑链路特点的线索组合。东吴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梁悦颜,她凶多吉少了。你们无论是谁都该和她划清界限。然后我发现,我那个不争气的学生却一心只想着保护她……”“等等,你有她的消息了?”司柔打断。“我见到她了,她在素棠家里。”晏春和竖起耳朵,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她怎么在他那里?”司柔马上问,她态度和缓一些,然后又问,“她怎么样?”“精神高度紧张,像个斗鸡。不知道为什么受了伤,比皮外伤严重,绑着绷带,还上着夹板,可能刚出院不久。”史东严肃地说。沉默突然降临,晏春和从未感觉到时间如此漫长,她被纷涌的信息淹没、纠缠,变成一只无法动弹的茧。不知过了多久,司柔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史东,你帮帮她。”史东没有回答。“你还是不愿意,对吗?”“看在我的份上——”司柔说,晏春和从未听见过她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语气说话,“就算是看在馨馨的份上,不帮她的话,也不要害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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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春和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司柔的办公室。她直直地走进楼梯间,往下的楼梯十五阶一折,像一个不断往下延伸的循环,她推开铁门,冲出教学大楼,她往外跑,跑到筋疲力竭。她机械化地完成了当天的所有任务,然后蹲在实验室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突然回忆起和荆素棠那段很短暂的恋爱,像一条不规则的线,有一个开端,伴随着波折,最后结束。这段恋情严格说来算是初恋,具有丰富的经验教训意义,她在很多时候都会默默地反刍那些记忆,把它当作自己第一次解剖的尸体、第一次化验的样品。

晏春和没告诉其他人她对荆素棠是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是个力量很重的词语,几乎有命中注定的意味。那时她当着学弟和学妹的面多次夸赞法律系级草才貌兼备,半带夸赞半带侥幸地暗示,低年级的孩子心领神会地追问级草叫什么名字,她顺水推舟地说了。很快在一次活动里大家起着哄把同是单身的她和荆素棠凑作堆。她没想到会成功,她也由此发现荆素棠并不擅长争取,更不擅长拒绝。荆素棠最擅长的事情是守住自己的秘密。他从不主动问她任何问题,甚至关于她的喜好,她认为他在尊重两人各自的边界,但或许这也是一种被动的防御。她问过他手上那条细银链的来历,他一声不吭地把袖子卷下去遮住它,然后生硬地开启另一个话题。他很抗拒任何意义上的肢体接触。花前月下之时,她鼓起勇气想吻他,却被他猛地推开。晏春和的好奇与日俱增。然而她越想接近荆素棠的秘密,他的潜意识会以更迅速的反应将她排斥得越远。

晏春和是个干脆的人。她主动给这段无法坦诚的关系画下了句号。她不后悔她的决定。失败的恋情让她对自己诚实。她就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于是她想到,给她相似感觉的另一个人是梁悦颜。

所以,在看到喝醉的荆素棠像块磁石般被梁悦颜吸引着靠近她的时候,看到他们完成验尸任务后在车里拥抱的时候,看到荆素棠对梁悦颜亦步亦趋地陪伴的时候,她其实毫不意外,甚至还有些释然。她开始觉得命中注定是可能的。只是刚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已。

晏春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荆素棠的名字,拨通。他没有接,在她的意料之中。然后她翻出了相册里她和司柔的合照,静静地看着司柔的脸,半晌她把烟头摁灭,回到实验室的忙碌中去。

Chapter 95: 94 爱别离

Summary:

她的意义怎能用恋人两字简单概括。

Chapter Text

“上帝的眼睛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它是遭到永劫的罪人最后的瞬间幻景。”——鲁尔福《佩德罗·巴拉莫》

荆素棠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私奔”这样的词语扯上关系,这失控而浪漫的概念似乎只出现在传说里,他想到梁祝楼台会和红拂夜奔,犯下世所不容罪行的恋人仅剩的选择。恋人……吗?“那要带我私奔吗?”她重新提出这个问题。那么简单的问题,荆素棠却被难住,怔了半晌。她往后,掐灭了烟头,用脊背抵住椅背,看他的眼睛,游移着瞥向电视上荧绿的极光。“我……”善辩是荆素棠的技能,职业总会给他一套预设的逻辑和立场。在梁悦颜的问题面前,他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他罪证昭彰也仍要为自己辩护,如第一次上庭被抛出最难的问题,“你是否有罪”,他当局者迷般不知所措。她的意义怎能用恋人两字简单概括。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动摇。余光看到极光变幻,令她眼花缭乱,一小部分的她燃起暌违已久的好奇,想知道如果亲临其境,会看到极光是怎样的颜色,闻到冰岛的海风是怎样的味道,浮冰是不是真的能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另一部分的她清楚知道,如果她孑然一人,知道或不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梁悦颜,死了一遍也还是这样,刻进骨子里的贪得无厌,可能要跟着她轮回转世。

梁悦颜眨了眨眼,如夜的眼里光芒慢慢暗下去,她又变成一个谜:“是我理解错了吗?”她推开面前的人,站起身要走。荆素棠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很轻地叫她的名字,“悦颜”,“不是的”,他这么说着。像那只叫棠棠的小猫伸着肉肉的爪子半推半就地挠她,像在哀求她别放开它,她便再也硬不起心肠挣脱,但偏偏自己才是被小猫拯救和治愈的人。

荆素棠无助地对她说:“不要走。”他咬着嘴唇,暧昧的画面和纷乱的念头在心底里捣成一滩看不清辩不明的糨糊。“我以前的家人没有像这样保护过我,没有抱过我或者牵过我,没有在意过我,没有认真听我说过一句话。遑论会为我做到那个程度。我都知道。”梁悦颜看向别处,她似也不知所措,失焦的视线慢慢落在桌上的桃心上,“现在的我……”

荆素棠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晏春和”三个字出现在来电人的位置,设定了静音的手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却让梁悦颜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机在离梁悦颜近一些的那一侧,她将手机推到荆素棠的面前,屏幕闪烁着的光如催促。荆素棠没有半点要接电话的意思,他只定定地望着梁悦颜,似乎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在意的事情。

屏幕亮了一分钟,直到来电变成未接来电。荆素棠捏住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变紧了一些,顾及着她身上未愈的伤控制着力度,他的温度渐渐变烫,是紧张还是激动。屏幕熄灭,来电人的名字同时消失掉。“明明都在阳城,甚至还念过同一个大学,为什么我不能更早一点遇见你?在我没那么糟糕的时候,如果……”梁悦颜想着“晏春和”三个字,不无悲哀地说,“如果能比她更早就好了。”“如果这样的话,我说不定能更勇敢地再问你一遍,问到一定要有答案为止。”梁悦颜说,“现在的我,可能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帮上您什么忙,但我……”我不想离开你。她说不出口。她迅速地反握住荆素棠的小臂,她低头,以一种压制的气势欺过来,说出的话却像挥出一记绵软而没有杀伤力的直拳,又能准确迅速地击进荆素棠的心里:“您说过的,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的心脏被裹在一个狭窄的网笼,网上种着荆棘般的倒刺,心跳倏地加快时被扎得发疼。他朝圣般仰着头,她的模样占据他整个视野,她身上气息铺天盖地般笼罩他,和他一样的沐浴液香气、氧系清洁剂气味、焚烧后的冷却余烬气味融在一起——他自己身上理应沾染上了同样的味道,梁悦颜总有女巫般的魔力,将关于她的一切变成左右他情绪、催生他欲望的迷药。“不会有如果了。我没有别的选项,我想带你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到一个连这个国家的法律都鞭长莫及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像……像偷走你一样。”荆素棠急切地说,“我是你的啊,悦颜。”无法移开目光,他很轻地往上靠近,贴了贴梁悦颜的鼻翼,他说话的气息像蝶翼覆在她的脸上,释放着致幻的闪着微光的鳞粉,像不经意的勾引,暗示对方他对触碰有多贪恋。“是你的。”梁悦颜觉得痒,痒意传导到心脏变成渴望,终结渴望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去做渴望的事。所以梁悦颜俯身吮住他的嘴唇。她的手从他的小臂往上,手心贴着他的脑后,她用舌尖谨慎地阅读他的唇纹,进而毫不费力地舔开他的牙关,她垂着眼睑,捕食者般的瞳光像一张绵密的网。明明有椅背和椅身支撑,荆素棠却觉得自己摇摇欲坠,他扣住梁悦颜的腰,她会意地吻得更深,而更慢,他近乎失智般迎合。直到他的喘息像呜咽一样从鼻间冒出来,她松开他,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过头舔了舔他的嘴角。她很低地说:“律师先生,口水流出来了。”

Chapter 96: 95 五蕴炽盛

Summary:

“我不明白欲望,但是我想治愈他的干渴。”——樱庭一树《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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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她的话,荆素棠的耳朵变红,但他显然期待着下一个亲吻,他攀着她的腰背,往上微微张着嘴,像饥饿的雏鸟。

她捂住他那双向上看的湿漉漉的眼睛,他的睫毛颤动,蜂鸟振翼般搔她的手心。梁悦颜紧紧咬住牙根,以此抵抗从心底疯狂滋生的毁灭欲望。她尽力冷静下来,在大脑里寻找不那么吓人的词汇去解释她的异样感受,她很诧异——这种感受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她从来未容许过这种冲动突破理智的藩篱,熟悉在她似乎当真出于毁灭欲而对他做过什么。想弄坏他,想逼疯他,想把他粉身碎骨再砌回原状,想像母螳螂一样把他拆解入腹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律师先生,别害怕。”她啄他的下唇,又一下啄在下唇,荆素棠的唇瓣很软,润泽湿黏,她轻轻咬住,齿间磋磨,不舍得放开。他的舌尖很轻地扫她的齿根。“我想要您。”她低声呢喃,她的膝盖跪上椅面,顶开他的腿,从而更贴近他一些。

男人的后颈皮肤很薄,很滑,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红印,她喜欢这个位置,更喜欢她摩挲这个部位的时候他的反应,他很紧张,又很期待。“来啊。”他哑着声音说,“悦颜,做你想做的事。”梁悦颜欺近他,强迫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她总会隔着距离欣赏它,她圈抱住他的脖颈,轻柔地咬了咬这颗果子,最终她还是不舍得将它咬透,于是勾起舌头重重地舔弄,像要挤出其中酸甜的汁水一般,果实因此战栗不已。

她松口,他颈上的血管在她眼前蜿蜒,又像吸血鬼受到鲜血诱惑般咬过去,换来隐忍又动情的轻哼。她手落在男人的领口,试探地解开一颗扣子,又一颗,她抚过他的胸膛,揉捻早已立起的乳尖,几近擒住他的心脏。荆素棠搂紧她,她太轻了,抱起来几乎毫不费力。他抱着她走进房间,像放置传世珍宝般把她放在柔软的黑丝绒被单上。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闭紧的衣柜门上。荆素棠拉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一个木盒。这个盒子里装着他的秘密,他的罪恶欲念,他未曾起过与其他人分享的念头。除梁悦颜之外,她是欲念本身。

“这里面……”他脸颊红透,迟疑地说,他没能说完。“我知道。”梁悦颜的墨瞳牢牢锁住他,像雌豹从树林里现身,从漫长时光之前就已经在注视自己的猎物。

荆素棠将剩下的纽扣解开,在她赤裸的审视下宽衣解带像作一场脱衣舞演出,因羞耻感作祟而动作僵硬。梁悦颜坐起,刚好面对床边镜子,她和里头的自己对峙。上一次她在这块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她从药剂的后遗症里醒来,那时的她惊愕又彷徨。现在的她大不一样,镜中的女人眼里燃着幽暗的火,像坐在盛宴之中一只永不知餍足的饕餮。荆素棠褪下他的衬衫,男人肩宽腰细,镜子里映出线条流畅的蝴蝶骨,连着背肌,似能翩然展翅。沿着脊背往下是漂亮的腰窝,似酒神纵情时最爱的容器。他除去所有衣物,张开腿跪坐在她面前。然后从木盒里拿出润滑剂,仓促且猴急,挤出一些没来得及用体温同化便胡乱往身后送。也许荆素棠不愿让她等,或是自己也不想等,进出扩张的动作接近粗暴,一开始是凉的,略有干涩的,称不上舒服,他垂着头不看梁悦颜,很快扩张到两指,后穴发出摩擦挤压的液体声,“噗叽”的声音带着情色昭示,某几下动作幅度太大碰到了敏感处,他吸了一口气,很小声地“啊”了一声,往前倾几分靠近她,带着哀求望向她。

于是梁悦颜的咽喉深处传来烧热的干渴感。“悦颜,你帮帮我。”他说,“帮帮我。”

实际上他不需要帮忙。生理性快感只要足够的力度和刺激就都能达到,算不上什么难事。但只要一旦尝试过被需要和被触碰的滋味,便再无法甘于自己操纵工具。他贪心得要命。梁悦颜说想要他的,她说了的,他不管,他都要给。梁悦颜从他手里把润滑剂接了过去,指尖相触,体温相若。她用拇指顶开瓶盖,透明的润滑剂不紧不慢地流进她的手心,流了很多,像亿万年前松柏的树脂立志要将她的手凝成琥珀一样,润滑剂顺着她的指缝缓慢地流下来。她的手很好看,修长的手指如抽芽的竹节,只要看着她的手就难以移开视线——它不止一次出现在他难以启齿的梦里,优雅地、游刃有余地将他玩弄得死去活来。梁悦颜用手心的温度将润滑剂捂热,不紧不慢地抹匀到每根手指,沿着指缝从指根到指尖来回滑动,动作熟稔得浑然天成,她自己也未察觉。她虚虚地把荆素棠环进怀里,她轻易便找到他翕张的后穴,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褶皱,缓缓将手指推了进去。推入的当下,荆素棠的额头倚着她的肩,发出极为舒服的轻叹,又因她来回搅动的动作变成婉转黏腻的低吟,甚至还下意识地轻晃起腰。荆素棠美梦成真。

梁悦颜此时开口:“律师先生,您夹我。”荆素棠突然从美梦中醒来,呻吟抵在舌尖,他含糊地回答:“很舒服。”梁悦颜又说,这时他似乎听出了一丝促狭:“您还顶着我。”荆素棠前端的欲望高高立起,勾着梁悦颜的裙摆,他往后退了毫厘,它依然蹭在她的裙摆上,一副更加兴奋的样子。荆素棠像做错了事似的不敢看她。其实梁悦颜一直不喜欢男人身前的那个玩意儿。但荆素棠身上的却不一样,他哪里都不一样,她丝毫不觉不快,她把手放到茎身,烫得惊人,也硬得惊人。他难耐地在她手里浅浅地抽动一下,她轻轻握紧,说“动什么”。她松松地扣着马眼的位置,他“唔”了一声,梁悦颜的那只手受过伤,使不上太大的劲,只能用指腹上的薄茧在最敏感的位置上打着圈抚弄,顶端盈出晶莹的液体,荆素棠急促地呼吸,他将下唇咬了又咬,尽力保持声音平稳,他说:“悦颜,好……好痒。”“是吗?”她很快地碰了碰他下唇上的咬痕,亲吻一旦成为习惯,比心跳更加自然,放在他体内的手指加到三根,紧实滚烫的甬道咬住她,像一张软滑的小嘴,顺着这张嘴的开合她抽插得更深,“这样还痒吗?”荆素棠回答不了,他的前后都被女人充满技巧地玩弄着,他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刺激,张着嘴,却失了声。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前端抽搐着射出几汩白浊,全都落在她的一袭白裙上。“啊,都弄脏了。”他喘着气说。“对。”梁悦颜说,“要罚您。”“对不起,”荆素棠的语气放得很软,“那就……悦颜放进来。”他扣住梁悦颜的腰,又讨了一个缱绻的吻。梁悦颜的唇舌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缠上来,她吻得很深,像要把他的呼吸都夺走。“这是奖励,才不是惩罚。”梁悦颜抬手便在他的臀瓣上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刚刚高潮过一次,无论多细小的刺激都能让他兴奋到无以复加,荆素棠几乎无法自控地尖叫出声,搂紧她吮吻她的后颈,她冷笑一声,又拍了一下,“小变态。”

木盒子里东西很多,荆素棠底部抽出一个绸缎质地的布袋,这像是盒子里面唯一需要珍视的东西,拉开袋口,是一个带着黑色皮带的strapon,崭新的,没有丝毫使用过的痕迹。从茎身到皮带卡扣都是纯粹的黑色,和她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他选择它的重要原因。不仅仅如此,带子扣到最紧的那一格,刚刚好圈住她笔直细瘦的腰和腿,这是另一个原因。“会不会太紧?”扣好后荆素棠问。“完全合适。”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手上除了润滑剂还有别的,从他身体里带出的液体,也是透明的,像手套温热地裹在她手上。她舔了舔嘴唇,摸向自己身下黑色的硅胶,无师自通地把润滑剂布施般填进干涩的纹路里,如磨刀一遍遍来回直至填涂均匀,看着面前将献祭给她的羔羊,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饥饿感海啸般席卷她,除了侵占和吞食,她别无选择。她托起他的腿,他乖巧地把腿张开,她缓缓挺腰,慢慢地推进去,尽管已经充分扩张过,依然有着不小的阻力。而过分强烈的侵入感还是令荆素棠本能地退避,他摇着头,似乞求着说:“慢一点……悦颜,要吃不下了。”梁悦颜往外退了一些,握住他的腰,断绝他逃跑的可能,她靠近他耳边问:“是吗?”她凑到另外一边,往男人的耳朵里轻轻吹气,她又挺腰,狠狠地整根没入:“不是很饿吗,律师先生?”体内的敏感点毫无预警地撞击,荆素棠的身体诚实地夹紧她,他浑身颤抖,眼眶发红。连退出都有了阻力,梁悦颜又追问:“不是不愿意吐出来吗,律师先生?”狩猎的乐趣在于猎物的挣扎,不是吗。她不断往里顶弄,身下人的反应可怜又可爱,他的手无力地抵在她胸前,那双修长的腿却在她后腰交叉勾紧,一声声呻吟都像令人兴奋的线索,没有一个谜题盒子比荆素棠更加吸引,她耐心地往里抽送,探索快慢深浅,她要找到他身体里的桃心,那颗只属于她的桃心。

他失了理智,得了欢愉,拱着腰去迎合,他魂飞魄散,近魔怔地对她:“快一点,悦颜,弄坏我,毁掉我。”整夜。他们仿佛丢弃了过去,忘却了未来。

Chapter 97: 96 怨憎会

Summary:

“那时她正在她那荒凉空虚的一生中啼号哭叫,孤苦无告。”——杜拉斯《情人》

Chapter Text

梁悦颜醒来时,荆素棠正枕在她的胸前,以一种毫不设防的姿势,她的手圈抱住他的脊背,他的脸泛着暖烘烘的粉红。两人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取安睡的通行证。入睡之前,梁悦颜在已臻巅峰的极乐狂欢里透支所有力气。此刻她连眨眼的动作都缓慢。她一直以为性是写在婚书背后的隐藏条款,需要用一方的牺牲去交换另一方的快乐。事实上并不是。那绝非苦役。恰恰相反,那是涅槃,她像重新活过一次,她把以前的自己打得粉碎,从里面生出一副新的骨架和血肉,她凭着摸索获得新的认知。例如性可以有任何范式,进入或不进入,深或浅,快或慢,用器官或道具。制定和颁布这些范式是自然授予有情人的权利,由快感定义真理。贪求是真的,欲望也是真的,他们被自己召唤来的汹涌海啸裹挟,卷到浪潮顶端时她因超出限度的用力及极致的快感而痉挛,被她按在身下的人和她并无什么两样。他喜欢痛,正巧她喜欢施予痛。想让时间暂停是个孩子气的念头,梁悦颜想。但万一呢?因为这是她一直以来向往的一切,拼图上的每一块都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呈现出来的图景远远超越了过去的她想象的疆界。她占有她所渴望的,她也被她渴望的占有。梁悦颜被严丝合缝地抱住,抱着她的那个人显得如此脆弱,琉璃般一碰即碎。她微微侧头,黑眸里像翻滚着怪物的深渊,有一刻她怀疑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同变成雕像,其实变成雕像也不错。为确定这件事,她用拇指去触碰他后颈上鲜红的牙印,力度从触碰变成揉搓,又显出浅红的指印。荆素棠没有醒过来,猎物在睡梦中舒展着脖颈,倚向她更近。

她凝视他,没有移开过目光,不知过去多久。这时荆素棠突然颤抖了一下,像被困在了糟糕的梦里,她看到他薄薄的眼睑也在颤抖,一时间没法睁开。如果不能及时醒过来,梦境里拼了命的挣扎也只是徒劳的自救,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律师先生?”她试着叫他一声,他没有反应。“素棠,醒醒。”她很轻地亲吻他的发顶,安抚似的轻拍他的后背。荆素棠醒转,在看见她的脸的当下眼里的惊惶消散,像摇晃的船落了锚。他想要起身,然而一夜纵情的结果是腰背酸软不堪,他没法使上力气很快地坐起来,便环住梁悦颜的腰,又把她抱紧了些,睡乱的头发枕进她的肩窝,自然又亲昵磨蹭她的耳后。她问:“梦到什么了?”荆素棠又蹭了蹭她,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旋即梁悦颜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下身缓缓流出。她动了动,这股暖流似乎得了通路,在浸湿内裤之后再没其他阻力般往外流淌。她对这种接近失禁的感觉相当熟悉,除了怀胎十月之外,她至少每几周都会面对一次。梁悦颜感到一瞬的无措。她的月经一向不准时,它会出现在任何除了下一个月同一天的日子,所以她并不会刻意去记。她的腿和荆素棠的交叠,再这样下去血会流到他身上。梁悦颜费力地撑起半边身体,将被子掀开,将自己从荆素棠的身体上挪开,这为时已晚,他的腿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鲜红黏稠的血滴,画面有几分触目惊心。“律师先生,”梁悦颜慢吞吞地说,“我来月经了。”

独居的男人家里当然没有卫生棉这种东西,他匆忙穿上衣服要出去买。又用一件干净的针织外套裹住梁悦颜,透着一种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的笨拙。他红着脸说:“等等我,我很快回来。”梁悦颜只觉有种释然和愉悦从心底往上冲,她的唇角无意识地往上翘,伸手拉住面前正要穿裤子的男人,用打湿的纸巾轻轻擦掉沾在他大腿上的经血。荆素棠不太自然地开口,这是一个令他有些尴尬的问题:“有习惯用的牌子吗?”“您帮我挑。”梁悦颜说,“您能挑到最适合我的。”她带着八分笃定这么说,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惊讶。这话说出来才感觉轻浮,她也极少这么说话。荆素棠的反应像某种肯定的反馈,她亲吻他的腰侧,然后帮他绑好起居裤的裤带。

荆素棠出门,梁悦颜站在原地。小猫棠棠踱到她面前停住抬头看她,探头探脑地嗅了她几下,她把猫捞起来抱进怀里。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他回来了吗?没有那么快。电梯也没有停在这一层。记忆里这一层只有两户,对门没有开门的声音。野兽般的直觉电流般穿行过她的全身,她感到无可名状的不安,像被人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一样,她在明处,分辨不出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梁悦颜的神情变得凝重,她缓缓站起身,移到门边,耳朵缓缓地贴在门上去听。棠棠从她的怀里跳出来,蹦着跑到关着的阳台落地窗,用毛茸茸的爪子不断去够着上面移动着的一个光点,就像有一个不存在的人操控着这个光点逗弄小猫。光总会通过一些东西反射出去,例如望远镜。所有可能性一一陈列,是不是有人在窥视他们?

梁悦颜疾步走到阳台,把棠棠放回它的小窝,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阳台上属于女性的衣物全部收了进来。光点有一个瞬间晃到了她的脸上,亮得毒辣而刺眼,她背过身回到屋内,站进阴影里。隔着一个客厅,大门被打开,荆素棠拿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接通手机里的来电,他“喂”了几声,对面都没有回应。他带着疑惑挂掉电话,对梁悦颜说:“我回来了……怎么了?”

梁悦颜没有回答,她还是站在阴影里。

Chapter 98: 97 至生老病死

Summary:

“他们互相喂饱……也吞食对方。”——斯蒂芬·金《纳粹高徒》

Chapter Text

荆素棠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时长时短,短暂的时候他甚至自己都不会留意到,因为梦境他偶尔悲鸣或抽搐战栗,一段时间后他便沿着体温指引躲进她的怀里,如同渔船在暴风中归港。梁悦颜睡得浅,单是这个很轻的动作便能让她醒转。她睁开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些,拥抱带来的亲密感和被依赖感让她生出安定感,像锚。风拍打着窗发出细小的声响,和她决定自戕那天的风暴相若,而此刻仿佛从他身上生长出千丝万缕的藤蔓,千方百计地要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梁悦颜猜想如果没有她,他是不是就必须独自面对千万个似乎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午夜和噩梦,这个念头让她欣慰却心酸。然而她只需要几秒便恢复冷静。真相也许是,如果不是因为她,他说不定已经让荆文登和他麾下的人渣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梁悦颜没能在拉扯的两个念头里想出个答案——瞎扯——答案明明昭然若揭。她每个早上都会问他这个问题,晚上做了什么梦,他闪烁其词地说自己忘记了,然后对她说既然是噩梦他自己也不愿意想起来。

又怎么会忘。不断重演的噩梦绝非幻想的虚构场景,而是大脑对发生过的真实恐怖事件的无数遍重演。智慧和知识无法帮助大脑解释这些事件发生的原因,始作俑者未曾对此负过半点责任,甚至变本加厉。因此伤害无法被排解,惊恐无法被平复。怨灵只能在自己咽气的现场,目睹死亡的痛苦每日重演一次,看不到超度和解脱的希望。梁悦颜悲哀地看穿这个谎言。

荆素棠在准备早餐的时候,梁悦颜坐在面对阳台的位置,盯着落地窗看。每到九点钟光点会准时出现,她尝试过在昨天掩上窗帘,到了早上尤为活泼的棠棠总能钻进钻出地找到光点。今天她提前用猫粮夺得小猫的注意力,然后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听外面是否有脚步声。“你总是喜欢看那里,是脏了吗?”荆素棠把咖啡放到她面前,问。“没有。”“吐司面包吃完了。今天吃煎蛋,想吃全熟的还是半熟的?”“半熟的。谢谢。”“悦颜?”梁悦颜看向他。“你有黑眼圈,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还好。”梁悦颜回答,“对了,有新的消息吗?”“什么消息?”“像是警察知道我在哪里了,会不会在监视我,或者想来抓我。诸如此类的。”“不会。”荆素棠毫不犹豫便回答,“他们没有证据。”

蛋壳“啪”地敲击在锅侧,蛋清、蛋黄从蛋壳裂开处流出坠入锅中,高温的油和蛋结合后发出“滋滋”的声音,猫在闻到蛋白质的焦香后跑到灶台旁边喵喵地叫。“悦颜别怕。等我们去冰岛之后就好了。”“真的吗?”梁悦颜追问,“到了冰岛之后,您就不会做噩梦了吗?”这个问题无人回答,“滋滋”的声音继续,然后尖锐的“啪”一声响起,是油滴炸开的声音,猫被吓得跳了一下,迅速跑到梁悦颜的脚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是在同一条船上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梁悦颜问,“是不想说出来,还是不想进行说出来之后的对话?比如我们为了搞垮黑鲸付出那么多,就这样算了。是吗?连带着那么多无辜的孩子的命也一起算了。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像过街老鼠一样,还要被泼上一身的脏水,是吗?”“悦颜,你不要说了。”“是以前的事情吗?”她选择继续追问,“还是会常常梦到它们吗?”“我真的不想说。我求求你。”荆素棠选择示弱,选择最消极的应对,他的声音毫无底气,“没事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梁悦颜无能为力的,莫过于他不愿意分享的噩梦,还有眼下这个死局。在杯弓蛇影、四面楚歌之间,梁悦颜觉得压抑,更没法乐观起来。

“等我带你去冰岛之后就好了。”荆素棠说。“哈。”她笑了一声,又反问,“律师先生,去冰岛当真是最终解吗?”“只要离这里足够远。”“然后怎么样?”梁悦颜开始咄咄逼人,一发不可收拾,“对您犯错的人依然逍遥法外,而我们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冰岛,坐吃山空,直到有一天我们之中的一个首先屈辱地死掉?或者我们其中一个人逃跑?跳到海里,跳进冰川的缝隙里?又或者哪一天我忍不住了像杀掉袁海平一样把你也杀了?他们只需要一张机票就能找到我们,缺席的引渡条款对他们也适用,不是么?律师先生,告诉我您想看到哪一个结果?我最后问您一次,您甘心吗?”“够了!”这句话轮到荆素棠说,他提高声音,“都不对。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自己!”“总有一天您会后悔的。我不想看到我们必须面对那一天的时候。我们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梁悦颜走到他身边,把灶台的火关上,鸡蛋已经熟透,底部焦黑,散发着灰色的带着焦味的烟。她轻声对他说:“我没法跟着您走。我哪里都去不了。我甚至连一本护照都没有。”

他们停止争吵,也停止交谈。像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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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只要刻意避开的话,两个人完全可以相隔近到能听见脚步声,却不打任何照面。他把做好的饭放在餐桌上,然后躲到杂物间。她把所有碗洗掉,然后躲回房间。她能感觉到他闪避的注视。梁悦颜不自觉地心软,却又觉得滑稽。

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他坐在电脑后面压低音量在通话,房子里过分安静,仔细听她几乎能听清楚。“你确定吗?”“这到底是什么名单?”“帮我找找别的门路,不走海关。我可以花钱。要快。”“听着,这个钱你不赚,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荆素棠挂掉电话,他又拨出一个电话,拨了几次都没有接通。他放弃了,转而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叹息一般从肺里呼出来。烟雾的形状逐渐变幻成一张可怖的脸,然后散开成一个铁锤的形状,把梁悦颜的心重重地锤下去。

到了夜里,她半倚坐在床边翻看那本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不知不觉睡着。脑袋往旁边一歪就醒来,她看见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面前站着一个来不及逃跑的荆素棠。他穿着衬衫,扣子扣得严实,却光着下身,雪白的大腿根部环着衬衫夹,大腿上的肉被更紧些的衬衫夹挤出弧线,莫名地有种肉欲感。他没想到她在这时突然醒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去哪里?”梁悦颜的视线在衬衫夹上逗留了两秒,她问。“反正很快回来。”“不许去。”“我要去。”“哪里都不许去!”梁悦颜的怒火突然迸发,也许只是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引线总是简单而直接。她猛地站起,一把拽过荆素棠的小臂,把他拉向自己。顺势她就把人压在了床上,骑坐在他的腰上,形成一种压制和禁锢的姿势。

strapon就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你……你来月经。”荆素棠缩了缩。梁悦颜握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看,她歪着头问,语气里含了几分冲锋枪似的狠劲:“怕什么?是我来,又不是你来。”她往身后一摸,勾住他腿上衬衫夹往外扯,弹性松紧质地的带子被扯开后打在肉上,荆素棠忍着一声闷哼,她对上他的目光:“看看你,不是兴奋得要命吗?”

她不知道是在发泄还是在惩罚,她没完全帮他扩张好,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上足够的润滑,她没有耐心了。她每一次都进得深而重,他全部承受下来,他的呻吟声掺着哭诉,流着不知道是因快感还是屈辱的眼泪。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停不下来,她的心像被撕裂,她自厌自弃地想,梁悦颜,你和袁海平那个强奸你的烂人又有什么区别。梁悦颜深吸一口气,她把黑色的茎体从他体内缓慢地抽出来,她弯腰轻轻地拥抱他,她解开一边的扣带,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荆素棠使不上多少力气,握着梁悦颜的手,帮她把strapon的扣带扣好,他说:“不要停,悦颜,都给我。”“睡吧。不要了。”梁悦颜说,“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控制不了自己的变成了他,像饿了数天的兽尝到一星半点的血腥就可以陷入疯狂,他抱着她的腰翻过去,梁悦颜眼睁睁地他慢慢地坐上来,让那个东西整个埋进他的身体里,每一次,甚至比她刚刚的力度还要重上几倍。“我要,悦颜,我要。”他咬着牙,恨恨地说。她在他眼里看到歇斯底里。他说:“我不想睡,悦颜。”他喘着气,他眼角残留着半干的泪痕。“我再也不想做梦了。”他这么说,“悦颜,你杀了我好了。”梁悦颜勾住他的脖子,让他更靠近她,她重重地吻上去,接吻对她来说是宣泄和吞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她狠狠地捏紧男人的腰,用力到薄薄的皮肤都泛出血印,愤怒、困惑、焦虑和欲望交织碰撞,她困兽斗似地往上顶弄,像一种竭尽全力的折磨,两人连接处因过分的摩擦,透明的润滑剂都泛着淫靡的白。她把他肏到射。

荆素棠累到睡着。她看着荆素棠的睡颜,他像个婴儿,也许没有在做梦,这是一个好消息。

房间里如果亮着灯,就不会有阴影了。但是,梁悦颜觉得自己像那天一样站在墙后的阴影里。她愿意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没关系,不会比她过过的大部分日子更差。只是她恨这种状态。他本来可以光明正大地为自己讨回公道,然后为那些遭受过相同命运的孩子讨回公道,他为了她没有这么做。她知道她毁掉自己的人生,也间接地毁掉了他的。她不能假装这些都没发生过,他的噩梦依然阴魂不散,它们在阴暗里环伺,找到他意志力最脆弱的时候攻击他。他从没有真正从过去里发生的事情逃出来,他掩耳盗铃,其实他的演技根本就不好,他连他自己也骗不过去。而她过分贪恋他的保护和陪伴,她此地无银,她很可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睡在她怀里的人把武器全丢了,然后把盔甲套在了她的身上。她调转矛头也在攻击他的隐瞒,其实她也没多坦诚。说不定她就是这样的,她不配拥有爱和家人。她恨梁耀华、林秋娥和梁锦枫,她恨袁海平和袁红,他恨透了他们。而真相是她和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天知道她下次会在什么时候伤害他呢。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梁悦颜想,我本就该死的。要是没有活过来就好了。

梁悦颜在混乱和拉扯中想到了自首。

Chapter 99: 98 利未记

Summary:

“你们要守我的安息日,敬我的圣所。我是耶和华。”——《旧约·利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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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市政府大院的左边是阳城海关大楼,一幢巍峨气派的欧式建筑;右边是阳城公安厅,庄严冷峻的灰白色现代建筑。这些建筑都有些年头了,阳城里同样楼龄的其他建筑要么成了废墟,要么蒙了灰,要么被爬山虎钻进了墙身。是权力让巨大死物青春常驻。阳城公安厅前有一块大理石原石凿成的长碑,碑上“阳城公安”四个大字由开国元勋题字,铁画银钩,正气凛然。要进正门,首先得登上几十阶的长梯。正门朝南,朝阳斜斜地从街道尽头照过来,无差别地撒在地上和人的身上。朝阳并没有多少暖意。一位年至古稀的老太太气喘吁吁地扶着公安厅的黄铜色门框,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另一只手握着的拐杖上,从背后看,论身形她仅比拐杖高上一点。她的头发掉了大半,剩下的呈现半透明的白,皮肤干皱得过分,布满了黑褐色的老人斑,像龟裂的干旱泥地,裂开较多的部分是浑浊的两只眼睛和往下歪着的嘴巴。这个形象的老者已然接近一个干瘪的老怪物,像一棵长着锋利枝桠的枯树,一阵风都能把她变成致命武器。打远处乍眼一看便叫人心惊胆寒,并无人靠近她。她休息够了便往前走,一个踉跄,抵着拐杖艰难站稳,手里提着的碎花旧布包砸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太老了,腰弯不下腿不能蹲,一个看着手机的年轻警官差点撞上了她,老人动气“啧”了一声他才紧急绕行,他在她的散落的手帕上踩了一脚,他一无所知地扬长而去。环顾四周,穿着制服的人显然有比帮一个老太太捡东西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长发女子站在她的身后,看了她一眼,老人挡在她的前面。老太太“哼”了一声,也没求人帮忙的意思,倨傲地对她说:“人民警察哈?”女人的头发很黑,身材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眼睛很大,幽黑,眼神冷淡,看人时让人浑身不舒服。听见老太太的话后她也没搭话,只蹲下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布包里,在捡起手帕的时候她不忘甩一甩,甩的力度不大,因此老人看到她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老人从她手里接过布包时,挽住了另一侧她没缠绷带的手,毫不客气地要求:“带我到那边坐坐。”女人没有答应,却不动声色地搀稳了老人。

这宫殿似的大厅是个枢纽要塞,不同次元的无数走廊和楼梯在这里交汇,这头是长椅,另一头是杂乱而又意味含糊的指示牌,“取证室”往左一个箭头,“刑警大队”往左上一个箭头,“办公室”往右下两个箭头,“指挥中心”往上两个箭头。

女人仔细地阅读那些指示牌,转而抬头打量悬在天花板上的监控,这时老太太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放在保鲜袋里的大橘子,什么也没说就放进女人的手里,女人没要,她和老太太一样二话不说蛮横地放回那布包里。“大姑娘,成家了吗?”老太太开口。脾气性格恶劣的老人,表达善意的途径只有给人食物和介绍对象。“成过。不顺利。”“我儿子上一段婚姻也不顺利。”老太太说,她说话很艰难,像艰难拉动着没上润滑的风箱,这却丝毫不成为她旺盛分享欲的阻碍,“我儿子是个律师,自己开公司的,赚得多,人也憨厚。”女人听到“律师”两个字时神色微变,她靠近老人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回答:“不必。我克夫。”老太太想了想,乐了,她开心时候的笑脸非常难看:“克夫吗?我也是。”女人看着她的笑,愣了半晌。

“妈?”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响起,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飞快地靠近,带来一片阴影,胖子在同一时间看见女人,他惊讶地问,“你在做什么?”“找你!你什么态度!一天到晚不着家,上哪也不说,我还得拉着老脸问了阿柔才问出来。”老太太听了这话怒不可遏。“我好好的,没事你别找她!”胖子倒没解释,语气先软了下来。两母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话,主要是老太太在训斥儿子,以及儿子不情不愿的回应,像是一种青春期时不健康的共存性亲子关系死而不僵的产物。女人坐在边上,以冷静的观察目光在胖子和老太太之间游移,那么瘦的老太婆,是怎么把这么胖的玩意儿生出来的?女人不枉是造物的奇迹。胖子也在不断看她,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夺回谈话的主导权。他见缝插针地找到机会转向女人,惊讶也消解得无影无踪,只平静地叫出她的名字:“梁悦颜。”“史律师。”老太太又惊又喜:“你们认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史东暂时不想理会自己的母亲,看着梁悦颜的表情有点复杂,“其实你不该来这里。”“史律师,我也不知道除了这里我能去哪里。”梁悦颜很诚恳地回答。史东从这样的诚恳里发现无助,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女儿馨馨,想到前妻对他说“就算看在馨馨的面子上”,他硬不起心肠来。“史律师。”梁悦颜又喊他一声。“你说。”“除了我,荆律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应该没有犯过错。史律师,要是我不在了,能不能不解雇他了?”梁悦颜问,她的眼眶泛红,充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个不情之请连带着更多不情之请,“他没有家人了,能不能平时多和他吃顿饭,多照看他两眼?”“你的意思是……”梁悦颜往指示牌的方向指了指,“取证室”和“刑警大队”两个牌子紧贴在一起,蓝底白字醒目。她勉强地对史东笑,谁知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的眼睛还是坚持睁得很大,是一种扭曲又凄惶的神情。这是过去几天史东能想到的将一切拉回正轨的最优解,堪称梦寐以求,梁悦颜拱手送到他面前。只要回答一句“没问题”,所有棘手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史东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会不会说话!把大姑娘说哭了!”老太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急忙从布包里拿出手帕,又看到上面的灰黑脚印,没好气地塞回去改用自己的袖子给梁悦颜擦眼泪,一边直骂自己的胖儿子“蠢、”“没眼力见”、“乱说话”。“史律师,能不能答应我?”梁悦颜追问。史东的电话响起来,马队打给他,早就到了约定见面的时间,手机背后的闪光灯催促般地闪,尽一切努力引起他的注意。【把大姑娘说哭了。】他告诉司柔“她凶多吉少了”,他确实也从未答应过帮忙。【看在我的面子上。】有且仅有一个无比正确的选项,无论放在任何时候,史东根本不可能犹豫。荆素棠自毁人生是他蠢,他的学生应该更明智一点。【就算看在馨馨的面子上。】

“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史东冷冷地说。梁悦颜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史东别过脸:“他们不会放过向他们挑衅的人。你们最好呆在一起。我有个妈,还有个女儿,没时间照顾别的人。”他搀起自己的母亲,再也不看梁悦颜,他接起电话:“马队,我妈在这边,我先送她回去,见面延迟半个小时。抱歉。”

Chapter 100: 99 梁悦颜与生俱来的坏运气

Summary:

恐惧源于想象。恐吓把恐惧想象无缝融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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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理性、秩序、正义;只有痛苦、死亡、贫穷。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卑鄙无耻的背信弃义行为,都会发生。她也知道,世界上没有持久不衰的幸福。”——维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

这些家伙偶尔会忘带钥匙。所以总有把钥匙会放在门框上面左边的角落。梁悦颜其实踮起脚就能够到。虽然荆素棠总会代劳。她有天心情不错,说这个举动像中学生,他愣住后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如果真是中学生,她会认真考虑早恋。她用不上这根钥匙,因为门根本没锁,只是虚掩着。就算忘带钥匙,关门是绝不会忘的。梁悦颜敛起惊讶,在被推开的门上刻意用力地敲了两下,无人应答。门里的空间因没开灯而一片阴暗,被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充满。她把钥匙放回原位,潜了进去。

角落的玻璃房间是她的小实验室——她会在心里这么称呼它。在实验室里她是她自己,她见证所有奇迹在这里发生,是因为她让奇迹在这里发生,在任何她想要的时候。奇迹的副产品有时是恶臭或剧毒,她都喜欢。实验室总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收回目光,把门掩好。没有开灯,她径直走向靠近角落的办公桌——她以前用的桌子前,慢慢蹲下,用最轻的力度打开抽屉,她记得那个东西应该就躺在里面,被致密温暖的棉球制成的巢穴包裹着。她几乎是被史东从阳城公安厅里赶出来的。她没想过离开,如果不是史东说“他们不会放过向他们挑衅的人”。她差点因冲动犯错,那些人不仅监视她,同时也在监视他,更有可能伤害他。法律保护强者。史东虽是个废物,却是个聪明人。所以去他妈的法律。从阳城公安厅走到这里的一个小时里,她想到一个不成熟的计划。抽屉完全打开,棉球的中央有一处空虚的凹陷。梁悦颜定在原地,她怀疑是没有开灯导致她看不清,于是她试探性地伸手往棉球里翻找,她很重地咬住下唇,依次打开上面的所有抽屉,依然一无所获。平静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应该没人知道她把雷汞放在了这里。梁悦颜蹲在原地,她的脑子里有两方思绪共存,一方在思考制作新的一批还需要多长时间,另一方是一丝无来由的心慌。她起身碰到旁边的座位,塑料落地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一个防毒面具躺在地上,她捡起来,摸了摸头带,然后紧紧地扣在脸上,她慢慢旋紧呼吸阀,呼吸变得不畅。站起来的一瞬她眼前一黑,导致她产生错觉,她看见她和荆素棠并肩站在小实验室里。

还有一个人知道雷汞放在哪里。她告诉他的,作为遗言,作为她最终能留给他的武器。那丝心慌有了一个合理的,但她不愿意细想的解释。

她冲向电话,脑子里有一串号码,如果她的手机还在的话,在她输入完成后会浮现出“荆素棠”三个字。电话无人接听。梁悦颜握着拳头,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锤着桌面。重拨,依然无人接听。她咬着牙念他的名字,荆素棠,荆素棠,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得到。

实验室的灯突然全部亮起,梁悦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梁姐姐,你回来了?”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她的运气也许还没那么差,梁悦颜慢慢地把防毒面具脱掉,抬起头,将贴在颊边的碎发朝后甩了甩,不经意地往出现在门边的人身后扫了一眼,她轻声说:“林奇。”林奇快步冲到她面前,他急停时她感觉到一阵风扑过来。“是不是不走了?”他急切地问。“很重要吗?”梁悦颜问。林奇点头。“想我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梁悦颜把玩着防毒面具,并没有抬头看他,随意而自然地回答。林奇皱着眉头看她,半分狐疑和半分难过:“梁姐姐,你们哄我的?荆律刚刚说你不留下来,你们都要走的。”他的视线顺延防毒面具到她手上的绷带,他诧异:“你受伤了!”梁悦颜反问:“刚刚?”她的语气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他刚走不久,奇奇怪怪的样子。”事实上律师比奇怪更奇怪,最奇怪的莫过于他对她的行踪讳莫如深,但她出现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林奇连珠炮般发问,他很在乎,并且认为自己更可靠,他要让梁姐姐知道这一点,“梁姐姐,你怎么受的伤?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你放心告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都帮。”“坐下说。”梁悦颜把椅子推过来,林奇坐下。

“那就帮我一个忙吧。”梁悦颜扶着椅背,林奇看不见她,她的声带发出的颤动传导到他的脊背。精通化学的人也精通化学反应,林奇这么归纳。“上次吃火锅的时候,你说过你有很多神通广大的朋友,其中一个做抓奸生意的,可以通过手机查到当前的所在。”梁悦颜似乎靠近了又远离,“现在,我要麻烦你请他告诉我,荆律师在哪里。”“我……可以是可以的,我明天去问问……”“现在。你现在就要问。”梁悦颜强调。“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我的防毒面具会在你的座位上?”梁悦颜突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林奇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没在用吧?头带都没有松开,还是说我们的头围一样?”梁悦颜抬手,拇指贴住他的太阳穴,手心围过额头,用中指去够另一边的太阳穴,大致地测量着长度。她的力度远远称不上禁锢,林奇却觉得自己动不了,她的手移下来,扣住他的咽喉,他听到她身上传来的衣服织物摩擦的声音,他们从未离得这么近。一种微妙而致命的平衡。她说:“说谎的人会被我勒死。”“我……”平衡往致命的一端偏去,林奇猝不及防地开始呼吸困难,“梁姐姐,不要……”

梁悦颜松开手,下一秒松开的防毒面具头带替代她的手猝不及防套在他的脖颈上,慢慢收紧,氧气变得宝贵,身体和大脑开始争夺。林奇听见低哑的女声说:“我要知道荆素棠在哪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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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有好多次想问她“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但只要看到她的脸,他会觉得这个想法荒诞。自从把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来之后,他不再做噩梦。直到最近,它们卷土重来,他依旧在悦阳小区里逃窜,他以为甩掉了荆文登和叶斯阑,低头却发现他们四足着地,以怪异可怖的姿势紧握着他的脚踝。他在铺天盖地的惊惧中无法移动分毫,下一秒他看见梁悦颜站在她家的阳台上冷酷地看着他,她无视他的呼救,并拉上窗帘。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惊醒后他第一时间去抱她,然后发现她早就把自己紧紧抱住。他知道噩梦不是真的。他怎么能把这样的梦对她说出口。但他们偏偏因噩梦开始争吵,她尖锐地指出黑鲸依然逍遥法外,他寄希望于虚妄。于是性又变成了逃避。荆素棠带着梁悦颜回到囚禁他的怪圈。

醒来之后,他赤身裸体被裹在被子里,梁悦颜不在他的身边,甚至不在他家的任何一个角落,她像凭空消失。“悦颜?”只有回音在回答他。

他在这个时候收到一条来自隐藏号码的消息。一张他和梁悦颜的照片,他们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他没有看向镜头,这是一张偷拍。梁悦颜的白裙被电子笔刷潦草地涂成血红,连带着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以及她的脸。下一条消息令荆素棠魂飞魄散。“红色比白色更适合她,你觉得呢?”恐惧源于想象。恐吓把恐惧想象无缝融进现实。他知道对面是谁,他太知道了,对面的人站在黑色的阴影里,以恐惧和痛苦为食。他们等着摧毁他和他唯一在乎的人。

“你放过她。”“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他敲下这样的字眼,却没法发送给一个隐藏号码。

对方似乎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一个定位被发过来。然后又是一条消息。“欢迎。”

Chapter 101: 100 M.O.

Summary:

“不要成为石头,要成为利刃边缘,燃烧,毁灭。”——格洛丽亚·安莎杜娃

Chapter Text

发来的定位和她出事那天草草画下的地图重合。黑鲸物业。荆素棠并不意外,甚至有种宿命感。明面上是会所,做着送往迎来的生意,暗地里进行情报交换和黑货流转,或者处理看不惯的敌人。实质上是波诡云谲江湖里的一个码头,等于立住了一个招牌。荆素棠走在雾街百转千回的路上。回头望写着“雾街”的石头牌坊,有种踏入异界的不真实感,一只黑色的鸟落在顶上,风很大,鸟的身影飘摇,然后发出嘶哑的叫声,像催促又像诅咒。荆素棠只看了一秒便匆忙往前走,不祥的预感让他加快脚步,他想起那晚的风暴,所有关于她的细节动魄惊心,独自踏进雾街的她,独自面对黑鲸的她,以及躺在血泊里的她。荆素棠的大脑过载,鼓膜被滚烫的血液冲击,他看着一个目标开始奔跑。

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只要她有一线出现在那里的可能,他就要去。

从室外到室内,没有门拦住自己的去路,像引君入瓮。荆素棠未曾细想,对此依旧浑然不觉。他只关心代表自己位置的动点和接收到的坐标是否慢慢在屏幕上重合。荆素棠左右四顾,只有他站在无灯无窗的空间里,烟酒和呕吐物的臭味和过量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反复腌渍着四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门被关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荆素棠茫然四顾,双眼适应黑暗的同时他意识到这里不只有他一个人。他像毫无准备走上独木桥,一直到独木桥的中央才迟钝地感知到危险。“谁在那里!”荆素棠喊了一声,很快听到回音反射,这不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他试着叫她,“悦颜?是我,你在这里吗?”

“素棠,你果然来了。”当这个声音真切地落在耳边时,荆素棠像被拉进了海底最深处未曾有过光的地方,是深重的压迫感,是这个世界所能给一个孩子带来的最大的伤害,在最脆弱的地方留下痕迹的伤口是最轻的,因为它会愈合。恐惧以及绝望不会,它借回忆和梦境重演伤害,至死方休。

“登哥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那个声音的主人像个无比欣慰的长者,“你变成个大人了。”“少废话。”荆素棠开口,声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出卖他,他紧接着说,“放了她。”“她?”然后是一声嗤笑。灯被打开,不是艳丽的氛围灯,而是娱乐场所里应对警察临检时会打开的灯,因为极少用到,打开极刺眼极惨白。荆素棠站在原地,他面向一个极大的吧台,里面摆满琳琅各色的酒,远至苏格兰的威士忌,近至海城的飞龙烧,能想到的酒似乎都能出现在里头,更遑论数不清数量的尺寸各异的酒杯。吧台边和门边各立着一个人,神情冷峻,他们死死地盯着荆素棠,像盯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荆素棠猛然转过身,叶斯阑就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盘踞着,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带着逗趣和玩味。梁悦颜不在这里。他的心沉下去。

“她在哪里?”荆素棠质问。“那么多年没见,人都不叫一声。一点长进也没有。”“你早该在八年前就死了。”荆素棠瞪过去一眼。“小兔崽子,”叶斯阑把握紧的拳头在面前扬起,“要不是看在登哥的面子上,我还真得教教你怎么说话。”他转而用赤裸的目光上下打量荆素棠,神情变得意味不明。“还是你想叶叔像以前那样罚你?”

荆素棠不说话了,他讨厌那样的表情,它有种时光倒流的威力,不断把人重新放进那段令人痛苦难堪又自厌的时光里。他捏紧了手里提袋的握手,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想让包从手里滑出去,不是现在,他慢慢地将它移到身后,动作警惕又小心。他告诉自己,不是现在,我还要找到她。叶斯阑仔细观察他,然后观察的目标转向那个包,他的头微微左偏,流露出一种类似心满意足的表情:“带的什么?见面礼?”

“你别装傻,她就在这里对吧?”荆素棠用粗暴的语气问。“上一次她也带了礼物过来。”叶斯阑状似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好像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叶斯阑放低声音,有种充满自信的了然:“我以为她送给了她丈夫?唉,可能她送了别的什么东西吧。孩子,女人很危险,她们送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收。”“我现在要看见她,”荆素棠把袋子握得很紧。“报警嘛,让警察来找她嘛。不过……”叶斯阑不以为意地说,“我有说过她在我这里吗?这么大的人了,该知道怎么辨别是非对错了。叶叔应该早点告诉你,那样的女人不适合你,孩子。”

“别怪我不客气。”荆素棠抖得厉害,他慢慢把袋子往上提,这动作产生不了任何威胁,他像走到了穷途末路,满眼都是自己的愚蠢和无力。“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她绝对死得比你我都早。”叶斯阑走近一步,他掀起黑衬衫下摆,让荆素棠看见对讲机上亮着的绿灯,以及别在腰间的枪,叶斯阑有意无意地拨了一下枪上的保险,“急什么?叔从小看着你长大,怎么会一点情分都不讲?”叶斯阑亲昵地捏了捏荆素棠的肩膀,后者本能地迅速甩开,像站在瘴毒满盈的丛林里突然有毒虫落在身上。他不快地哼了一声,用手臂从后将荆素棠的脖颈扣住,报复性地贴紧他,这人体温奇高,呼吸都带着烟酒和大量肉类发酵过的腥臭。荆素棠拼了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扣住他的手臂青色的静脉凸起,像索命的铁链。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喜欢人妻这类型的?”随后是一声怪笑。“太好笑了!难道是把她当你妈了?”“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变态关系!”叶斯阑提高了音量,对两旁的手下大声说道。

“叶斯阑你闭嘴!”荆素棠忍无可忍,他声嘶力竭,潜在噩梦里多年的怪物在现实里冒出头来,尽管可怖,荆素棠就站在它面前,和梦里不一样的是他不逃避了。未知和潜伏让危险强大,当它现出原形,当它可以被命名,它便不再令人生畏,“你不配提到她,你这个肮脏可恨的禽兽!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是那个变态,你早该像个垃圾一样死掉,你根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荆素棠骂红了眼,往前冲了几步一拳揍在叶斯阑的脸上。后者固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生生顶下了这一拳,眼角迅速泛起了青,训练有素的人不会让对手有机会把第二拳也成功打到自己身上。叶斯阑把荆素棠狠狠推到地上,他夺过提袋,往里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他往荆素棠身上踹了一脚,朝两旁怒吼:“把他绑起来!”

荆素棠咳出一口血,他听到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提袋落在柔软的沙发上。

Chapter 102: 101 你有幸被上帝遗忘

Summary:

“用情至深的女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达芙妮·杜穆里埃《浮生梦》

Chapter Text

疾驰的车曾停下过一次,因在十字路口绿灯转为黄灯的瞬间未能狠心踩下油门。她被迫看向大楼外LED巨幕的视频。左上角“直播”字眼醒目,荆文登在屏幕里把一张巨大夸张的支票递交给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胖子,分明是一场盛大的赠予仪式。车窗摇下来一半,主持人骄傲地称荆文登为“阳城的儿子”。梁悦颜听到司机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哝:“大老板随便签个名就捐出去五千万,也不想想几乎全阳城都在给你打工,老子一个月赚的死工资连还房贷都不够。”她不置可否。司机面容模糊,和阳城里另外几百万工薪族一样,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在家人面前露出疲态,不敢谈及爱好和乐趣因为他不配拥有。只能在忙碌和忙碌的缝隙里向无关紧要的人偷偷埋怨。巨幕上的人神采奕奕,志得意满。他的身后以及舞台之下站着他的拥趸,穿着黑西装,梁悦颜甚至能看到不少熟面孔——那些人喝起酒来会露出和袁海平一样的丑态。她重新确认了一遍,那个姓叶的家伙不在,这个认知令她的心脏跳得更快,几乎引发眩晕。车再次启动。梁悦颜突然说:“他的命就比我们的命更金贵些吗?”司机没听清,询问着“啊”了一声,梁悦颜不再重复。只有系在她手上的银链感受到她的脉搏。阳城中心的城区被不断抛在身后,越抛越远。雾街的方向很平静,它还没到热闹的时候。她就不断从远处往雾街的方向看。看不到那里的建筑,就看雾街的上空,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个方向没有巨响,也没有烟尘往外冒。她凭借这种捕风捉影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用从林奇的钱包里拿到的钱付了车资。

雾街的石头牌坊连带着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像隔世的记忆。她随之想起被叫做“叶哥”的人向她伸过来的像被强酸腐蚀过的手。他把那伤疤当作勋章,他觉得骄傲,痛苦是快乐,他擅长以所有方式制造痛苦,正如人天性追求快乐。那家伙以前对荆素棠做过怎样的事,他现在又会对荆素棠做怎样的事。林奇的朋友发过来的坐标点是她上次来过的地方,她心想原来如此,同样的地方她曾画成地图留给荆素棠作为线索和依据。有百分之一的她在想,要是那天真的把雾街夷为平地会怎么样。寻找另一个入口时她想,“如果”这种东西毫无意义,人总要有第二次机会把事情做对。

对街的动静吸引梁悦颜的注意,一个穿着旧衣服的瘦老头面前有堆积如山的一堆油腻腻的散发着恶臭的餐厨垃圾:装在铁罐里的废油,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桌布,还有无数啤酒玻璃瓶。收废品的女人早把能卖钱的装修废料填满了小货车,骂那些餐厨垃圾脏臭,倒不忘报上一个价格,老头听后气得往地上踢了一下,一块被遗忘的大理石地砖被踢成两半,他扯着两个垃圾袋嚷着快滚。老头干脆想点起一把火,又看着洒出来的黑黄色的油溅得一地都是,梁悦颜数了数身上的零钱,然后走向那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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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结在椅背上打得牢固。那两人对这项技能称得上驾轻就熟。在上次打同样死结时,被绑起来的人被活活烧死都没能从椅子上挣脱开。他们无视荆素棠隐忍的痛哼,一心完成被下达的命令,他们在最后立正,面无表情地向叶斯阑报告,像骄傲的军人。在看到叶斯阑拿出小木匣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

叶斯阑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除了枪,就是这个木匣。没人敢碰这个木匣,因为犯了错的兄弟受过的最残酷的惩罚,就来自这个匣子里藏着的东西。木匣打开,色彩斑斓的小巧针管一字排开,像精巧的鸡尾酒。

叶斯阑问:“素棠,挑一挑,喜欢哪个颜色?”荆素棠抬着眼冷冷地觑他,一声不吭。叶斯阑也不看他,手指轻巧地在每一支针管上跳跃,手背上那块丑陋的疤和木匣里不规则的木纹有些相似。叶斯阑先取出绿色的针管,然后是黑色。在把两只针管的液体混合的时候他说:“小孩子还是要知道痛才能学会听话。”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砸碎玻璃的声音,叶斯阑的手晃了晃,针尖差点扎到自己,他皱起眉。数秒后又是一声,更响了一些,然后是劈啪的类似什么在燃烧的声音。旋即屋内的灯光熄灭,转而亮起的是门边的微弱的应急灯,叶斯阑看向两个手下,喝斥道:“蠢货,给老子出去看看!”两人离开房间。砸碎玻璃的声音于是没再响起。

叶斯阑说:“素棠你看,真是不巧,叶叔都要看不清你的血管了。”荆素棠依然没有理会他,他只定定地看着门的方向。针扎进他身体里的时候有种锋利的凉意,随着冰冷的液体和血液融为一体,疼痛感被缓慢地放大,一颗冷汗从他的额角缓慢地留下来,这痒意也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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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停止。门外源源不断地传来浓烟、热浪,以及浓郁的焦臭气味。“操!”叶斯阑似乎没想到是这般情景,他暗骂了一声。一个人影像幻觉般一掠而过。只听“哐”一声闷响,叶斯阑被毫无防备地打翻在地上,他的头直直朝地上冲撞,又反弹回来,连地面都因此而震动。他咬着牙单手撑地,下一秒一支针管被扎在他的大腿上,所有液体被注射进去。“不好!”他伸手去捞,握住了一个闪躲不及的纤细的脚踝,他窃喜,于是狠狠往下一拉,暗算他的家伙也摔在了地上,叶斯阑痛骂,“我杀了你——”话音未毕,一支红色的针管插在他的小腿上,活塞被推到底端。叶斯阑似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然一缩,他的手一时没能握紧,狡猾的对手已然抓住机会逃脱。叶斯阑记忆的最后,是一块断裂的大理石板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飞过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经历过骨折的手肘以荒谬的角度蓄力、挥舞以及重砸。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石板边缘砸到地上,小石块四下飞溅,有些反弹到她的脸上和身上,还有些飞得更远。重复了几次之后,地上的人彻底不动了,她的动作便慢下来,然后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把石板扔到一边,石板裂成了两块。在衣服上随手把血擦干净。她静静地看着地面,像欣赏天赋赠予的杰作。黑衬衫的领口往上不是头,是一团被拍扁了的血糊,脑浆、血液、毛发和碎骨头混在一起,让人想象到一个掉在路中间被压扁了的肉包子。

梁悦颜用开酒刀将荆素棠身上的死结全都割开。她摸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的眼泪和冷汗,他发着抖,目光涣散,看到她的瞬间他无助地向她喊:“悦颜,别过去。”“没事了,律师先生。”梁悦颜说。荆素棠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有气无力地拉她,哀求着喊她的名字:“悦颜别过去,很危险,别过去……”她咬着牙,挡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部分,对荆素棠说:“看,这家伙死透了,他不会再到你的噩梦里去了。”“悦颜,快走,快走啊。”“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梁悦颜狠下心,不管面前的人听不听得见,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带你出去。”

伤没好全,经此一役回到刚受伤时的状态,动一下都疼得脊背发麻。她靠着一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荆素棠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撑起他,两人艰难地站稳,火舌在门外如同死神在敲门。“雷汞在哪里?”一步。他们从沙发旁边经过。“不许睡,和我说话。”又一步。他们离吧台旁边的另一个门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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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牌坊映进了那双墨黑的眼睛,奇迹般把它点亮。梁悦颜像登上了世界之巅,那牌坊便是仙境的彼端。“律师先生,乖,别睡,看看我。”她停下费力地去拍身边人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他很轻地叫她一声“悦颜”,又说“你又受伤了”,他踉跄了一下想往后站,梁悦颜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往后摔,荆素棠贴着她喃喃地说“好痛,好想睡觉”。

她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小心放下紧抱的人,让他坐稳。荆素棠不断往里看,拉着梁悦颜的裙摆说:“悦颜你快走,你快走。”“我带你走。”她回答。“可是我好痛。”他使不上力气,语气软绵绵的,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在这里了,悦颜。”荆素棠又往里面担心地看,抓着梁悦颜的手腕不放。“您别看那边,脏。”梁悦颜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她无比认真地说,“他们全死了,放心。”“真的吗?”荆素棠问。“比真更真。”她这么回答,像神谕。于是荆素棠像只受伤的羊羔倚进神明的怀里,神明亲吻他的额头,他奇迹般再也感觉不到痛苦。

梁悦颜从他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那张把他骗到雾街的照片。她定住,反复看了好几秒。“笨蛋。”“这都信。”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手机上输入号码,输到一半,手机便自动为她完成。“司博士”是和号码一起出现的名字。

“小荆?”司柔的声音迟疑地从话筒那边传过来。“老师。”梁悦颜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对司柔说,“帮帮我。”司柔叹气,说:“你在哪里?”梁悦颜冷静地说出一个坐标。司柔重复无误,说她很快就到,她让梁悦颜先别挂电话。她说:“梁悦颜,你知道我等你的这通电话等了多久吗?”

Chapter 103: 102 天梯

Summary:

以梁悦颜为中心,像是有一块被她守护的领土,不容他人侵犯。

Chapter Text

“这些都比不上从你碧绿的眼中滴下的毒,你的明眸是倒映着我战栗的灵魂的明湖。”——波德莱尔《恶之花》

“开车吧。”

“明明我才是老师,倒是你一直在给我出难题……还把身上弄得这么脏!”司柔很生气,自看到梁悦颜开始就不断在埋怨,语气却有点孩子气。她微调后视镜的角度,从镜面反射里再次审视后座那两个惨不忍睹的人。

荆素棠躺坐着,他的头枕在梁悦颜的腿上。以梁悦颜为中心,像是有一块被她守护的领土,不容他人侵犯。

司柔换挡之后才舍得把注意力放在路面上。

“快走,不要多停留。”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梁悦颜往高处张望,只有一个屋檐下装了摄像头,那个摄像头像一只丧家犬似的低头望地面。

“别担心,这辆车在我前夫名下。”司柔毫不在意地说。

“喔,”梁悦颜静默数秒,斟酌后慎重地接了一句,“我并不抱歉。”

“我也是。那个没用的男人,要真有什么事,他活该。”

她们几乎同时笑起来,又同时陷入一瞬的恍惚。很久以前她们也曾像这样心照不宣地揶揄过许多荒谬的事,包括但远不止会弄错最基本实验步骤的博士生,资质平庸但擅长攀附的副院长,官僚又死板的预约实验室流程,还有,无论是男教授还是男大学生都如出一辙的好为人师。

“所以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司柔开车技术不算非常好,转弯离开雾街时有种明显的离心感。

“您不会想知道。”

“我想。”

“主要是救人。”梁悦颜平静地陈述,“其次是杀人和放火。”

方向盘晃了一下,车身在车道内轻微漂移,梁悦颜的手随即圈紧怀里人的身体,她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这个动作比预想中更费力。

“梁悦颜,你真是好样的。”司柔叹气,“那这次又杀了几个?”

“……三个。”

“怎么杀的?”

“烧了两个,还有一个给他下了药,我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人一直在监视我们,找到了空子就把他骗过来——以我的名义把他骗过来。这些人要欺负他,像他们很多年前对他做过的一样。记得之前的实验和药剂吗,老师?记得那些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毁掉了的孩子吗?”梁悦颜低头看了一眼,她用手指很轻地拍他的脸,他的眼皮在颤抖,梁悦颜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接近催眠曲的频率,“老师,我不是在为自己找理由,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法律给不了他们正义,我也给不了。我太自私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欺负过荆素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搭上我的性命我也要这么做。”

司柔沉默了半晌,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司柔的下半张脸,她的下巴像个僵硬的面具,往里不自然地收紧。

“我知道了。”司柔说,似无可奈何,“我没有阻止过你,悦颜,但请不要搭上你的性命。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强。而且,你们不是已经有打算了吗?”

“什么打算?”

“不是要去冰岛吗?”

梁悦颜从后视镜里盯住司柔,她一言不发,就像从一场梦里惊醒之后,听到了来自梦里的声音。

“小荆告诉了我很多。昨晚他打电话给我,最开始是一个打错了的电话,天知道他认识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人,他实在走投无路了。”司柔侧了侧头,两个女人在后视镜里对视,“发现是我,他打算挂电话,我没让,因为和你有关,我让他说清楚。他说了很多话,收都收不住,主要关于你。我让他马上出来和我见一面,然后他再也没回复我。”

梁悦颜依然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为什么没回复,因为那个时候她把他压在身下干。她因此极度厌恶自己,甚至不知如何面对清醒时候的他。

“我本来打算告诉他一件事。这么说吧,我刚好认识一个人,并且刚好知道一条从港城到雷克雅未克的航线,不必担心海关。”司柔说,“不过,在告诉他之前,我需要他当面向我发誓。”

梁悦颜往窗外看,她的眼睛像浸在液体里似的晶莹发亮,话音哽咽:“发誓什么?”

“发誓让你以后别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司柔哼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淡声回答,“别的没了,他也就剩下这条命了。”

“哦。”梁悦颜说,她又开口,“老师,我好像比馨馨还让你操心。”

“少扯这些。你也一样就一条命。”司柔绷不住笑了一下。

“能和你这么说话,我很开心。”司柔又说。

旁边车道的车突然斜斜地插进这边的车道,司柔敛起笑意,急刹踩得很深。梁悦颜本能地抱紧荆素棠,怕弄疼他,向前的惯性消失时她便松开。她脚边的袋子歪了一下,一个东西掉在她的脚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司柔骂了一句脏话,狠狠地按了几下喇叭。

“那是什么声音?”司柔从另一条车道超车,油门踩得很重。

“没有。”梁悦颜说着,弯下身,握着枪口,错开袋子里的东西,很轻地放回里面。

靠近的时候,她听见荆素棠“唔”了一声,往她的怀里钻了钻。

也许出于情难自禁,梁悦颜在他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梁悦颜觉得满足,又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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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柔把车开进阳城第一武警医院的急诊车道,撞开了一个圆锥路障。

晏春和就站在急诊部的大门边上,焦虑地咬着指甲。她第一时间救回无辜的路障,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柔,掉头冲进门里,把郑伟瑜医生生生地拽了出来,一群推着病床的护士跟在后面。

荆素棠已陷入昏迷,他被首先推进急救病房检查,梁悦颜死死拉住郑伟瑜医生,告诉他药剂可能的成分,郑伟瑜医生眉头紧锁地答应,然后想起了什么,反手扣住梁悦颜的手肘,她毫无防备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像此时才能感觉到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又来了?比上次还严重!你这手还想不想要了?我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吧?”郑伟瑜医生怒视梁悦颜,表情相当精彩。

梁悦颜被推进另一个方向的急诊室。

司柔停好车,晏春和走到她的身边:“老师。”

司柔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春和,来,我们去抽根烟。”

Chapter 104: 103.1 梁悦颜是否想过莱辛巴赫

Summary:

“那就是死亡的感觉——就像无休止的跌倒,不会再爬起来,也没有药膏。”《不安之夜》

Chapter Text

人的痛觉可以被无限放大,她这么告诉过他的,“并不是很难,黑鲸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一定也想得到”。他没有怀疑过。他早就知道那些人精通如何制造痛苦。很小的时候荆素棠第一次知道“种子”的概念,意外吃下种子之后种子可以在肚里生根发芽,变成树,从身体里长出来,无视他的血肉和骨骼的限制,不管不顾地往外长,像要生生地把他挤碎。那棵种子就被埋在他的肋骨附近,被叶斯阑正正踹中的位置。去想象疼痛、去找到言语比喻痛苦都徒劳得可笑。但他就有那么痛。从地底下吹过来的一阵热风,都像一根根刺进毛孔里的生锈的针,让他痛到无以复加。“哈哈——”荆素棠突然笑起来,疼痛成百上千倍叠加,他只笑了两声便停下来咳嗽,生理性眼泪涌出来,嘴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咸。“你笑什么?”这是荆素棠的记忆中,叶斯阑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根本不在你手里。”荆素棠说完,血呛进喉咙,致密地扎进肺里,放大了窒息和疼痛,他咳得更厉害。可能幻觉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因为面前的叶斯阑消失了。如果这是现实的话,要怎么相信现在梁悦颜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荆素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紧接着害怕起来:“悦颜,你快走。”他语无伦次地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让她快走,绝不能让她落到他们手里。梁悦颜置若罔闻。她用一个锋利的东西,把他身上的束缚全部解开。他相信这是幻觉,他和梁悦颜从这一秒变成了两只鱼,从巨网里被释放。头顶上是没有尽头的潋滟水波,他们被水环绕,感觉失重,视野失真,荆素棠低头竟看到叶斯阑躺在水底,鲜红的血漾出去很远,一群食人鱼循着血腥味蜂拥而至,它们首先把他的头啃得精光。“悦颜!”他吓得叫她。她却游在他的身边,牢牢抓紧他,冷静地看着水面的方向。她说:“我要带你出去。”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荆素棠只看见她的身上和手上都沾着血。大脑一片空白之际,他第一反应是反手抓紧她往更远处游去。他终于游到水面,他什么都没抓住,身边的梁悦颜消失无踪。荆素棠不顾一切地再次潜进水下,他听不到水面上传来的声音,然后他的意识和视线一起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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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素棠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习惯了痛觉,却没想到其他感官的敏锐程度也被同等放大。他听到了梁悦颜的声音。

“您当时是这样的心情吗?在守着我的时候。”她低声问,这次她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她很轻地扣着他的下巴来亲吻他。从嘴角到唇瓣,由轻及重。她习惯在结束亲吻的时候以更重的力度吸吮他的下唇。这个感觉也被无限放大。他的心脏像以同等力度被击中。“睡美人,要怎样您才会醒?”她又问,这话像勾引也像调情。

他定定地望着她。似乎能看见她以守护的姿势坐在残垣和沙砾中,他想要回答她“我已经醒了,你不要走”。完全使不上力气,像虚脱了一样,到极限也只捏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她的模样慢慢清晰起来,她身上缠着的绷带似乎更多了,又戴上了一个固定夹板,和被她烧掉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想问“你怎么了”,他还是说不出话来。两个人,一身的伤,各自只剩下半条命。深沉的昏迷残留着巨大的惯性,他用意志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努力地握住那一根手指。

梁悦颜又问:“律师先生,冰岛到底有什么好啊?”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费力,他想靠近她,这样她就不会费力了,可他动不了,连咬住她指尖他都做不到。“快起来告诉我。”她在催促,“告诉我,我该不该为了这个拼命活下来?”荆素棠的眼前又开始模糊,潜意识告诉他这个问题生死攸关,可他起不来,他也说不出话。他被无力感填满。他痛恨他自己。

梁悦颜的后面是一片漆黑,这个视野非常糟糕,他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她停止了和他交谈,突然转过了头,就像漆黑中站着个人在呼唤她。梁悦颜对着漆黑说了很多话。“好了吗?”“我知道他没事。我没疯。”“我今天打算去自首。”“那时确实是认真这么想的……不过发生了点事情。”“我知道。”“您的前夫叫我走。叫我和他呆在一起。”“不知道我们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他可能出事了。”她向自己的方向偏了偏头,无奈地。“给我一支肾上腺素。不,还是两支吧。”他越来越慌张,他想问“为什么要自首”,“你在和谁说话”,“要肾上腺素做什么”。他最多只能再握紧她的手指一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感觉到他的动作,她安抚似的反握住他,还是没有回过头。下一秒她的手指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梁悦颜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吧。”不要!

“悦颜!”荆素棠猛然坐起身,世界上下颠倒。晕眩和胸腔的疼痛同时击中他。他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废墟中,他就躺在病床上,放在病床旁的椅子空着。“终于醒了?”司柔站在门边,她放下手机,抱着手肘看他。“悦颜呢?”荆素棠追问,他挣扎着要下床,被司柔按了回去,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司博士,悦颜呢?”司柔神情凝重地往窗外看:“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窗外,往北面绵延处亮起骇人的火光。几秒后他听到了轰鸣巨响,连地底都因这轰鸣开始晃动。司柔紧紧地抿住嘴唇。荆素棠脸色发白。“喵喵”的声音从病床旁边的袋子里传出来。那是荆素棠放着雷汞的袋子,现在,那袋子里仅有一只不安的小猫,一边叫唤,一边用未长尖利的爪子刨着内衬的布面。荆素棠提起袋子,一块染着血的大理石碎块掉了出来,抽象的热带鱼的形状。

他终于醒悟那一切都不是梦。

Chapter 105: 103.2 莱辛巴赫是否算一种英雄主义

Summary:

“山岭必崩裂,陡岩必塌陷,墙垣都必坍倒。”——《旧约·以西结书》

Chapter Text

荆文登在洲际酒店顶楼办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简单在于他没有邀请媒体,只有政界、司法界和商界人士及其亲朋受到了邀请,人数不少,但从氛围来看更像是一场家宴。这么说来,这个家庭对阳城经济举足轻重。宾客陆续到场,热情地与荆文登攀谈,就像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挚友。主题无非是对他慷慨捐赠的赞扬,或是对东吴集团接下来的慈善举措及投资战略的方向,实质上问得最具体的问题总会落在他的私生活上。荆文登风趣又不失分寸地得体回应,社交场合他一向如鱼得水。中途荆文登看了两次手机,又往门外看过一次。一位身材富态的法官夫人留意到他的神态,半开玩笑地问:“荆先生是在等谁吗?”“尹太太见笑了。这不,我听说令郎今年高考考上了首都大学?真不得了,念的什么专业?”荆文登真诚地说,不忘和她碰了碰香槟杯。“考的是社工专业,他喜欢就好。小家伙以后要是能有荆先生万分之一的社会责任心,我都要谢天谢地了。”法官夫人喜笑颜开,将杯子里满满的桃红一饮而尽。酗酒,生活重心只有儿子,因此夸赞儿子总是正确答案,老叶查到的信息一如既往准确。“事实上我很关注教育和儿童福祉问题,这么说来我更期待能和年轻才俊见上一面了。如果有实习的需要,请令郎不要嫌弃,务必考虑考虑我们。”荆文登笑道。尹太太更加开心,说着“荣幸都来不及”,谈笑中荆文登领着她和另外几位富商太太相识。恰在此时又有几位律师进场,他迎上去,认出每个人的模样。其中一位律师是独自前来的,身材稍胖,荆文登握他的手尤为用力:“史律师,过往受了您很多关照,今晚招呼不周,改天一定单独约您吃饭赔罪。”对方点了点头,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自己过分热切的直视,这倒不奇怪。他很乐意和这位律师深入聊聊关于荆素棠的事情。但不是今天。

阳城的夜景像冷光和暖光交织而成的星河,璀璨霓虹在其中点缀。不远处是东吴集团的办公楼,荆文登像在欣赏皇冠上的明珠。荆文登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锁屏画面依然没有消息提醒,只有一个静止的时间数字。20:15。老叶早该在三个小时前联系他,告诉他“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然后在两个小时前到达洲际酒店并站在他的左侧准备这场宴会从开始直到结束,和过往的无数次一样。

“荆总。”他的助理快步从门外进来走到他身边,助理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荆文登用余光看到他,以及西装领口的鲸纹,一阵厌烦感随着酒气从胃里往上涌,神情一起冷了下来:“该守在外面的。坏了规矩。”助理面露难色,很小心地对荆文登说:“他说事态非常紧急,必须直接向您汇报。”“最好是。”荆文登往助理身后冷淡地瞥了一眼,“说。”

“荆哥。”黑西装先是恭敬地微微躬身,然后靠在荆文登的耳边非常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话语的内容助理一个字都听不到,只见荆文登的神情慢慢转变成他自己也压抑不住的不祥阴郁。“怎么确定是他?”他的声音不像是在喉咙里发出的,仿佛是更深的内脏挤压着发出的像人说话的音色。“伤疤和纹身。”黑西装说得很快,“药剂盒也在。”“警察过去了吗?”“有人报警了。他们……让我们自己私下里解决。”“垃圾。”荆文登动了动嘴唇,助理打了个寒颤,不敢去看荆文登的眼睛,目之所及他嘴唇的颜色白下去。

意外无独有偶,另一个穿着同款黑西装的人立在门边,焦急地看着他们的方向。助理一惊,也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声提醒:“荆总,那边……”还没等助理过去请,荆文登已经招手让他过来。另一个黑西装带着风走了过来,这已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宾客的注意,他们有意无意地看了过来,似好奇也似打探。这时的荆文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那人一边走一边从西装胸口处的内袋拿出一个小型平板,他很快调出一个视频,在荆文登面前按下播放。

助理这下能看到一段监控影像。从装修和陈设不难分辨出是东吴集团的展厅,历年来集团获得的奖品和认证全都如功勋般陈列其中,展厅位于东吴化工总厂区入口处,一旦有人来访,展厅便是接待的第一站。和展厅格格不入的,是一个女人慢悠悠地在东吴集团的展厅里走着,她停在了荆文登的画像前,歪着头仔细地看了好久,这个静止动作导致影像的氛围变得诡异,监控里的女人伸手把墙上荆文登的挂画取了下来,她迅速地扭头看向监控镜头,她的表情由于低像素的画质变得扭曲且失真,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她笑得妖异,如同宣战。下一秒她迅速地将挂画掷向镜头,随之监控便出现“终止连线”字样。助理捂住嘴,但捂迟了,他倒吸了一大口冷气,发出一种锐利的类似尖叫的声音。

荆文登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这场为奖赏当下的自己、也为将来三年或五年的自己构筑基石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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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站了两个一身酒气的保安,被骂得脑袋都缩进了肩膀。他们在看到荆文登时酒差不多完全醒了,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动作显得勉强又不伦不类,语焉不详地解释:“荆总,我们都看过了,没……没丢东西。”监控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红色的指示灯刚好落在挂画里的荆文登的额头上,像一颗子弹穿颅而过,留下一个血点。看过了监控画面的黑西装急了:“废话什么!看到那个女人了吗?”两个保安非常困惑,他们说别的人一概都没见过,并重申已经把展厅翻了个底朝天,重要的东西一件都没丢。荆文登看了那个黑西装兄弟一眼,他冷冷地说:“放他们下班吧。换两个年纪轻点的兄弟,把门守好。不许进,不许出。”

工人都下班了,厂区里只有路灯亮着,沿着血管般的路延伸到不同的生产区域,“禁止烟火”的金属告示牌在金黄的路灯下反光,连字都要看不清。这里遵守着荆文登制定的并引以为傲的秩序。梁悦颜像个病毒,她就在这里,有可能潜伏在任何一个器官里。这个该死的病毒杀死了老叶,荆文登手里最重要的中枢,也焚毁了位于雾街的据点,做得随意又残忍,兴之所至,罔顾后果。荆文登知道他再也不能不重视这个病毒。

“都过来。”荆文登首先转向左手边,意识到那个位置是空的,于是他往远一点的位置招手,四指往上勾,另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兄弟快步补进这个空位,“你,召集所有兄弟,今晚就在这里,把她找出来。要活的。”

Chapter 106: 103.3 诸神的黄昏

Summary:

“我们为什么活着,并且还要白白地吃这么多苦?”——奥尔罕·帕慕克《雪》

Chapter Text

东吴化工的总厂区是荆文登事业的起点,经过年复一年的不断扩张,变得幅员辽阔,已是全国最大的化工厂。它占着阳城北边的一隅,堪称是龙脉汇聚的地方,财气和官禄源源不断。

实在要说的话,这是第一次荆文登痛恨这里的面积是如此之大。大到一个人可以轻松地藏匿其中,无处寻找其踪迹。

以前在农村里,如果有一只老鼠钻进了地底下,农民会往老鼠洞里熏烟、灌油、点火。荆文登确确实实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荆文登带着一行人往厂区里面走,一路上他调兵遣将,每一个区域都派人负责搜索,隐隐有要把这厂区翻过来一遍的打算。为了找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这个阵仗未免显得夸张。

夸张是有必要的,因为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都可以挑战他的威严。他是一个商人,一个成功的商人,表现在付出代价必须能亲眼看到成果,牺牲一场重要宴会,为了扫清最碍事的路障,这个交换是值当的。

“要知道,找到她,不止是为了给叶哥报仇,也为了我们不沦为江湖上的笑柄。”荆文登语带杀机,以往威慑都是由老叶发出,要让手下的人知道他的决心,“第一个发现她踪迹的,奖十万。登哥说到做到。”

“一个小时后,不管进展如何,都到鲸轩会合。”荆文登最后沉下声音说,像阎罗。

“明白!”荆文登看见一片气势如虹。

荆文登独自走到鲸轩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很简单的钥匙,他和老叶一人有一把,情况变了,现在只有他有一把。荆文登有点走神,没有数钥匙在锁孔里到底转了多少圈,铁门应声而开。他抬手在墙边按了一下,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传来微不可闻的电流声。荆文登推开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他的动作停住数秒,瞳孔缩小些许,在人类怀疑自身出现幻觉时这是一个很诚实的反应。

他看见梁悦颜坐在最深处的雕花木椅上。像一只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妖怪。

荆文登把手落在西裤边缝的位置,能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是露怯的表现。他手掌自然舒展,带着一以贯之的自信看向梁悦颜,就像看着瓮中之鳖。

“又见面了,阳城的儿子。”梁悦颜的目光从摆放在会议厅中央的鱼虾蟹篓金漆木雕慢慢转移到他的身上,这句问候里辨不出喜怒,和早前说出这个称呼的主持人的热情相比,她的语气接近嘲讽。

“袁太太。”荆文登礼貌地回应,语速慢得反常,“我们找你很久了。”

“你找到我了。”梁悦颜往后仰了仰,微微伸展肩背,仿佛因良久的等待感到无聊,她说,“正巧,我也等了你很久。”

“袁太太应该知道,不请自来是为非礼。”

梁悦颜听到这话露出很冷淡的笑,足以表达出“我毫不在意”,荆文登觉得她寡廉鲜耻。

“让人来监视我们,不是你的主意吗?说什么礼不礼的,现在倒生分起来了?”梁悦颜轻描淡写地说。

“说到生不生分,袁太太,我见过炀炀的。”

“哦?你见过炀炀。”梁悦颜以陈述句的语气重复这句话。

“他画的画不错。”荆文登对她的反应不免有几分失望。

“是吗?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天分。”

“这样的天分在全海城都找不出几个,”荆文登耸耸肩,“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会非常骄傲,可能还会更重视他,而且要不惜一切地培养他。”

“不。”梁悦颜淡淡地吐出一个否定词,过了一会儿她说,“要真的是你的孩子,他接下来的这辈子都会生活在你制造的阴影里。我见过你上一个‘孩子’变成了什么样,我也见过所有被你们毁掉的孩子,你没有孩子,你以后也不会有。你高兴说场面话,当着全阳城的面说上三天三夜都没关系。大家都是明白人,荆文登,我们大可对彼此都真诚一点。”

荆文登“啧”了两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盯着梁悦颜的脖子看,细得要命,一拧就断,更别说它顶着的那颗小小的脑袋,攥着她黑色的头发摔在地上就像摔碎一个青花瓷瓶一样爽气。还断了手,受了伤,老天已经提前替他收拾过这个女人了。荆文登很久都没有让自己的手溅上过血,一是杀伐之气不吉利,二是他早有信任的人替他做这些事情。可他受够了这些愚蠢的对话,现在的他丝毫不介意让这个女人成为例外。

梁悦颜姿态放松,似乎刚刚提到的关于儿子的话题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影响。她当然留意到了荆文登的动作,于是从身侧拿出一个东西,举到跟前晃了晃:“比如说我是要来给你看一个东西的。荆文登,你认得这个吗?”

荆文登停住脚步,极为用力地抿住嘴唇,以致于嘴唇都微微发白。

.45口径的半自动手枪。荆文登在八年前的大爆炸后把它作为武器送给老叶,老叶形容它“华而不实”,尽管用到的机会不多,那之后老叶总是随身带着,像个护身符。老叶是他的兄弟里准许配枪的唯一一人。

荆文登还记得很多和这把枪有关的事情。

然而枪和冷兵器时代的长矛和斧头一样,在战斗的语境里,一旦人从另一个人手上获得武器,便象征着成败生死已经注定。

荆文登的表情没变,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眨眼,定焦的目光虚空地在枪的上头停留着。梁悦颜像一条寻找他破绽的毒蛇,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往下,移向她:“认得。辛苦袁太太特地跑一趟把东西还回来。”

梁悦颜佯装错愕:“我没打算要还你啊。”

她不难看到荆文登眼神的成分。鄙视、厌恶、仇视,和微乎其微的恐惧。和那些欺凌无辜之人、在罪恶之地里寻欢作乐之人、曾站在暗处窥探她的乌合之众一模一样。

和袁海平一模一样。

“袁太太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难不成袁太太是来寻我开心的不成?”

“寻开心倒不至于。”她冷冷地反驳,不忘补上一句,“对了,也别再叫我袁太太了。阳城的儿子神通广大,肯定不会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不是我说,梁悦颜,你真令人刮目相看。”荆文登感慨,他话锋一转,“要是我遇到的是你,而不是袁海平,想想我们能把事业做得多大。”

“荆文登,现在是你在寻我开心了。”梁悦颜说。

“不是什么玩笑话,你可以干得和男人一样好,你证实了这一点。他们会称你是女中豪杰。”荆文登说,“至于对错和道德,我们哪里会让这些事情捆绑?我们能看到它们,正如我们能看到一切无形的事物,我们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梁悦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这个帝国的大门向你开启。”

荆文登暗示她会是下一个叶斯阑。“以德报怨”这个做法有着悠久且令人称道的历史,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迸发出一种深重的自我感动。更何况,除了贤妻良母之外,对女人更好的褒奖,是把她和男人相提并论。

“真好。”梁悦颜感叹。

荆文登诚恳又慈爱地说:“财富,成就,快乐,只有金字塔尖的人才能享受的特权。像小棠那样的孩子,以前很可爱,很漂亮,我也非常喜欢。但如果还有更可爱、更年轻的,不是更好吗?”

“闭上你的嘴,不要说他的名字。”梁悦颜说。

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荆文登变得开心,像扳回一城:“梁悦颜,其实你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在很多事情上,你做得比我还好。”

梁悦颜静下来,没再回答他,反而是看着墙角的立钟,又望向窗外,像在等待着什么。就在此时,窗外一声巨响,连带着鲸轩的窗户都因震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荆文登的心如坠深渊,他快步走向窗边,东边入口处的厂房冒着浓烟,砖块和瓦砾被巨大的冲击力喷向半空。转瞬间又是另一声炸响,会传染似的,越来越近,一声接一声。像经历着一场地震,整个鲸轩都开始晃动,那金漆木雕脆弱地倒下,一分为二。荆文登张着嘴,久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梁悦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就像在看一场好戏,一个笑话。荆文登在此刻终于读懂她的眼神。

荆文登怒不可遏,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梁悦颜面前,她就算反应再快也来不及逃跑,荆文登轻而易举地拎起她,像扔垃圾一样往窗户的方向扔去。玻璃窗被始料未及的冲力破开,随后窗外传来闷闷的落地声。化工厂爆炸的烟尘气味刺鼻,也许有毒,荆文登顾不上这么多。他一心要她死得痛苦。

荆文登从空洞的窗口翻了出去。那个女人躺在地上,枪离她还有半个手臂的距离。她身上扎满玻璃碎,血和痛苦让荆文登兴奋,他想,命运眷顾他,竟然和她开了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玩笑。

荆文登抄起鲸轩外墙旁堆放的钢筋,像死神一样居高临下地走到梁悦颜身边,望着她,看她拼了命地去够那把枪。他笑着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梁悦颜想奋力踢开他,她并没能顺利做到。荆文登下一秒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和鸡脖子一样细。荆文登目露凶光:“你欠我太多了,贱人,贱人,贱人——”就这么让她死就太便宜她了。还有什么能制造出痛苦,荆文登举起钢筋,对准梁悦颜的眼睛。

梁悦颜慢慢喘不过气,她清晰感觉到力量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抽离,钢筋的尖端在她眼里是一个致命的点。

她艰难地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不——咳咳——不想知道,老叶在最后告诉了我什么吗?”

荆文登在听到这话时确实手放松了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喊疼。”

她观察着荆文登的神情,用话语不断刺激他:“他求我放过他。”

她笑得非常开心:“他最后死的时候,还拉屎了。他们没告诉你吧?”

荆文登怒吼着:“贱人,你给我闭嘴!”他扬起手,要狠狠地扎下去,他没能做到,梁悦颜够到了枪,给荆文登的胸腔开了三个血洞,子弹从他的背后卷着骨头和血肉飞出去。

临死前,他想到他的疏忽,要是他记得数进门时钥匙在锁孔里到底旋了几圈,或者他理智地在对峙之初把手机拿出来让兄弟们全都回来,死无全尸的就是梁悦颜。他不认输,他死不瞑目。

钢筋无力地掉在地上,那微弱的声音被周遭的燃烧和爆裂声完全盖过。

几乎是同时,一具失去生命的身体盖在了梁悦颜身上。一动不动,鲜血弥散开去,在布满砂土的地上缓慢地向不同方向流出轨迹,变成一朵曼陀罗花。

梁悦颜闭上了眼睛,幕天席地的烟尘里她看到星星和月亮。她觉得疲惫以及喘不过气,她想要先睡一觉。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力量把荆文登的身体猛然推开到,露出底下被血浆浸透的梁悦颜,那人惊慌失措地把她抱进怀里,因她脸色苍白且遍体鳞伤。她如梦初醒般倒吸了一口气,费力地咳了几声,然后对来人笑,一边笑一边咳嗽。她笑得越来越开心。

“您看见了吗?”

荆素棠被她的笑感染,他也笑了出来,眼泪也在同一时间流了下来。

他说:“看见了。”

荆素棠很轻地捧住梁悦颜的脸,如门徒跪在复活的耶稣面前,他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擦去溅到她脸上的红色血:“可是他把你弄得好脏啊,悦颜。”

梁悦颜用沾满硝烟和血污的手捧着他的侧脸,珍而重之地吻了上去。

Chapter 107: 104 雷克雅未克的日光 (正文完)

Summary:

活着真好。

Chapter Text

“用双臂碰触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在没有神灵的苍天之下,两个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中合二为一。在生命中的某一刻,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拥抱,有时候甚至极度渴望拥抱,拥抱足以安慰我们,帮助释放眼泪,或是当我们内心有什么突然断裂时,它会成为我们的避难所。渴望拥抱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人,而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鱼没有脚》

梁悦颜一共醒来过四次,她在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身处不同的地方,对她来说是三个同样陌生的地方,区分方式是喧闹和混乱的程度,它们依次递减。她无法分辨坐标,也无法量化时间。

第一次她惊醒,荆文登贴在她的身上断气的情景重演,一具将死的躯体是最沉重的负担,皮肤松弛温热濡湿,因失血过多而不断失控抽搐,带来类似和袁海平进行性交时会出现的肮脏的不快感。她在本能产生的应激反应下挣扎和呕吐。周围很多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音尖锐急促如刀,快速走动时会掀起近似极寒的凛风,她不断打着寒颤,无意识抽搐变得愈发严重,像地狱里会有的剥皮抽筋酷刑。她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直到她被小心拥入一个带着青草香气的怀抱。她在细致的安抚下再次沉沉睡去。

急诊室的候诊区域里放着一台电视,深夜档的电视剧刚播完了片尾曲,紧随其后的壮阳药和厨具广告尚未有露面的机会,便被新闻的片头打断。“……突发新闻,阳城工业区发生一场意外爆炸,将东吴化工的总部厂区几乎全部夷为平地……从画面上可以看到爆炸区域上方的浓烟,所幸是东吴化工总部厂区距离工人宿舍以及其他工厂较远,这场爆炸未波及到其他工厂,目前附近居民和其他工厂员工已全部疏散到安全地区。爆炸规模之大,堪比八年前的阳城大爆炸。爆炸原因正在调查中,暂时未有关于人员伤亡的报告,据悉,东吴集团董事长荆文登在事发当时身处现场,目前下落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希望能尽快将事情原委查清,让此类悲剧日后不再重演……”

第二次她感觉到一个耳机松松地挂在她的头上,慵懒的女声伴着吉他和弦在她耳边很轻地唱。汽笛的声音偶然会稍稍盖过歌声,歌曲和歌曲之间的间隔数秒,由远及近有人声、海浪声、慢节奏的粤曲吟唱声,以及砂纸在某些粗糙的表面上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奇迹般令人感到平和。她徜徉在醒来和睡去之间的状态,犹如婴儿被放在摇篮里,她的人生才刚刚启航,怀着一腔近乎天真的安全感,对摇篮之外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

发生在阳城的那场爆炸一夜之间将东吴集团的化工板块化为乌有,东吴集团董事长被证实死于枪击,东吴集团涉黑传闻甚嚣尘上,即便在维多利亚港也连续占据着头条新闻数日之久。东吴集团的股票市值在数个交易日内蒸发70%,连带着综合指数和地产指数也因此低走多日。老人其实不赶时间,半个小时一班的轮渡上十有八九都是悠闲自在的老人。他们提着鸟笼,带着钓鱼竿,收音机里播着红线女和任剑辉的名曲《红拂夜奔》,盘着蜜蜡手串,遇到熟人便聊上几句,聊到谁家喜诞麟儿,兴奋时把收音机也打翻,电台频道从粤曲转换到经济新闻。“阳城消防大队队长答记者问时表示,本次东吴化工爆炸事故的救援和处置调动了阳城几乎所有的消防力量,也特别感谢了海关和公安为消防大队提供协助。……根据从事发现场提取到的样品分析结果,确定含有超量的有机磷氟化物,该氟化物属于新型致瘾性违禁药品——俗名“霓虹”——的中间产物。事发当日早前在雾街也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爆炸事件,巧合的是,在事发地一家会员制会所内部也提取到违禁药品“霓虹”……阳城公安已立案调查,至今暂未对两起爆炸的关联情况作出公开答复……”收音机的旋钮被旋回原来的频道,《红拂夜奔》唱完,下一支是《昭君出塞》。老人不断地道着谢,说着“这些高科技的东西还是年轻人在行”。

第三次醒来是黎明破晓,天蓝得深沉,海就像天的镜像,它们之间浮着小半个鲜红的太阳,阳光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橙红色,把片状的云染了个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和覆盖湛蓝的天际。近些的半空中盘旋着海鸥,海鸥发出叫声,对甲板和船桅都感到好奇,因为没有人,它们就大胆地停在上面。其实这也有可能是黄昏,她的直觉早在被证实之前就选择了正确的答案,天色越来越亮,光线照进屋里,她于是看见一根轻飘飘的鸭绒毛打着旋落在她的手背,她的目光追随它,她看见自己坐在柔软的躺椅上,肩上搭着一件羽绒外套,只动了动外套便滑落下来,里面是一件宽松的象牙白毛衣,夹板还夹在关节处——她对这东西并不陌生,手背和手腕上的绷带不知何时被取了下来,只剩下细细的银链子,伤变成了疤,像有可爱的粉色肉虫子在那里睡着,她想到虫子会成蛹化蝶。面前的一切具备一种不太真实的美。想到这里,夹板里的关节像有虫子爬过般的痒意,她想伸手去抓,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悦颜不要”,她停下动作,还没能回头看到他的样子,就已重新陷入睡眠。

第四次,她真正地醒过来。她坐在一辆行进中的车里,车开得平稳,拐弯时带来一阵惯性,她的头歪过去,温柔地被一个肩膀接住。梁悦颜很慢地睁开眼睛,她面向的那一侧车窗外看得到稀疏低矮的楼房,楼房间错落地栽种高大的桦树和针叶树木,树梢变得黄而红,处于亚热带的阳城长不出这样的树。她的前方是驾驶位,开着车的是一位银白色头发的男士,像一位老绅士。他和荆素棠用英语轻声交谈,她听到一段进行中的对话。“Your wife will love it.”【您的妻子会喜欢这里。】“We are not yet...Well, I didn't have the chance to ask.”【我们还没有——其实我还没有机会问过她。】“She's indeed a lucky woman.”【她真是位幸运的女士。】“In fact, I am the lucky one.”【事实上,我才是幸运的那个。】荆素棠当然还未曾发现她醒来,那位老绅士早在后视镜里和她的目光对上,他朝她眨了眨眼,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似的。她的脸颊变得有点烫,然后她直起身子,认真地看向坐在她身边的人。那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被他守护,她却没能抓住机会看他一眼。“您瘦了。”梁悦颜说。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等了很久,他忐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很紧很用力地牵住她的手。

车缓缓地钻进一个小树林,小路边的树桩里装满松鼠囤积的松果,老绅士告诉他们,树林里有北极狐、貂和麋鹿,几年前有居民报告说遇到过棕熊,要是牵着狗来这里游玩,注意天黑前要离开。再过一个月,到了下雪的时候,这条小路会变成雪道。他补充说大雪的天里尽量少出门,在家里把壁炉点上会很浪漫。梁悦颜告诉老绅士她还没有真正见过雪,他回答以后就可以看个够了,把以前的份全都补上。他们同时笑起来。车驶出树林,停在一个带着庭院的两层小屋前,小屋有着杏仁白的外墙,橡木大门,方型的烟囱长在灰蓝的屋顶上。

荆素棠从车后厢把轮椅和行李卸下来,再把梁悦颜抱到轮椅上,她浮到半空又温柔落下,这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成百上千遍。院子里沿着篱笆种满长着青涩莓果的灌木,木板铺就的小径通向小屋的橡木大门,以及边上的双人摇椅和石桌,其余空间就像一张等待巧匠挥毫的画纸。老绅士在车里向他们挥手,说欢迎他们来到雷克雅未克,还有他们很快会再见。梁悦颜由此生出一种近似永恒的感觉。

荆素棠关上院门,向她走来。她扶着石桌的桌面,慢慢地支撑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太久没有承过重的小腿有些发抖,习惯之后便能站稳了。她望着天的同时举起了手,阳光顺着她手腕上银链的缝隙照进她的眼里,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荆素棠的脸出现,阳光便不再刺眼。她转而专注地看他的眉眼,风轻轻吹动他柔软的头发,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席卷她,温暖,沁人心脾,又令她心动不已。橡木大门上开了一个小猫进出的门。荆素棠告诉她棠棠会比他们更晚一点到这里。她点头,目光不曾离开他。“悦颜,在想什么?”荆素棠问。他属于她。这世界属于她。她的人生度过31年又8个月,梁悦颜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她觉得她真切拥有未来。于是梁悦颜伸手触碰荆素棠的小臂,拉近他,吻他。他们在幻觉中吻过,在疯狂中吻过,在废墟中吻过,在幸存中亦吻过。

唇齿交错间她回答:“我好想你。还有,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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